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这个教区里最积极的法官,一点点芝麻大的事都由柯林斯先生报告给她;只要哪一个穷苦人在吵架,闹意气,或是穷得活不下去,她总是亲自到村里去调解处理,镇压制服,又骂得他们一个个相安无事,不再叫苦叹穷。
罗新斯大约每星期要请她们吃一两次饭;尽管缺少了威廉爵士,而且只有一桌牌,不过每有一次这样的宴会,都依照第一次如法炮制。他们简直没有别的宴会,因为附近一般人家的那种生活派头,柯林斯还高攀不上。不过伊丽莎白并不觉得遗憾,因为她在这里大体上是过得够舒服的了:经常和夏绿蒂作半个钟点愉快的交谈,加上这个季节里又是天气晴朗,可以常常到户外去舒畅一下。别人去拜访咖苔琳夫人的时候,她总是爱到花园旁边那座小林子里去散散步,那儿有一条很美的绿荫小径,她觉得那地方只有她一个人懂得欣赏,而且到了那儿,也就可以免得惹起咖苔琳夫人的好奇心。
她开头两个星期的作客生涯,就这样安静地过去了。复活节快到了,节前一星期,罗新斯府上要添一个客人。在这么一个小圈子里,这当然是件大事。伊丽莎白一到那儿,便听说达西先生在最近几个星期里就要到来,虽然她觉得在她所认识的人里面,差不多没有一个像达西这样讨厌,不过他来了却能给罗新斯的宴会上添一个面貌比较新鲜的人,同时可以从他对他表妹的态度看出彬格莱小姐在他身上的打算要完全落空,那更有趣极了。咖苔琳夫人显然已经把他安排给他的表妹,一谈到他要来,就得意非凡,对他赞美备至,可是一听说卢卡斯小姐和伊丽莎白早就跟他认识,又时常见面,就几乎好像生起气来。
不久,柯林斯家里就知道达西来了;因为牧师先生那天整个上午都在汉斯福路旁的门房附近走动,以便尽早获得确凿的消息;等到马车驶进花园,他就鞠了一个躬,连忙跑进屋去报告这重大的新闻。第二天上午,他赶快到罗新斯去拜会。他一共要拜会咖苔琳夫人的两位姨侄,因为达西先生还带来了一位费茨威廉上校,是达西的舅父(某某爵士)的小儿子。柯林斯先生回家来的时候,把那两位贵宾也带来了,大家很是吃惊。夏绿蒂从她丈夫的房间里看到他们一行三人从大路那边走过来,便立刻奔进另外一个房间,告诉小姐们说,她们马上就会有贵客降临,接着又说:
“伊丽莎,这次的贵客光临,我得感谢你呀。否则达西先生才不会一下子就来拜望我呢。”
伊丽莎白听到这番恭维话,还没有来得及申辩,门铃就响了,宣布贵宾光临。不大一会儿工夫,宾主三人一同走进屋来。带头的是费茨威廉上校,大约三十岁左右,人长得不漂亮,可是从仪表和谈吐看来,倒是个地道的绅士。达西先生完全是当初在哈福德郡的那副老样子,用他往常一贯的矜持态度,向柯林斯太太问好。尽管他对她的朋友伊丽莎白可能另有一种感情,然而见到她的时候,神色却极其镇定。伊丽莎白只对他行了个屈膝礼,一句话也没说。
费茨威廉上校立刻就跟大家攀谈起来,口齿伶俐,像个有教养的人,并且谈得颇有风趣;可是他那位表兄,却只跟柯林斯太太把房子和花园稍许评赏了几句,就坐在那儿没有跟任何人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想到了礼貌问题,便向伊丽莎白问候她和她全家人的安好。伊丽莎白照例敷衍了他几句;停了片刻,她又说:
“我姐姐最近三个月来一直在城里。你从来没有碰到过她吗?”
其实她明明知道他从来没有碰到过吉英,只不过为了想要探探他的口气,看看他是否知道彬格莱一家人和吉英之间的关系。他回答说,不幸从来未曾碰到过班纳特小姐,她觉得他回答这话时神色有点慌张。这件事没有再谈下去,两位贵宾立刻就告辞了。
第三十一章
费茨威廉的风度大受牧师家里人的称道,女眷们都觉得他会使罗新斯的宴会平添上不少情趣。不过,他们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受到罗新斯那边的邀请,因为主人家有了客人,用不着他们了;一直到复活节那一天,也就是差不多在这两位贵宾到达一星期以后,他们才蒙受到被邀请的荣幸,那也不过是大家离开教堂时,主人家当面约定他们下午去玩玩而已。上一个星期他们简直就没有见到咖苔琳夫人母女。在这段时间里,费茨威廉到牧师家来拜望过好多次,但是达西先生却没有来过,他们仅仅在教堂里才见到他。
他们当然都接受了邀请,准时到达了咖苔琳夫人的会客室。夫人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他们,不过事实很明显,他们并不像请不到别的客人时那样受欢迎;而且夫人的心几乎都在两位姨侄身上,只顾跟他们说话,特别是跟达西说话比跟房间里任何人都说得多。
倒是费茨威廉上校见到他们好像很高兴:因为罗新斯的生活实在单调无味,他很想要有点调剂,而且柯林斯太太的这位漂亮朋友更使他十分喜欢。他就坐到她身边去,那么有声有色地谈到肯特郡,谈到哈福德郡,谈到旅行和家居,谈到新书和音乐,直谈得伊丽莎白感觉到在这个房间里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款待;他们俩谈得那么兴致淋漓,连咖苔琳夫人和达西先生也注意起来了。达西的一对眼睛立刻好奇地一遍遍在他们俩身上打溜转;过了一会儿工夫,夫人也有了同感,而且显得更露骨,她毫不犹豫地叫道:
“你们说的什么?你们在谈些什么?你跟班纳特小姐在说些什么话?说给我听听看。”
“我们谈谈音乐,姑母,”费茨威廉迫不得已地回答了一下。
“谈音乐!那么请你们说得响一些吧。我最喜爱音乐。要是你们谈音乐,就得有我的分儿。我想,目前在英国,没有几个人能像我一样真正欣赏音乐,也没有人比我趣味更高。我要是学了音乐,一定会成为一个名家。安妮要是身体好,也一定会成为一个名家的。我相信她演奏起来,一定动人。乔治安娜现在学得怎么样啦,达西?”
达西先生极其恳切地把他自己妹妹的成就赞扬了一番。
“听到她弹得这样好,我真高兴,”咖苔琳夫人说;“请你替我告诉她,要是她不多多练习,那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姨母,你放心吧,”达西说,“她用不着你这样的劝告。她经常在练习。”
“那就更好。练习总不怕太多,我下次有空写信给她,一定要嘱咐她无论如何不得偷懒。我常常告诉年轻的小姐们说,要想在音乐上出人头地,就非要经常练习不可。我已经告诉过班纳特小姐好几次,除非她再多练习练习,她永远不会好到哪里去;我常常对她说,柯林斯太太那里虽然没有琴,我却很欢迎她每天到罗新斯来,在姜金生太太房间里那架钢琴上弹奏。你知道,在那间房间里,她不会妨碍什么人的。”
达西先生看到姨母这种无礼的态度,觉得有些丢脸,因此没有去理她。
喝过了咖啡,费茨威廉上校提醒伊丽莎白说,她刚刚答应过弹琴给他听,于是她马上坐到琴边去。他拖过一把椅子来坐在她身旁。咖苔琳夫人听了半支歌,便像刚才那样又跟这一位姨侄谈起话来,直谈得这位姨侄终于避开了她,从容不迫地走到钢琴跟前站住,以便把演奏者的美丽的面貌看个清楚明白。伊丽莎白看出了他的用意,弹到一个段落,便停下来,回过头来对他俏俏地一笑,说道:
“达西先生,你这样走过来听,莫不是想吓唬我?尽管你妹妹的确演奏得很好,我也不怕。我性子倔强,决不肯让别人把我吓倒。人家越是想来吓倒我,我的胆子就越大。”
达西说:“我决不会说你讲错了,因为你不会真以为我存心吓你;好在我认识你很久了,知道你就喜欢说一些并不是你自己心里想说的话。”
伊丽莎白听到人家这样形容她,便高兴地笑了起来,于是对费茨威廉说道,“你表兄竟在你面前把我说成一个多糟糕的人,教你对我的话一句也不要相信。我真晦气,我本来想在这里骗骗人,叫人相信我多少有些长处,偏偏碰上了一个看得穿我真正性格的人。——真的,达西先生,你把我在哈福德郡的一些倒霉事儿都一股脑儿说了出来,你这是不厚道的——而且,请允许我冒昧说一句,你这也是不聪明的——因为你这样做,会引起我的报复心,我也会说出一些事来,叫你的亲戚们听了吓一跳。”
“我才不怕你呢,”他微笑地说。
费茨威廉连忙叫道:“我倒要请你说说看,他有什么不是。我很想知道他跟陌生人一起的时候,行为怎么样。”
“那么我就讲给你听吧;我先得请你不要骇怕。你得明白,我第一次在哈福德郡看见他,是在一个跳舞会上;你知道他在这个跳舞会上做些什么?他一共只跳了四次舞!我不愿意叫你听了难受,不过事实确是这样。虽说男客很少,他却只跳了四次,而且我知道得很清楚,当时在场的女客中间,没有舞伴而闲坐在一旁的可不止一个人呢——达西先生,你可不能否认有这件事哟。”
“说来遗憾,当时舞场上除了我自己人以外,一个女客也不认识。”
“不错;跳舞场里是不兴请人家介绍女朋友的。——唔,费茨威廉上校,再叫我弹什么呢?我的手指在等着你吩咐。”
达西说:“也许我当时最好请人介绍一下,可是我又不配去向陌生人自我推荐。”
“我们要不要问问你表兄,这究竟是什么缘故?”伊丽莎白仍然对着费茨威廉上校说话。“我们要不要问问他,一个有见识、有阅历、而又受过教育的人,为什么不配把自己介绍给陌生人?”
费茨威廉说:“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用不着请教他。那是因为他自己怕麻烦。”
达西说:“我的确不像人家那样有本领,遇到向来不认识的人也能任情谈笑。我也不会像人家那样随声附和,假意关切。”
伊丽莎白说:“我弹起钢琴来,手指不像许多妇女技巧那么熟练,也不像她们那么有力和灵活,也没有她们弹得那么有表情。我一直认为这是我自己的缺点,是我自己不肯用功练习的缘故。我可不信我的手指不及那些比我弹奏得高明的女人。”
达西笑了笑说:“你说得完全对。你花的时间并不多,可见你的成绩要好得多。凡是有福分听过你演奏的人,都觉得你毫无欠缺的地方。我们两人都不愿意在陌生人面前表演。”
说到这里,咖苔琳夫人大声地问他们谈些什么,打断了他们的话。伊丽莎白立刻重新弹起琴来。咖苔琳夫人走近前来,听了几分钟以后,就对达西说:
“班纳特小姐如果再多练习练习,能够请一位伦敦名师指点指点,弹起来就不会有毛病了。虽说她的趣味比不上安妮,可是她很懂得指法。安妮要是身体好,能够学习的话,一定会成为一位令人满意的演奏者。”
伊丽莎白望着达西,要看看他听了夫人对他表妹的这番夸奖,是不是竭诚表示赞同,可是当场和事后都看不出他对她有一丝一毫爱的迹象;从他对待德·包尔小姐的整个态度看来,她不禁替彬格莱小姐感到安慰:要是彬格莱小姐跟达西是亲戚的话,达西一定也会跟她结婚。
咖苔琳夫人继续对伊丽莎白的演奏发表意见,还给了她许多关于演奏和鉴赏方面的指示。伊丽莎白只得极有忍耐地虚心领教。她听从了两位男客的请求,一直坐在钢琴旁边,弹到夫人备好了马车送他们大家回家。
第三十二章
第二天早晨,柯林斯太太和玛丽亚到村里有事去了,伊丽莎白独自坐在家里写信给吉英,这时候她突然吓了一跳,因为门铃响了起来,准是有客人来了。她并没有听到马车声,心想,可能是咖苔琳夫人来了,于是她就疑虑不安地把那封写好一半的信放在一旁,免得她问些卤莽的话。就在这当儿,门开了,她大吃一惊,万万想不到走进来的是达西先生,而且只有达西先生一个人。
达西看见她单独一个人,也显得很吃惊,连忙道歉说,他原以为太太小姐们全没有出去,所以才冒昧闯进来。
他们俩坐了下来,她向他问了几句关于罗新斯的情形以后,双方便好像都无话可说,大有陷于僵局的危险。因此,非得想点儿什么说说不可;正当这紧张关头,她想起了上次在哈福德郡跟他见面的情况,顿时便起了一阵好奇心,想要听听他对那次匆匆的离别究竟有些什么意见,于是她便说道:
“去年十一月你们离开尼日斐花园多么突然呀,达西先生!彬格莱先生看见你们大家一下子都跟着他走,一定相当惊奇吧;我好像记得他比你们只早走一天。我想,当你离开伦敦的时候,他和他的姐妹们一定身体都很好吧?”
“好极了,谢谢你。”
她发觉对方没有别的话再回答她了,隔了一会儿便又说道:
“我想,彬格莱先生大概不打算再回到尼日斐花园来了吧?”
“我从来没有听到他这么说过;不过,可能他不打算在那儿久住。他有很多朋友,像他这样年龄的人,交际应酬当然一天比一天多。”
“如果他不打算在尼日斐花园久住,那么,为了街坊四邻着想,他最好干脆退租,让我们可以得到一个固定的邻居,不过彬格莱先生租那幢房子,说不定只是为了他自己方便,并没有顾念到邻舍,我看他那幢房子无论是保留也好,退租也好,他的原则都是一样。”
达西先生说:“我料定他一旦买到了合适的房子,马上就会退租。”
伊丽莎白没有回答。她惟恐再谈到他那位朋友身上去;既然没有别的话可说,她便决定让他动动脑筋,另外找个话题来谈。
他领会了她的用意,隔了一忽儿便说道:“柯林斯先生这所房子倒好像很舒适呢。我相信他初到汉斯福的时候,咖苔琳夫人一定在这上面费了好大一番心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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