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柏娘娘跟邵娘娘談過悼恭太子沒有?」
「談過一回。」
「柏娘娘怎麼說?」
「說是御醫用錯了藥。」
「不是。御醫怎麼會用錯藥?有方子在那裏,如果用錯了藥,御醫哪裏會有命活?」
「那麼,」邵宸妃很注意地問,「到底悼恭太子是怎麼死的呢?」
「是柏娘娘的一個宮女,在煎藥的時候,多加了一味藥。」懷恩回憶著說,「萬歲爺聽說有這麼一回事,打算迫究。哪知第二天一早發現那個宮女掉在井裏淹死了,就此不了了之。」
「井有井圈,怎麼會掉下去的呢?」
「就是這話囉。」
邵宸妃不作聲,面色凝重地沉思了好一會說:「人心可怕。懷恩,我想通了,不過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辦。」
「邵娘娘是怎麼想通了?」
「我不存甚麼非分之想了。無事是福,但如果萬歲爺一定要那麼辦,我可是身不由己。」
懷恩點點頭,追問一句:「邵娘娘真的想通了?」
「真的。」邵宸妃說,「想我一個窮人家的女孩子,得有今天,也不知是祖上幾世陰功積德才修來的,如果再不知足,天亦不容。不過現在看起來,似乎躲不過這一場大禍,懷恩,你說怎麼辦?」
「只要邵娘娘真的是這樣想通了,自有避禍之道。等──」
※※※
等了三天等到了,乾清宮的總管太監韋興來傳旨:「萬歲爺今晚上到未央宮來擺膳。」
向例,皇帝在哪位妃嬪宮中傳晚膳,這一夜便留宿在那裏。此為進言最好的機會,但邵宸妃卻不知道如何開口,因為易儲這件大事,在計畫未成熟以前,必是諱莫如深。皇帝在邵宸妃面前,既從未提過,她就應該裝糊塗,否則皇帝只要問一句:「你是聽誰說的?」這一追究,可能會引起一場絕大的風暴。
因此,邵宸妃一直在思索的是,如何設法讓皇帝先提了起來,她才好因話搭話,吐露心曲。就因為有這麼件事,縈繞心頭不去,所以顯得神思不屬似的,不像平時侍膳,全副心思都貫注皇帝身上的樣子。
皇帝早就發覺了,原以為她自己會說出來,大概是為母家乞恩,或者別的陳請,看她說了,再作道理。及至飯罷。看她仍是心不在焉的神情,就忍不住要問了。
「你是有甚麼心事不是?」
「沒有。」邵宸妃毫不考慮地否認,但話一出口,隨即覺得自己是錯了。事到如今,如箭在弦,不必遲疑,因而又加了一句,「心事倒有,也不知真假,不敢跟萬歲爺說。」
「甚麼事不敢?」
邵宸妃跪了下來。「萬歲爺,」她說,「除非萬歲爺先許了我,不追究我是從甚麼地方聽來的這件事,我才敢說。」
「好!我不追究。」
「我聽說萬歲爺打算改立元元為太子,有這件事沒有?」元元便是皇四子祐杬的小名。
「是誰告訴你的?」
用到「告訴」二字,無異表示確有其事。邵宸妃手撫著皇帝的膝蓋說:「萬歲爺剛才已許了我不追究的,天子無戲言。」
「喔,」皇帝笑了一下,「你倒會拿話堵我。」
「我不敢,只為這件事關係太大,我不能不上心事。我先請萬歲爺跟我說一句。」
「說甚麼?」
「有這回事沒有?」
「有。」皇帝用安撫的口氣說,「慢慢兒來,我一定會把這件事辦成。」
邵宸妃知道皇帝誤會了,以為她是急於想早日得見獨子居於儲位,因而磕了個頭,莊容說道:「萬歲爺的抬舉,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不過這件事萬萬不可行,如果萬歲爺真的是為我著想,我請萬歲爺打消了這個念頭。」
皇帝大為詫異,「怎麼?」他問,「你不願意?」
「不是不願意,是承受不起。人貴知足,不然必受災殃。」邵宸妃話鋒一轉,「萬貴妃從小保護萬歲爺,是有大功勞的人。如說有一天我會越過萬貴妃,那是天也不容的事。萬歲爺如果想我多活幾年,千萬不要來折煞我。」
皇帝深深點頭,是表示嘉許的神色。「你很知道分寸。不過──」皇帝本想說:易儲原是萬貴妃的意思,但話到口邊嚥住了。
「還有一層,也是我一點私意。」邵宸妃說,「如果那樣辦了,阿元就不能天天在我身邊了。到底才十歲,單獨住在東宮,我實在放心不下。」
皇帝不作聲,凝視著空中,沉吟了好久,才問了一句:「這都是你心裏的話?」
「我怎麼敢欺萬歲爺?」
「嗯,」皇帝又問,「到底是誰跟你來談了這件事的呢?」
「沒有人。」
「沒有人,你怎麼會知道的呢?」
邵宸妃不作聲,她怕說下去會蹈言多必失之禍。反正皇帝已經許了她不作追究,她不答亦不算忤旨。
但皇帝卻不死心,派韋興多方查問,終於查出來,懷恩在不久以前,到未央宮去過,跟邵宸妃說了好一會的話。
於是皇帝將懷恩找了來問道:「你最近去見過邵娘娘?」
「是。」
「你去幹甚麼?」
「是邵娘娘為了孫大中派到濟南,找奴才去問話,奴才才去的。」
「她跟你說些甚麼?」
「邵娘娘說:把孫大中派出去,何以不預先跟她說一聲?奴才回說:邵娘娘有一回關照,孫大中當差很謹慎,人也能幹,有機會你提拔提拔他。孫大中山東人,派到濟南鎮守,人地相宜。既然如此,奴才就不必先跟邵娘娘回明了。」
「那麼,你有沒有跟邵娘娘談過,我打算改立太子的事?」
「奴才有幾個腦袋,敢透露萬歲爺在心裏琢磨的事?」
「喔,」皇帝覺得他話中並無破綻,便揮揮手說,「你下去吧!」
易儲之議,就此作為罷論。皇帝對萬貴妃說:「未央宮不願意,人家是一番好意,完全為了尊重你。我想想也不錯,中宮名分已定,亦沒有失德,只好讓你委屈,但如將來還有一個人,位分在你之上,我亦覺得是對不起你了。好在太子本性平和,也聽話。我將來會留下一道手詔,不准他翻他母親的老賬。你放心好了。」
「我沒有甚麼不放心,他母親去世,與我何干?不過──」
「不過」甚麼呢?萬貴妃說不下去了。她自己覺得吃的是個啞巴虧,千方百計,籌畫出這麼一條計策,不道忽然變卦,邵宸妃心裏究竟是怎麼個想法呢?
二十四
「你不是說她千肯萬肯,而且要想法子報答我嗎?」萬貴妃詰責梁芳,「怎麼忽然改口,說了這麼一套漂亮話呢?當初她到底是怎麼說的?你去問她。」
「是孫大中告訴奴才的,如今孫大中外放,線斷了。奴才要去問邵娘娘,她一定不會承認的。」
「廢物!」萬貴妃罵道,「從前一個張敏,現在一個你,都是結了幫來哄我。」
梁芳大懼,覺得這件事必須有個交代,否則地位不保,因而下工夫結交未央宮的太監宮女,終於打聽到在事情變卦之前幾天。懷恩曾經跟邵宸妃有一番密談。他花了二百兩銀子,買了一隻翠玉鐲子送邵宸妃的心腹宮女黃英,要求她在萬貴妃面前作證。黃英考慮了一夜,答應了。
「你說說,當時是怎麼個情形?」
「回萬娘娘的話,」黃英答說,「孫大中調到濟南,邵娘娘事先絲毫不知,心裏很不高興,派人去找懷司禮,他一直等孫大中動身出京以後才來。邵娘娘罵了他一頓,他不作聲,只說他有話,要大家迴避了才能說。邵娘娘就交代奴才,把大家帶走,不知道他跟邵娘娘說了些甚麼?」
「你一句都沒有聽見?」
「沒有。」
「真的?」
「奴才不敢撒謊。」
「談了有多少時間?」
「很久,總有一頓飯的工夫。」
「喔,你下去吧!你到我這裏來,邵娘娘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好,你回去也不必提。」
萬貴妃賞了黃英一副耳環將她遣走了。現據梁芳推測,確定是懷恩搗鬼,而且可以想像得到,一定是拿紀淑妃的往事,來勸她謙退。因此,她又在皇帝面前告了懷恩一狀,說他捏造謠言,搬弄是非,要皇帝治懷恩的罪。
「沒有證據。」皇帝想了一下說,「好吧,我把他打發到鳳陽去。」
不過懷恩亦並不算貶斥,是派到鳳陽去當鎮守太監,等於是為皇帝去管老家。所以出京時亦很風光,除了皇帝優厚的賞賜以外,有頭臉的大太監排日設宴餞行,甚至妃嬪亦特召賜食,東宮亦然。
「小爺,」為太子呼作「老伴」的覃吉說道,「懷恩保護小爺,赤膽忠心,這回發到鳳陽,亦是為了小爺的緣故,今天找他來吃飯話別,小爺應該謝謝他。」
「我知道。沒有懷恩,我沒有今天。」
「還有件事,老奴實在不忍言,而又不得不言,」覃吉停了一下說,「聖躬可慮,萬一出事,小爺立刻就要擔當大任,心裏該有個預備。」
聽得這話,天性純孝的太子頓時憂容滿面──四十歲的皇帝方當盛年,但因誤於「房中藥」,斲喪過度,早有未老先衰的跡象,這半年來更形頹唐,且又不能清心寡欲,享祚的日子,似乎已看得到了。
「回想先帝駕崩時,有李賢、彭時、劉定之這班忠正良臣留下來。當今萬歲爺只起用了一個商輅,從商三元一辭官,朝中就只剩下『紙糊三閣老,泥塑六尚書』了,幸而還有一個懷恩掌司禮監。朝中誰是正人君子,只有他肚子裏最清楚,小爺不妨問問他,一旦接任,就不愁沒有輔弼了。」
「好!我來請教他。」
太子對懷恩十分禮遇,賜食時,分設兩席,東西相對,處以賓位。懷恩再三辭謝,改設了席位,太子居中,懷恩在側,不過由西面改到東面,特命覃吉陪坐。
「懷司禮,」太子舉杯說道,「我實在捨不得你走。等萬娘娘的氣消一消,我來求萬歲爺,讓你回來。」
「多謝太子,此事不必強求。老奴此去,心繫東宮,但願太子進德修業,好好保養身子,遠摒聲色。」
太子深深點著頭說:「我一定記住你的話。」
「老奴聽說,太子好讀佛書?」
「現在拋開了。」覃吉搶著代答。
「懷司禮,」太子談入正題,「朝中大臣,性行各別,誰該親近,誰該疏遠,我想跟你討教。」
「太子言重了。」懷恩從從容容地答說,「第一位當然要談萬閣老,只談一件小事,大約是成化七年──」
成化七年發生星變,言官上奏,說皇帝久未召見大臣,君臣否隔,天象示警。大學士彭時、商輅亦力請召見,皇帝同意了。
「兩位閣老,」懷恩說道,「皇上亦不是不願意召見大臣,只為說話很吃力,所以今天召見,請你們要言不繁,別說得太多,要讓皇上為難的事,亦最好不提,等多見幾次面,沒有甚麼隔閡了,那時跟皇上從容討論,他亦會侃侃而談的。」
到得在文華殿召見的那一天,懷恩又重申前約。這回聽到他的話的,除了彭時、商轄,還有萬安。彭、商二人唯唯而已,萬安卻緊記在心了。
行禮既畢,彭時說道:「天變可畏,請皇上修省。」
「我知道了。」皇帝答說,「不光是我,你們身為大臣,亦當盡心盡力。」
「謹遵聖諭。」彭時略停一下說,「如今內閣有幾件大事,要面奏取旨。」
「好!你一件一件說。」
「第一件,昨天有言官上疏,請減京官俸祿。武臣家中養的人多,家累很重,不免有怨言。臣等以為不宜更張,照舊為便。」
皇帝略想一想,簡簡單單地答了一個字:「可!」
彭時正要說第二件,不道在他身後,突然發聲,是萬安高呼一聲:「萬歲!」捧著朝笏、塵揚舞蹈地拜了下去。
這是辭出殿廷的禮節,閣臣一體,彭時、商輅無奈,亦只好磕頭辭退。一時在宮中傳為笑柄。太監常常挖苦朝士:「你們總說皇上不召見,見了面,無非喊一聲『萬歲』罷了。」因此,萬安得了個外號,叫做「萬歲閣老」。
「老奴當時的意思,是請閣臣,稍知抑制,並非箝制大臣發言。」懷恩又說,「這件事,後來到了萬閣老嘴裏,又變了說法──」
這是半年前的話,大學士劉珝奉旨休致回籍,戶部侍郎兼翰林學士、江西泰和人的尹直入閣,此人頗有才具,但功名心極熱,急於想有所表現,自入閣後,一直沒有見過皇帝,便跟萬安商議,奏請召見。
「不必、不必!」萬安搖著手說,「從前彭公請召見,一語不合,磕頭喊萬歲,貽笑中外。我輩有話,跟司禮監說,擇要奏聞,上頭沒有不許可的,勝於面對多多。」
太子大為詫異地問:「那不是當面撒謊嗎?」
「雖是當面撒謊,但彭、商兩閣老不在,事隔多年,無可究詰。」
太子深深點頭道:「原來此人不但不識大體,而且喜歡歸過於人。」
「請太子默識於心。」
「我明白。」太子又問,「他真是萬娘娘的姪子嗎?」
「萬娘娘山東諸城,萬閣老四川眉州,風馬牛不相及。」
「怎麼?」太子好奇地問,「萬安跟『三蘇』同鄉?」
「十室之內既有芳草,亦必有莠草。」
「說得是。」太子又說,「『紙糊三閣老,泥塑六尚書』之外,總也有正色立朝的大臣吧?」
「太子之所謂『正色立朝』,不知作何解說?」懷恩答說,「倘謂道貌儼然,隨班進退,不做壞事,但亦無所建白,那樣的人,可是很多。」
「不,我是說,遇事持正,不屈於勢力之下,但亦不為過當之舉的大臣。」
懷恩想一想答說:「『兩京十二部,唯有一王恕』。」
這王恕是陝西三原人,由進士外放後,一直做外官。自永樂以來,凡是能幹而有作為的豪傑之士,為了避免掣肘而能暢行其志,多少都會敷衍有權勢的太監,而唯一的例外是王恕,遇到鎮守太監肯為地方做事的,他傾誠相待;否則不管勢力多大,他都有辦法加以制裁。
成化十二年,王恕以南京戶部侍郎,調為雲南巡撫。大學士商輅的用意是,雲南西控諸夷,南接交阯,而雲南鎮守太監錢能貪恣橫暴,激出變故,將成不可收拾之勢,用王恕就是要他去對付錢能。
果然,王恕一到,明查暗訪,得知錢能重用一個指揮同知郭景,承錢能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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