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关着门过日子,从来不缺啥东西。周玉良耕读传家,在他手里,虽没有再扩建过宅第,但家里的银子在地窖里堆成了堆,多时,银库里堆到过十万枚铜钱,五百多锭银元宝。家里奴仆成群,整整一百二十六号人。
一辈子待人接物讲究一个诚字,本着和为贵三字处世的周玉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儿子为贪图一时名利,把马三阳的老爸马明康推上了断头台,给周家和孟店村埋下一粒仇恨的种子。
仇恨的种子要发芽。如今马三阳为父索仇来了。周玉良在进一步是死,退一步还是死的情况下,选择了进一步,率领全家老少和孟店村人,与马三阳刀对刀、枪对枪地干了起来。他不愿在临死前,把自己一世忠君爱国的良好声誉化为乌有。虽然他知道,当今清朝的皇上是那样软弱无能,但他要用自己的死来告诉儿孙们,忠君爱国是庶民百姓必须恪守的情操。没有了国,哪里还有安宁的家呢!
周玉良拿着自己几十年来防身的宝剑,命人搬来自己坐了四五十年的太师椅,正襟危坐在堂屋门口,面对院门。门外马嘶人喊,大火映红了天空,撞击院门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他高声喊着:“把房上瓦全揭了,给我狠狠地砸。”
院内,庄勇家丁们不停地把灰撒出墙去;房顶上的人,不停地向院外射着箭,抛着砖瓦。眼看就要坚持到五更天了,飞蹿的火苗烧上了房顶,成捆的柴草从院墙外抛进院内,石砌砖垒的院墙突然轰的一声倒塌在地。孙大巴手抡大刀,从火光中冲进院里。
周玉良银须飘动着,手中明光闪闪的钢剑一横,几乎在同一时间和孙大巴手中的刀撞击在一起。
火球从房上掉下来,太师椅被大火吞噬了。成群的匪徒拥进院内,一扇一扇门被踢开,女人们的惊叫和孩子们的哭喊,像刀一样扎在周玉良心上。他狂舞着宝剑和儿子周海清、周海斌并肩向孙大巴发动攻击。匪徒们蜂拥着扛着大大小小的包袱从火中窜出来,女人们的呼救声沉寂了。孙大巴想喝住抢到银子往院外跑的匪徒们重新投入战斗,没防周海清斜刺里一标枪刺来,枪头扎进肚里,就在他用手往外拔枪头的一瞬间,周玉良剑尖一抖,把孙大巴的头一剑挥掉半个,在收剑时,三名匪徒的标枪把周海清挑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马三阳率领三十多人,冲进周宅第九院,迎面碰上周玉良的四儿子周海水率领庄勇阻击,双方打在一块。没几个回合,马三阳一刀砍下了周海水的右臂,接着下令:“给我搜,凡周家的人,一个活口也不留!”
烈火一栋房连着一栋房地蔓延着,当马三阳杀进周宅第十六院时,周海清、周海斌已成了血人,火光中马三阳拦住周海清、周海斌冷笑着:“你周家要不想断子绝孙,就放下武器,把藏的金银财宝拿出来!”
周海清朝马三阳脸上唾了一口,大声说:“你休想从我们手里拿走周家一钱银子,有本事你自己抢去!”
马三阳恼羞成怒,左手一抬,照周海清就是一枪,周海斌挥剑向他刺去,马三阳右手一扬,滴血的大刀一闪,照周海斌肩头砍下。周海斌连吭也没吭一声,咕咚倒在血泊里。
火舌吞卷着房屋,在大火中跑出跑进的匪徒,直到墙倒屋塌了,才退到村中空地上。马三阳在混战中,刀劈了周海水,把周海玉抛进火中活活烧死,才纵马把十六座已变成火海的宅院看了一遍,狂笑声中下令自己的人马迅速撤出村去。
孟店村在烈火中失去了原有的庄重大气和美丽,周家大院里写着“福”字的照壁墙,一堵接一堵地坍塌了,原本为避免邪气入侵内宅的防线,崩溃成一堆堆焦黑的碎砖瓦砾。曾令周家人感到骄傲自豪的四座看家楼,变成了四座黑中发红的空壳,楼门口的石狮子在火中爆裂成一片片石屑,战死的庄勇和家人全被火烧变了形。往日出出进进的人群,此时已消失得一干二净,连个影子也难看见了。
孟店村除了仍在燃烧的火,便是满目疮痍和灰烬了。
大火的噼啪声,在黑夜中奏出令人恐惧的音符,火光照亮了树林和孟店村四周一里路内的夜空,田野里的兔子,流窜的狗,四处觅食的狼狐,纷纷向树林深处逃去。马三阳和他的人马,拦住了四十多匹从大火中逃出的马骡,拖出十几辆马车,五辆轿车,把从周家大院里抢劫到的金银珠宝,十几箱银两铜钱和数十捆衣物,在火光中搬上马车、轿车,然后把拉不走的物件,全部抛进火里,趁着晨曦掩护,迅速消失在田野深处。
孟店村从劫难与火中逃出的人,在马三阳率队走远后,陆陆续续回到仍在燃烧的村子里,他们想找到灭火的工具,可是一个个全失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天刚亮,从三原县城匆匆赶来的官兵进入孟店村,从废墟里把死人的尸骨挖掘出来,摆在村中道路上,由于已烧得无法辨认出模样,在征得村人同意后,只得就地起火,将尸骨火化,全部葬在村外一处干涸的池塘里。
周海潮从昏迷中醒来,被刺伤的大腿和下腹部仍在流着血。他没有死,他的妻子周胡氏没有死,四岁的女儿周莹也没有死。因为,马三阳在最后一刻,对他们手下留情。
马三阳随自己手下人马冲进周宅第十七座院时,下令说:“给周家留下这座宅院,院里没死的全放了。”
马三阳手下人马不明白地问道:“为啥?”
马三阳哈哈大笑道:“这你们就不懂了。我要让周家活着的人知道,种下仇恨的人,得到的回报是生比死更惨。”
马三阳把十七号院内所有财物洗劫一空,连周氏族谱也没有放过。临出门下令:“把周家祖先牌位全抛进火里。从今后,他周家先人是谁,让他们去苦思冥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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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885年阳春三月的三秦大地,寒意未尽,只是阳春烟景点缀了残雪薄霜留下的痕迹,给从严冬中挣扎过来的生命以复苏的力量,去迎接杏花滴露、柳絮沾衣季节的到来。
关中平原上此时已是人欢马嘶牛吼,农人们扬鞭扶犁,商贾们驱车忙碌,文人骚客结伴出游踏春,孩童们奔跑放风筝。宽阔的渭河由西而东、湍急的泾河由北而南,从泾阳、三原、高陵三县厚实的胸膛上奔腾而过,向着遥远的黄河和大海,一路跌宕而去,也把两河的激越注入母亲河的胸怀。宽宽窄窄的河滩上,一群群迁徙中觅食的野雁,似乎终年都很难填饱嗉囊的鸬鹚,永不知疲倦的灰鸥,爱唱爱跳的黄鹂,贪得无厌、人见人烦的乌鸦,灰色的斑鸠,白脯的喜鹊,喳喳叽叽吵闹不休的麻雀,聚集在迎风绽绿的草丛、苇塘、水洼、沙滩和河岸的树梢上,展开了迎春的大合唱。激越的渭水与泾河,为关中平原编织出的图案,宏伟中显见粗犷,深邃中带着明晰,锦彩中略显荒凉,热切中流露惆怅,冷峻中凸现柔情。阡陌纵横的田野里,绿茵铺毡,白杨泛青,迎春绽黄,油菜茎叶舒展,牛吼羊咩,鸡鸣鸭叫,把闹春的信息,从平原、河谷推向远方的山峦坡塬沟壑里。
晨光洒在露珠晶莹的麦丛上,通向远方的车道,像一条伸展开躯体的蟒蛇,蜿蜒在麦苗茵茵的田垄间。此时,一阵昂扬激奋的鼓乐喧闹声冲破清晨的寂静,由远及近,鼓、钹声越来越铿锵,唢呐声越来越高亢,火铳的轰响声越来越震耳。早起驱赶着羊群漫过草丛曲径的牧羊人,停住移动的脚步,昂首面向鼓乐声传来的方向眺望,只见一支浩荡的乐队,在五颜六色的旌旗引导下,由北向南,然后由南向东,行进在通往远方的官道上。紧跟乐队后的队伍,更是人头攒动。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英俊男子,面带喜色,头戴扎红高冠冲喜帽,肩披红绸,率领抬着各种礼品柜盒的数百人队伍,不时将点燃的爆竹抛向高空;紧跟礼柜队伍的是四辆披红扎花的铁轮轿车,赶车的车夫,个个气宇轩昂,胸戴大红花,不停地吆喝着,鞭子在空中抽出清脆欢快的响声。轿车后六辆平板车上,载着大大小小的箱柜和包袱。几十支唢呐时而合奏着《百鸟朝凤》,时而吹奏起《喜洋洋》,引得村寨乡镇的闲人与孩子吆吆喝喝跑来瞧热闹,就连田畦旷地里正在拱地的猪,啃草的羊,拉碾子磨面的驴,甩尾巴发情找伴的牛,在坟地里嗅东嗅西一心想把野兔子撵出窝的狗,在墙头叫春的猫,爱追在人身后咬脚后跟的鹅,伸长脖颈叫鸣的鸡,也不约而同地停住各自不同的身姿,把头眼一齐转向官道上那令它们感到新奇的声音。孩子们更是围着鼓乐队的汉子们蹦跳着,不时叫嚷着:“好听哩,声再吹大点。”
迎亲队伍走到弯道的时候,站在路边看热闹的几个半大小伙子突然指指画画喊叫起来:“快看,快看,第一辆车里坐的一定是新娘子。”两个胆大的迎着轿车走过去,在靠近轿车时伸手就去掀轿车门帘,想看看里面的新娘长什么模样。不料两人的手还没挨住轿车门帘,就被跟在车后一左一右护着轿车行进的两名威武剽悍、身穿紧身靠甲武士装的年轻男子喝住:“离远点,再伸手小心挨鞭子!”
在好奇心驱使下,两个半大小伙嘿嘿笑道:“好哥哩,我们只看新娘子……一眼。”
这时新娘轿车后的轿车上突然传来清脆的呵斥声:“要看到安吴堡。”两个半大小伙吐吐舌头,扮了一下鬼脸,指指发出呵斥声的轿车说:“吴大老爷的大小姐可不是吃素人物,咱还是往后退吧!”
他们没说错,代弟迎亲的吴大老爷的大小姐,确实不是等闲之辈,尽管她早已为人妻,但在当姑娘时的狠劲与泼辣,则是尽人皆知的。
四辆轿车、八匹骡马在官道上嗒嗒驰过,就像合奏出一曲动人心魄的“喜相逢”一样,招惹得沿途看热闹的人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纷纷猜测着轿车内的新娘,长的是何种姿色,体态是胖还是瘦,模样是俊还是丑,脸蛋是白还是黑;人是聪明还是笨拙,是好人还是恶妇,是知书达理还是目不识丁……
终于,这支排了足有五里长的迎亲队伍,走出了三原县地界,进入泾阳境内,沿途看热闹的男女老少终于搞清楚了谁是迎亲的主家了。
“大户人家娶媳妇,真是气派到家啦!”
“三原孟店村周海潮的千金,嫁给咱泾阳安吴堡吴尉文老爷的公子吴聘为妻,才是真正的门当户对哩。”
“也就说嘛,在这青黄不接的季节里,谁家娶亲敢这样张扬?”
“泾、三两县周吴两家门当户对的大财东,嫁姑娘娶媳妇不花钱,积成山聚成囤的金银用来做啥?”
“这就叫有钱用在向上,有粉搽在脸上。古话说得好:风光一时,传颂百年。大清王朝,能出几个吴尉文这样的大财主嘛!”
“对着哩,对着哩,咱乡党说得对着哩。”
鼓乐喧闹声中,迎亲的队伍下了官道,折进嵯峨山麓一条黄沙铺过的大车道,朝着一座远眺如城似堡的寨子漫过去。
安吴堡位于北仲山与嵯峨山的交会线上,在泾阳县孟侯原、丰原、白鹿原三原之中,是首屈一指的大堡,其他村、堡、寨凡筑堡而居者,多为黄土筑墙为屏障,抵御匪患功能远逊于青砖砌墙的安吴堡了。因此,三原县的姑娘们都以能做安吴堡媳妇为幸,在她们看来,嫁进安吴堡便是嫁进了安乐窝。所以,每有姐妹嫁进安吴堡,便会受到无数人的羡慕祝福,沿途人群漫路便成为一种常态。此时,盘腿坐得腿酸腰困的新娘子周莹,伸展开双腿,掀开红盖头,将车帘撩出一道缝儿,一股春天才有的清新湿润的禾苗与花草的芬芳随风扑进轿车内。她忍不住张开嘴,贪婪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舒舒服服吐了一口气,眼睛直勾勾向外窥视着。她从没到过安吴堡,也从没见过吴聘的人,虽然听人说,背靠嵯峨山麓的安吴堡是一块风水宝地,北依山岭屏障,东临红塬卫峙,西傍泾河润田,南有渭水浇地,可谓是一座上有青天佑护,下有厚土植物的乐园。八百里秦川中,要找到第二处如此得天独厚的安身立命之所,实在是比登天还难。一辆轿车从一株茂密的皂角树下碾过,一个年轻的高个儿挑夫,靠在皂角树干上,瞪着惊奇的大眼,望着从面前漫过去的迎亲队伍,见坐着新娘的轿车走过来,身不由己地往路中间走了两步。周莹透过轿帘缝瞧了个清楚,见那挑夫虽是出力人,但却长得英武精悍,强壮有力。猛地,她的脑际飘浮出那位素未谋面的新郎官,安吴堡吴尉文老爷的命根子吴聘少爷的形象:他,是高,是矮,是俊,是丑,是胖,是瘦?是大度豪爽,还是猥猥琐琐气量狭小?是善解人意,还是刚愎自用?是知书识礼,还是粗俗不堪?是体健英武,还是弱不禁风?许许多多的疑问使刚满十七岁的周莹心潮澎湃,红云堆面,耳边响起母亲周胡氏的叮嘱声:“莹娃,嫁到吴家,进门你就是少奶奶了。自古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屠夫抱猪头。你一定要知礼守教,谨遵妇道,持家以勤,待人以善,凡事慎思而行。你婆婆早逝,公公已年过花甲,一生里里外外忙于商务,上得应侍官宦,下得应酬士农工商,难免有时疏于持家教子、问寒暖于家人。若逢一时不悦事,千万别耍小性子,做个贤惠淑庄的好媳妇,娘心就安生了……”
周莹轻叹一声,松开手中车帘,眯着眼身靠在轿车隔板上,心随轿车向前滚动。她的一颗心,一半飞回到三原县孟店村母亲身边,一半飞进了那个既陌生又神秘的安吴堡内,渐渐地贴在那个她从未见过面、然而就要生活在一起,并为他生儿育女、持政管家的男人胸脯上。
阳春的太阳悬挂在头顶,照得大地暖洋洋的。坐北向南的安吴堡城门外,铺撒了黄沙的洁净路面上,布满了清晰杂乱的脚印,堡内的乡民们不约而同拥出城门洞,站在路的两边,一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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