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莹两边,白蛟、段仁智、史明则在一张方桌前坐下。红玉和老妈子则仍立于周莹身后,随时准备听周莹传唤。
周莹未动桌上茶点,而是端起红玉放在面前的景泰蓝盖碗,轻轻拨动了一下茶碗中的漂浮茶叶,慢慢品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碗道:“承蒙诸位先生看得起周莹,屈身西安饭店与周莹相见,不知诸位先生有何教诲,周莹愿洗耳恭听。”
会长已是半百老头儿,但身板直挺,面色红润,看得出是个懂得保养的人,见周莹开口遵礼守规蹈矩,忙说:“西安商会同人委托我等向少奶奶表示衷心感谢,感谢少奶奶为西
安商界除掉徐大雷这个祸害,少了一个害群之马,西安商界就多了一分安宁。”
周莹道:“自古便有恶有恶报一说,徐大雷并非是我周莹所除,而是他违犯了大清律条,是罪有应得,这个功劳记在周莹名下,会长实在是高看了周莹。”
会长说:“少奶奶胸怀光明磊落,我等望尘莫及啊!”
周莹道:“不知诸位先生还有何事与周莹面商?”
会长听周莹口气,不敢再借故而言他,于是开门见山直奔主题说:“少奶奶,我等前来拜会有一要事与少奶奶相商。”
“若我力所能及,自不会推辞。”周莹道,“不知是何要事,还请先生明示。”
会长说:“目前西安商界领导乏力,许多事项无法展开,对此我等深感愧疚不安,经同人们研究,一致同意请少奶奶出面,主持西安商事,以振兴西安商业,扩大财源,利国利民,不知少奶奶能赏光屈就否?”
原来如此。周莹几乎没等会长话音落地,便一笑言道:“诸位好意周莹首先谢过,只是诸位对我周莹能力估计过高了,我之所以出头露面,实乃不得已而为之,安吴堡吴氏一族数百张嘴要吃要喝要活,总得有一个相对稳定的财源,为此,我不得不接过先公的衣钵。我并无心与西安商界朋友争高比低,一决雌雄。实说了,我的根基在安吴堡,主要投资并不在西安,亦无意在西安扩大投资,更谈不上什么来西安统领商界的野心。所以,周莹再次谢过诸位好意,并衷心祝愿诸位在西安商界不断扩大财富,年年登高,岁岁有余,财源茂盛。”
西安商会头头们本不是真心实意请周莹出山主持商会工作,只是怕她进入西安后坐大变强,威胁到自己的生存空间,才走了此棋,以探虚实。现在周莹胸怀坦荡,掷地有声,大家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泛起了笑容,不约而同地用掌声回报着周莹,算是对她无私表白的认可。
会长等掌声一停忙说:“我等出自一片至诚,少奶奶不肯屈就,着实令我等倍感失望!”
周莹笑道:“请诸位多多谅解周莹实无此心,我可以告诉诸位,我在西安投下的银两,还占不到西安商界总投资的零头,杯水车薪怎能泛起波涛,诸位同行尽可放心!”
西安钱庄界的领衔人物苏小坡欠身笑道:“少夫人太过自谦了,据苏某所知,西关西市钱庄骡马市道源钱庄均系少夫人拥有,目前客户已遍及西安各界,实力令我等侧目呀!”
周莹一听,暗想:这位半老头儿消息还真灵,连我开钱庄的事也一清二楚,看来他们找上门的真正目的,并不是请我与他们同心协力振兴西安商业,而是试探我对西安商界持何种态度,怕我蝗虫吃过界,侵扰了他们的利益,我倒是得小心些了。想到此,说道:“恕在下不知先生怎样称谓,先生所言西关、骡马市两处钱庄,实非周莹所拥有,而是周莹姨表妹资产,周莹表妹现居上海,故委托周莹代为管理西安银号事宜。”
苏小坡笑道:“苏某不知详情,少夫人见笑,莫怪在下唐突了!”
周莹说:“苏先生言重了。”
在西安经营金店的韩城大商人柳如云是西安商会常务理事,平时十分注意周莹动向,虽未谋过面,但对周莹为人性格与行事作风却有所了解,听了她与苏小坡对话,知她对他们的拜访目的心生怀疑,故把自己钱庄说成为表妹财产,无非是不想暴露在西安的实际投资,以防节外生枝。财不外露是商人普遍心态,周莹也不例外。为防止双方第一次见面不欢而散,柳如云忙离座抱拳说:“少夫人,柳某虽是第一次与少夫人谋面,但对少夫人营商智慧与魄力,却深为敬佩。如少夫人能与我等协力共济,开西安商界新天地,秦商群龙无首状况必将得到改变,从而扭转秦商日渐衰败之势,重振昔日雄风,再与晋商、徽商一决雌雄。”
周莹摇头道:“柳先生高估了周莹。今日秦商已远非明清早期之秦商,经过战乱,财力物力远非昔日。目前,政局形势日渐险恶,周莹一介弱女子,焉能成为率领商会重振雄风的举旗人呢?”
柳如云说:“少夫人太过自谦了,少夫人平息扬州胡玉佛逆叛一举,是何等壮烈感人,何愁不能率领秦商再创一次奇迹呢?”
周莹说:“孟老夫子曾言:‘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我并非找借口推卸可承负
的责任,而是我实在没有成为领导人物的真才实能,还望柳先生体谅一二。”
西安商会会长听言欠身问了一句:“少夫人今后准备在西安商界做何打算?”
周莹冷笑中心想,终于露出尾巴来了,但嘴里却说:“维持现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西安商会的头头们,不由得发出了笑声,会长说:“少奶奶胸襟高怀,一言九鼎,义重德厚,我等自愧不如。”
周莹见西安商会会长把话说到此步,完全显露会见自己的真实意图,态度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变,话变得不容商量道:“现在我仍在西安兴业从商,刚才说过,我将保持现状不等于停止商业上正大光明地竞争,希望诸位能言出必行,莫对我投资的行业进行挤压侵扰,我定会遵循今日承诺,不再向西安扩张。咱们君子协议,一言为定。”
周莹此言一出,西安商会头头们齐声道:“一言为定,一言为定。”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周莹爽快地说,“诸位如发现我周莹再向西安投入一两银子,可将我安吴堡踏成平地。”说到此,周莹起身道:“我们就此别过。”
28
周莹创造了财富,更会使用手中的财富。她先后动用巨额资金,将安吴堡与口镇,用建筑物和花园连接改造成一座全新的居民点,口镇成为泾阳通往淳化等北部地区物资集散的中转站,并曾一度成为渭北地区的商贸集镇。此时的周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生活过得如蜜一样甜,由泾河修石渡拾回的女儿吴惠岚和了了和尚抱送安吴堡东大院的义子周依尘与红玉的女儿已经绕膝缠身,每当周莹回到东大院,三个孩子便围绕在左右,虽非亲生骨肉,但却胜似亲生,母子们笑啊闹啊,终日其乐融融,充满了人生情趣,周莹再也找不到身边无子女时那种发自心底的伤感。
安吴堡经过周莹十多年治理,风调雨顺,民富堡强,没了对手的周莹,成为安吴堡真正说一不二的女皇,在不甘寂寞中,放开了手脚,一心要在渭北商界干出一番可留名于青史的
事业来。
周莹三十五岁生日那天,吴尉龙一心想从周莹嘴里听到择子立嗣,过继吴庚几个字,但
等到天黑尽,也没能听到。沉不住气的吴尉龙硬着头皮进了东大院,找到周莹说:“侄媳,眼下吴庚已长成大小伙子了,你再不过继他为子嗣,还要等到何年何月呀?”
周莹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为好,正在左右为难时,陈文洛、王坚等人结伴走进房来,见吴尉龙在场,众人观其颜面便知他找周莹的目的所在,老于世故的陈文洛嘿嘿笑道:“五爷是不是为吴庚的事和少奶奶商量过继的事呀?”
吴尉龙见瞒不过众人,只得说:“眼下吴庚年过十七,已到了成家立业年纪,再不过继东大院,往后就更难说了。”
陈文洛听完,哈哈大笑,提高嗓门儿说:“处事以圆为要义,继业以忠诚而立。五爷不会不知道古训之要义所在吧?”
吴尉龙听在耳里,脸一下红到耳朵根,狠狠看了陈文洛一眼,二话没说,转身甩臂,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在场的人见吴尉龙愤愤而去,忍不住笑出声来。陈文洛见状说:“我之所以出言不逊,是吴尉龙忘却了大小老少之别,他不应该私闯少奶奶房门,迫少奶奶择他儿子为吴氏继承人。如果此事传扬出去,世人不知会编造出怎样的笑料来,望少奶奶善思善断。”周莹听完陈文洛一番言语,不由得心想,今夜多亏陈文洛等人不请自到,如若不然,我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吴尉龙的逼迫呀!
第二天早饭过后,周莹让王坚去告诉吴尉龙:“吴庚过继事缓后再议。在此之前,请五爷不要再为此事去找少奶奶纠缠不休了。”
吴尉龙冷笑道:“你回去对周莹讲,她如不认吴庚为子继承吴氏祖业,百年后,她的名字绝写不进吴氏族谱,想进祖坟更是没门儿。”
王坚也冷笑说:“眼下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放到百年后岂不成了一团乱麻,谁能替你们吴家搞清呀!”
事过没有几天,在一个无雨夜,夜宿寇家花园刚落成的“耕读书屋”处理各地商号来往信函的周莹,睡到半夜时突然又喊又叫,把睡在外间房里的女仆惊醒,赶紧进门问道:“少奶奶又做啥噩梦了?”
周莹开门气喘吁吁道:“快去叫王坚来。”睡在隔壁的王坚立即披衣进门,周莹让他坐在炕前椅子上,惊魂未定地说:“我梦见我一个人被困在一座孤零零的小岛上,小岛四周波浪滔天,天空雷雨交加,岛上洪水四溢,我拼命跑进岛上一个洞穴里,不料刚进洞 ,便见一条蟒蛇向我扑过来,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咬住我时,从洞顶掉下一条五尺有余的青花蛇,一口咬住蟒蛇的七寸,蛇身紧紧缠住了大蟒脖子,直到大蟒被活活缠死,我才喊出声来。”
王坚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放一百个心,从今往后,你在安吴堡坐天下,没人能从你手里夺一丝权力了。”
周莹苦笑道:“前边的路是黑的,咋个走下去,说实话,我心里还真没底。”
王坚说:“人到山前自有路,只要心明胆正,再难走的路,也挡不住你朝前的步子,何况还有我伴在你身旁,哪怕天塌地陷,我也不会丢下你自顾自逃命。”
周莹听得心头一热,拉住王坚的手,坐在炕上拉起家常来。
这天雨过天晴,早饭后,周莹和王坚还在商量寇家花园收尾工程中需要重新改进的好几处工程,史明来到了花园耕读书屋,对周莹说:“少奶奶,耀州商号又遭到强人抢劫!”
周莹愣了一下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口镇和淳化两处商号被抢劫案子还没破,耀州商号又遭劫,地方官吏们全变成了废物,往后商家咋敢放手做生意嘛!”
风起风停,由不得人们的想法,雨大雨小,更是老天爷说了算。周莹设在口镇、淳化两地店铺被抢劫三个月后,官衙还没破案,从耀州又传来店铺被抢劫的消息。这一回周莹的损失就不是一两万两银子的小数了。耀州粮棉行准备下收购棉花的三万五千多两银子和五万两银票,昨夜被一帮强盗眨眼间洗劫一空,掌柜和账房先生被劫匪打伤。由于案情严重,一下轰动了周围县府,各个衙门联手出动,四乡搜寻线索。周莹得报,也动了真格的,除派出自己手下人马协助官府办案外,还拿出两万两银子资助官府办案花销,对自己的各处店铺门面也加强了防范措施,增加了人手。
接着,口镇、淳化的钱庄、布店、粮行和土特产杂货栈又被抢,周莹得报连夜带人赶到口镇、淳化,清查了损失,报官立案后回到安吴堡,坐下来左思右想,也没想出是哪个山头的强盗,吃了豹子胆,敢在自己头上拔毛。因为远近的土匪强盗、山大王们,对周莹无不敬而远之,“不怕官,不怕兵,单怕周莹发威风”早已成为远远近近强人们的口头禅,他们知道开罪周莹的后果是什么,因此多年来,周莹所拥有的全部资产财富,没受到多大的威胁。让她想不到的是:怎么几天之内,突然冒出一伙不知天高地厚的亡命徒来,把矛头对准了自己,接连抢劫口镇和淳化两地属于自己的商号?
周莹和她的谋士们在一起进行研究分析,想从中找出蛛丝马迹来,争取能向官府提供更多线索,达到早日破案,安抚人心目的。但是,研究过来分析过去,谋士们从内到外,由外到内,对所有可疑人物进行排队后,也没能找到任何线索。谋士陈文洛为此私下和王坚说:“我怀疑抢劫的主谋可能是对少奶奶性格十分熟悉,对口镇、淳化几个商号情况相当了解的人。劫匪为什么不抢人与值钱的店铺,反而选中账房存银不足万两的口镇和不足八千两的淳化两个店铺?”
王坚说:“我看这个中原因在抓到劫贼前,很难说。也许是小股土匪窃贼,小试牛刀,达到探路目的,或是想摸摸少奶奶的脉,看她财产被劫被抢后做何反应,然后再根据动静大小采取下步进退。所以,我认为眼下要解决的不是抓犯案者,而是要弄清楚劫匪究竟下一步可能采取何种行动,再次向少奶奶脸上泼黑抹腥,让安吴堡主子丢人现丑破财。”
周莹急不到点子上,谋士们一时也弄不出一个头绪来,没法子,只得花银子让官府尽快破案。自古钱是人的胆,周莹肯出银子,各有关县衙捕头衙役自然不再等闲视之,经渭北各县通力合作,终于见到了成效。耀州周莹名下商号遭抢劫一个半月后,派出的暗探们经过对各个山头排查摸底,终于探得线索,获得可靠信息,捉拿住两名参与抢劫的疑犯。经过审问,才发现抢劫口镇、淳化、耀州几处店铺门面的主凶是乾州梁山王梁飞虎。
周莹得知是梁飞虎抢了她商号,并没感到意外,因为白蛟、段仁智闯安吴堡时,梁飞虎曾派出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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