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你不是認識的嗎?」
「可是沒有交情,還是得你出面。」
所謂「巡按」是指巡按御史,十三省每省一員,另外北直隸派兩員,南直隸派三員,宣大、遼東、甘肅各一員。巡按御史號稱「代天子巡狩」,權威極重,巡按之地,甚麼事都能管,大事奏裁,小事立斷,並奉頒尚方寶劍,倘有必要,可以先斬後奏。趙士深是怕此案牽涉到慶雲知縣,體制所關,必須由戶部行文吏部或刑部辦理,未免週折,如果由該管的巡按御史出面干預,那就省事得多了。
北直隸巡按御史兩員,以京城為界,分巡東西。慶雲縣歸楊儀管轄,滕佑切切實實寫了一封拜託的信,交了給趙士深以後,隨即就跟給事中孫珪出京,往廣西公幹。
這封信在趙士深備而不用,先直接派人傳喚紀乘龍到案,開門見山地問道:「你是不是有一張窩單送了給滕佑老爺?」
「是。」紀乘龍說,「滕都老爺救了我一家,感激不盡,我覺得謝禮送得薄了。」
「是你直接送給滕都老爺的?」
「不是。託人送去的。」
「託誰?」
「託我們縣裏吳大老爺的家人吳升。」
「怎麼會託到他呢?」
「因為吳大老爺派吳升來跟我說──」
聽紀乘龍說明了送窩單的來龍去脈,趙士深覺得慶雲吳知縣不免藉故索賄之嫌,但整肅官常,不是他的權責,不想多事,只要吳升能夠到案,滕佑的嫌疑能夠洗刷,窩單改注的案子有了結果,他在公事私情上便都有了交代。
「我再問你,你送滕都老爺的窩單,滕都老爺不肯收,你知道不知道?」
一聽這話,紀乘龍大為訝異。「滕都老爺不肯收?」他搖搖頭,「我一點都不知道。吳升只告訴我說:滕都老爺託他代為道謝。」
這就顯見得有意侵吞了,只不知道是否吳知縣的指使?趙士深想了一下問道:「你們吳大老爺的官聲怎麼樣?」
「很能幹的。」紀乘龍又加了一句,「做事很有分寸。」
「怎麼叫做事很有分寸?你舉個例看。」
「譬如──」
看他遲疑的神色,可知有所顧忌,趙士深便鼓勵他說:「不要緊,我們只作為私下閒談,你說的話,我不會隨便告訴人家的。」
「我不是說吳大老爺的壞話。吳大老爺也算是清官,能拿的錢拿,不能拿的錢他決不拿,下手自有分寸。」
「好!我明白了。」趙士深又說,「本來可以放你回去了,不過還有點手續沒有了。你能不能在京裏住半個月?」
「趙老爺吩咐,我當然照辦。不過,我想請問,是甚麼手續?」
「有人拿你送的窩單改注過戶。原單要你照一照。慎重點的好。」
「是。」紀乘龍說,「我耽擱在打磨廠三義客棧,隨時聽信。」
接下來,趙士深的第二步行動,便是由山東司出公事,通知慶雲吳知縣,轉飭他的家人吳升到案候訊,說明與司法無關,只是部裏有件案子需要從吳升口中瞭解真相,請吳知縣代為墊發川資,由部歸還。
他在公文中極力將案情沖淡,為的是祛除吳知縣的疑慮。半個月以後,吳升未到,卻有吳知縣的一道覆文,說吳升突然失蹤,現正四處尋訪,等找到了,立即命他到部候訊。
這一下,趙士深疑雲大起,事情似乎擺明了。吳知縣心知東窗事發,故意縱放吳升潛逃,庶幾真相可以隱沒。考慮下來,他覺得不能不用到滕佑留下來的那封信了。
打聽到了楊儀方自京東出巡回京,趙士深便寫了一封信,說明案情,等於檢舉慶雲知縣貪瀆,當然也附了滕佑的信在內。照他的想法,楊儀應該很快地有答覆,誰知竟是音信杳然,正待再一次去信催促時,來了個人求見。
這個人便是慶雲知縣吳石安,見了趙士深,以屬下之禮參謁,看他三綹長鬚,面目清癯,不像個風塵俗吏,趙士深便也很客氣地接待,互道仰慕,略事寒暄,隨即談入正題。
「楊巡按關照,讓我親自來見,說明一切,不過我覺得好像我的嫌疑亦很重,實在沒有甚麼好說的。我已經向巡按面陳,自願解職聽勘。楊巡按說:先到部聽了司官的意思再說。」
「不,不!」趙士深急忙說道,「戶部不涉司法,談不到解職聽勘。不過,吳升如果不能到案,不特老兄處於嫌疑之地,滕御史的清譽亦受傷害。所以無論如何,要把吳升找到。」
「是。這是全案關鍵所在,我已經派人到他的家鄉江蘇揚州去查訪了。」
「揚州是淮鹽聚散之地,怪不得他知道窩單有大利可圖。」趙士深又問,「當初滕御史不肯收窩單,是老兄叫他退回去的?」
「不!他回來說,滕御史已經收下了。」
「喔!」趙士深頗感意外,「照此說來,吳升是早就蓄意想侵吞了?」
「是的。」吳石安痛心地說,「此人跟我多年,平時還算誠實可靠,不想這回做出這樣荒唐的事來!」說到這裏,臉上出現了疑惑的神色,仿佛不相信吳升會幹出這等荒唐事來似的。
趙士深心中一動,順口問了一句:「真的誠實可靠?」
「是。」
「那,俗語說的『無鬼不死人』,或許吳升背後另有指使的人,不妨細查一查。」
「見教得極是。」吳石安答說:「一有結果,即當專函奉陳。」
※※※
趙士深的見解很高明,吳升背後確有指使的人──當吳石安回到慶雲不久,派到揚州的人,已將吳升找到,押了回來。吳升一見主人的面,俯伏在地,痛哭流涕,自責糊塗。吳石安倒是好言相慰,說只要他不隱瞞片言隻語,據實直陳,自會替他擔待一切。
原來當滕佑到慶雲查案之時,吳升正交了個損友,同嫖共賭,性情在變。他那損友得知滕佑拒收窩單,便即勸吳升侵吞入己。隨後陪著他到戶部去過戶,改注的姓名,是吳升的本名朱廣生。
經手承辦的尤書辦,看他不像持有價值兩三千銀子的鹽引窩單的人,便另有想法了。
窩單改注,本來要送陋規,總在五十兩至一百兩之間,由於疑心吳升的窩單來路不明,獅子大開口要五百兩,分文不能少;明言如果不願,要暫扣窩單,讓吳升將原主紀乘龍邀了來辦理過戶。
這明明是有意刁難,因為紀乘龍的窩單,附有出讓的筆據,而且吳石安很周到,預先蓋了慶雲縣的大印,等於立了案的「紅契」,就沒有再邀原主到案的理由了。
吳升情急之下,脫口說了一句:「是滕都老爺叫我來辦的,你何必故意為難。」
這一下,恰好為尤書辦抓住把柄,當即表示,要問「滕都老爺」查證了再說。同時聲明,三天以後才會行文都察院,這是暗示,三天之內,能湊足五百兩銀子送來,這張窩單仍舊會屬於「朱廣生」。
三天以後,又是三天,吳升和他的損友,始終湊不齊五百兩銀子。尤書辦也就只好公事公辦了,其實他已另有打算,決意借滕佑來驅逐吳升,來個黑吃黑,截留那張窩單,找個機會過戶到自己名下。
果然,等趙士深命他去傳喚吳升時,他先是出言恐嚇,然後加以撫慰,勸他趕緊先回慶雲,為替他把事情壓下來,不加追究,同時表示,會替他把窩單賣掉,除去回佣以外,他另提五百兩銀子,與戶部的書辦俵分,其餘的仍歸吳升。
明知他的話靠不住,但吳升方寸已亂,眼前只求免禍,餘非所問。白賠盤纏,回到慶雲以後,日夜提心吊膽。到得他主人奉巡按御史楊儀之命,進京到戶部去見趙士深時,吳升心知不妙,託病不肯隨行,同時悄悄安排,溜之大吉。
真相既明,吳石安除了軟禁吳升並逮捕他那損友以外,將經過情形詳詳細細寫了一封信,派專差送到京中。趙士深一看,當然要找尤書辦。
「絕沒有這回事!慶雲吳知縣血口噴人。」尤書辦面不改色地說,「請趙老爺通知吳知縣,把吳升解了來,我跟他對質。」
「我看亦非對質不可了。」
隔了三天,尤書辦來跟趙士深說:「趙老爺,紀乘龍的那張窩單,有人來改注了。」
「誰?」
「壽寧伯家派來的人。」
「壽寧伯?」趙士深茫然問說,「誰啊?」
「咦!趙老爺怎麼不記得,當今皇上的老丈人,張皇親。」
「喔、喔,是他。」趙士深想了一下說,「張家來人呢?」
「在書辦那裏。」
「你把他喊來,我問問他。」
張皇親家派來的人,是不折不扣的豪奴,見了趙士深漫不為禮,站得遠遠地等候問話。
「你叫甚麼名字?」
「張貴。」
「你來幹甚麼?」
「我家大少爺叫我來改注一張鹽引窩單。」
「你知道不知道窩單的原主是誰?」
「上面寫得明明白白,姓紀。」
「這張窩單是怎麼到了你大少爺手裏的?」
「自然是買來的。」張貴答說,「張皇親家還能去偷去搶不成?」
「我是說,跟誰買的?不會是跟紀乘龍吧?」
「我不知道。」張貴傲然揚臉,「你去問我家大少爺好了。」
「不錯。」趙士深忍不住心頭火,「我是得問問清楚。」
「你是說,今天不能改注過戶?」
「不能。」
「憑甚麼?」口氣是要吵架了。
趙士深大怒,厲聲斥責:「你怎麼用這種語氣說話?你以為我不能辦你?你試試看!」
「趙老爺,」尤書辦急忙趨前解勸,「犯不著跟著他一般見識,只告訴他不能過戶的緣由好了。」
「他這種窩單來路不明。至少得等滕都老爺從廣西回來,查明白了再說。」
「是了。我來告訴他。」
尤書辦便轉到張貴身邊,悄悄地不知說了些甚麼,張貴悻悻然地走了。
這些情形看在趙士深眼中,恍然有悟,多半是尤書辦從中搗鬼,心中冷笑,等吳石安將吳升解到,對質以後,如果張家「大少爺」──壽寧伯長子張鶴齡不能將這張窩單的來路交代清楚,乾脆將它注銷,誰也別想占便宜。
打算既定,暫且拋開此案。哪知第二天他的「堂官」,戶部尚書李敏竟特為此事找他去商談。
此時的「七卿」──六部尚書加左都御史,在吏部尚書王恕主持進退之下,都是好官。李敏是河南襄城人,久任外官,督理漕運、興修河道,績效卓著。自召拜戶部尚書後,全心全意想整理「皇莊」及豪貴的「莊田」,歸之於民耕,趙士深是非常佩服他的。
李敏為人謙下,稱他為「士深兄」,他說:「京畿一帶,有五座『皇莊』,田地總計一萬二千八百多頃。勛戚跟得寵的太監,受賜莊田三萬三千一百多頃,多招無賴當『莊頭』,殺人奪產,姦污婦女,無惡不作。我決心要革除積弊,辦法已經擬出來了,皇莊革莊戶,歸民耕,每畝每年征銀三分,充各宮用度。權要莊田,亦比照辦理,直接招收佃戶領田,由地方官代為徵銀,分交各家。士深兄。你以為此法如何?」
「大人造福小民,功德無量。不過,今上仁厚寬大,知人善任,革去『皇莊』莊戶,當能邀准,至於──」趙士深沉吟了一會說,「權要莊田,只怕未必肯輕易放手。」
「就是這話囉!」李敏拊掌接口,然後放低了聲音說,「士深兄,將先取之,必先予之,我要讓他們有這麼一個想法,戶部絕非故意跟他們為難。相反地,只要他們凡事不悖法理,戶部一定會照應他們的利益。你說是不是呢?」
「是。」
「所以我今天邀士深兄過來,就是為了談一件能夠表明我們態度的事。」李敏接下來問,「壽寧伯家的那張窩單,手續是否齊備?」
果然,趙士深原就疑心堂官是要談這件事,如今算是料中了。「手續固然齊備,」他說,「不過來路不明,所以我沒有准他過戶,要等滕御史回京再說。」
「你是說,這張窩單的原主,應該是滕御史?」
「是。」
「那麼滕御史會不會承認呢?」
「這──」趙士深無法回答了。
「這一案的底蘊,我已查知。」李敏很從容地說,「滕御史清操素著,既然拒之在先,豈肯承認於後?到那時候,壽寧伯家一定會指責戶部有意刁難,甚至誣指索賄,必有麻煩。所以──」
「大人不必再說下去了。」趙士深魯莽地打斷堂官的話,「我准他改注過戶就是。不過,我們要請教大人,此案底蘊,大人既已盡知,我很想知道,這張窩單怎麼會到了壽寧伯家?」
「那還不容易明白?自然是中間有人拿這張窩單賤價脫售給他家。你說他來路不明,不錯。可是戶部無權過問,只要未曾掛失,戶部只好照手續辦。你說呢?」
「是。」趙士深很勉強地回答,又怏怏然地說了一句,「未免巧取,令人不平。」
「巧取是他的本事,如果是豪奪,戶部就不能不管了。」
趙士深啞口無言,辭出回司,找了尤書辦來,關照他通知張貴來辦過戶,尤書辦答應著復又請示:「是不是還要吳升來對質?」
這一問使得趙士深恍然大悟,尤書辦確是侵吞了那張窩單,如果對質,將無所遁形,因而想出這條脫罪的釜底抽薪之計──窩單都准人過戶了,還對質些甚麼?
「不必對質了。不過『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他重重地冷笑一聲,「哼!」
這口不平之氣,並不能從冷笑中發洩。尤其是滕佑的清譽,依舊不能洗刷,愧對良友,為之奈何?趙士深心想,非得好好治一治尤書辦不可。
照他的想法,將尤書辦革職,驅逐回鄉,亦不為過。但細細思考,竟是絲毫動他不得。原來明朝任官,進士為一途,舉人貢生為一途,吏員為一途,名為三途並用,部院書辦,正式名稱謂之「經承」,便是吏員,充任不入流的微末雜職,只是身份雖低,位置卻固若磐石,除非九年通考,過失重大,方能黜退;在平時除非貪瀆有據,不能加以處分。趙士深明知尤書辦舞弊,而就是抓不住證據,徒呼奈何!
氣只好忍下去了。可是滕佑的名聲,混沌一團,總要澄清才是。趙士深計無所出,就只好再去見李敏了。
聽他說完經過,李敏連聲說道:「應該、應該,應該替膝御史洗刷。」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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