他沉默了许久,忽的疯也似的起身往外跑,将往日的规矩仪态全部抛到了脑后。
温青尚未走远,正叮嘱新竹照顾好小八。
花长祁沉默不言的观察着海晏居的动静,只才侧目向小八身上看了一眼,便见萧凤棠拿着一封信全然不顾的跑了出来。
“阿棠!”他一颗心瞬间牵到了嗓子眼,焦急的大步追上去。
“主儿!”牵着小八的新竹也担忧的想要跟过去。
温青抬手将他拦住,“不用担心,你就在这儿看顾小八,他不会有事的。”
那些守卫意外的没有拦他,萧凤棠顺着记忆里的路子,一刻未停的穿过人群跑向城西。
他挥之不去的想着他们二人的曾经,心疼的想着左晏衡是如何一遍遍的看着那封以他名义写给他的绝义信,想着他是不是也会同他一样,恨不得将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嚼透了嚼烂了,猜想可否还有其他的含义。
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他的侧脸不断翻滚着滑下去,原本如墨的长发凌乱的披在身后,束发的木簪也早已不见了踪迹。
直到跑那个熟悉的铺子前,萧凤棠才狼狈的站定。
干果铺子的掌柜未变,还是多年之前的那一位,只是岁月鲜少饶人,原本乌黑的头发上也平添了几丝白,此刻正摆弄着最新晒好的梅子。
他手里捏着一封信,双目通红站在铺子前,任由眼泪一粒一粒地从眼眶里掉出来。
“哎呦,怎么了小公子?这是,这是受什么委屈了?”掌柜的并没有因为他是个陌生人便冷清待他,相反,他提起眉头,像个老父亲看儿子一般担忧。
掌柜的转手挑了一只品相极佳的干果,“梅头干果,店里的招牌,小公子来尝尝,吃了就不难过了。”他像哄孩子一样将干果递到他面前。
萧凤棠看着那枚催泪的干果,遏制着不让喉咙里的那口气顶出来,他艰难张口,“一个,不够。”
阿衡说,他能吃五六年。
“好好好,一个不够有的是,你看这么多,随便吃随便吃。”掌柜的是个爽快人,转身并着双手给他捧了一大把。
新竹和温青给他买了许多干果,每每都有这个,只是数量不多,他便从没放在心上。
左晏衡,是你吗?
萧凤棠好像在破碎之后被人粘了起来,他含着泪从里面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干果酸酸甜甜的,却一点都压不住他心里的苦涩。
一颗不够,萧凤棠就又抓了一颗,两颗不够,就抓了一把,他什么都不顾的往嘴里塞着,似乎只有这样,心里才会好过。
“哎呦哎呦,慢点慢点,这还有核呢,公子小心噎着。”掌柜的心疼看着他的样子,左右打量了好几下才不确定的问:“你,是当年的阿棠小公子吗?”
当年他铺子新开,总是有两位小公子来光顾生意,看他们的衣着打扮就知道是泼天富贵家的孩子,他记得清楚,二人关系极好,叫着彼此阿衡、阿棠。
萧凤棠听着他的话忽的怔在那儿。
掌柜看他的神情,“真的是你啊,小公子可真的是让我好等,当年阿衡小公子在这儿留了银子,小公子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我这就去给你取来,你等着,等着啊。”
萧凤棠呆愣的看着死命抓在手里的干果,当年左晏衡初走,一封信都没有回音,他自觉难过,便总是刻意避着与他的一切。
若是他早些来此,若是他能早些来此……
“十载,不,十五载,整整两世……”
十五载乞尽相思,求而不得,舍而不能,若是没有这来世,岂不是到了九泉之下,他们也还在彼此误会着?
“阿棠!”花长祁手里攥着一枚捡到的木簪,心中惶恐的从后面追来。
他小心走到他跟前念着他的名字,“阿棠……”
他的眼泪落得汹涌,看得花长祁心肝肺都牵了起来,他温柔的抬手去替他擦泪,却不想越擦越多,越擦越多,“怎么了?怎么哭成小花猫了?都不好看了。”
萧凤棠的嘴里塞满了干果,他才想张嘴,堵在嗓子眼的那口气便控制不住的呕了出来。
他连忙蹲下身子用袖子去捂,却依旧止不住腥红的血顺着嘴角涌出来。
“阿棠!”花长祁着急唤他。
萧凤棠生怕弄脏了铺子,尽数将那些干果混着血吐在了自己衣裳上。
他心如刀绞的将那封信颤抖的执起来给他看,“阿祁……”
“我在,阿祁在。”
“他没有,他没有不想和我当朋友。”萧凤棠痛苦的想着他们初识的场景,想着阿飞被他父亲一刀穿肠的模样,“西北临行前,我满口答应了等他回来,满口答应了会照顾好阿飞,满口说会给他传很多很多的信。”
“可是,可是阿飞没了,信,信也没能交到他手上。”
“他……”
“他……”萧凤棠崩溃的顿了又顿,“他受了那么多的苦,却还逞强说他平安,说他无事,说他,说他未曾遭人为难。”
花长祁知道他说的谁,只囫囵无措的安慰,“嗯,逞强,他在逞强,走,我们去医馆,去医馆。”
萧凤棠疯似的摇头拒绝,“不走,不能走,他在这里给我留了银子,我却一次,一次都没有来过。”
“那我们回头再来好不好?或者我们带走?带走也行。”花长祁心疼的将要同他一起落泪,第二次了,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见他如此难过了,他害怕的去扶他的胳膊,“来,阿棠起来,我们回家,回家好不好?”
他不明白,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可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来为难他?
“没有家了,没有了,家也没有了。”
萧凤棠跌坐在地上往后退,一只手摁在了一块刚才因为混乱掉落在地上的干果,他看着那枚干果,毫不犹豫的捡起来就往嘴里塞。
“阿棠!不能吃了,这个不能吃了!”他嘴角噙着血,花长祁慌乱的去抢,生怕他再出现点什么意外,“有家的,有阿祁的地方就有家,你看看阿祁,我是小师弟,我是小师弟啊。”
他悲痛欲绝将干果放进嘴里死命的嚼,恨不得连核也嚼碎了去。
“阿棠听话,吐出来,吐出来好不好?”
萧凤棠什么都听不见,他双眼涨血,血丝同蚕茧般不可言喻痛苦的交织着,依旧倔强的用力去嚼,恨不得连牙、连这两世的悲苦都一起嚼碎了。
花长祁生怕他囫囵着核咽下去,他不忍的抬手到半空,然后犹豫着落下来,最后还是抬起胳膊对着他的后背心疼的劈了下去。
萧凤棠被他一记手刀劈昏,身心俱疲的倒进他的臂弯里,花长祁扶抱着他缓了老一会儿,才用一只手捏住他的下颌让他张开嘴将里面的干果吐出来。
掌柜的托着一个红木盒从后堂回来,他诧异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小,公子……”
花长祁将自己束发的羊脂簪摘下来放在地上,将捡到的木簪塞进怀里,这才后怕的冷冷开口:“麻烦掌柜的帮我装些干果,再自己收拾一下这里。”
“使不得,这簪子使不得。”掌柜的赶忙给他装了两袋大大的干果,连同簪子和那红木盒一起递向他,“若是没有当年阿衡小公子留下的银子,我这铺子早就开不下去了,阿棠公子喜欢就随便吃,以后也随便吃,不要钱的。”
“拿着吧。”花长祁言语冷漠的只接过了干果。
他不再说话,而是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萧凤棠,最后将他打横抱起来,一点点的向外走。
他没带他回左将府,而是将他带回了长鹿阁。
萧凤棠躺在床上,他就坐在床边静静守着,哪怕医师说他只是急火攻心,并无大碍。
花长祁慢慢从他手里将那封攥的很紧的信抽出来,他漠然地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最后抑制住自己撕了这封信的冲动,重新折好放回他的枕边,然后才将他的碎发一点点的轻轻的向耳后抿了又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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