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副百戶。項忠一看吳綬得意,見機而作,上奏告病辭官,已經奉准,但吳綬仍舊放不過他,唆使東廠校尉找出一件項忠服官江西,偶爾失察,事過境遷的舊案,誣控他受賄。復有附汪直的給事中郭鏜、御史馮瓘交章論劾,以致下獄。問官知道冤屈,但畏懼汪直的勢力,不敢為他昭雪,只能從輕發落,削籍為民。
項忠留下來的兵部尚書職位,本來該由王越調補,但皇帝很欣賞陝西巡撫余子俊對三邊的防務,處置得法而且節省了大筆軍費,所以特旨升調為兵部尚書。王越大感不平,請解除督練京營的職務。皇帝不許,溫旨慰諭,並加了太子太保的官銜,但王越仍舊怏怏不樂。
「王公,」汪直安慰他說,「我同你總有機會立邊功的,你先忍耐一點。」
機會很快地來了,韃靼有個部落,酋長叫伏當加,侵犯遼東。但汪直保薦撫寧侯朱永為總兵官,以遼東巡撫陳鉞督理軍務,當然,汪直是監軍。
「王公,」汪直又有說詞,「遼東你不熟悉,所以我用陳鉞;等西面有動靜,我一定請你費心。」
伏當加不等官兵到達,便已退去。而陳鉞張大其詞,虛報戰功。論功行賞,朱永進封為保國公;汪直加了祿米;陳鉞升為右都御史,地位與王越一樣了。
「王公,這一回你的機會來了。」汪直說道,「延綏守臣飛奏,韃子犯邊,保國公掛『平虜將軍』印,我監軍,請你提督軍務。」
「喔,」王越問道,「不知犯邊的是哪個部落?」
「叫亦思馬。」
「原來是亦思馬。」王越沉吟了一會,獻上一計,「汪公公,請你通知保國公,我們分兩路進兵,在榆林會師,保國公領京營走南路;我同汪公公出西路,人不必多帶,才走得快。」
「不多帶人,怎麼打仗呢?」
「大同、宣化有兵,就地取材。」
「好!甚麼時候啟程?」
「讓保國公先走。」
原來這是王越爭功的計策,南路遷道而行,即令保國公朱永大軍先行,仍會落後。他同汪直只帶五百輕騎,由西路逕趨大同。先召守將探問軍情,據說亦思馬犯延綏的只是一部分;主力屯守在口外察哈爾與綏遠交界的威寧海子。
於是就大同、宜化府兩處的駐軍中,選取精銳,總計兩萬人之多,王越跟汪直說:「汪公公,請你安坐老營,不必衝鋒冒險;託你的鴻福,一定馬到成功。」
「辛苦、辛苦!」汪直很高興地說,「只要打了勝仗,你封爵包在我身上。」
王越對這一帶形勢相當熟悉,帶同宣、大兩鎮守將,由大同東出的孤店關出口,到得府北一百二十里的貓兒關,天氣突變,大風大雨,搖山震岳,王越想起當年直搗花馬池的往事,不由得興奮地說道:「真是天助我成功。」
當下召集部將宣布,急行軍奇襲威寧海子,同時宣布士兵一律「關恩餉」兩個月。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星夜直撲威寧海子──蒙古人稱湖泊為「海子」,所以威寧海子又稱威寧湖,亦思馬的主力屯駐在威寧湖東岸,官軍由西南向東北行進,王越派一萬五千人沿西岸繞越北面掩襲,其餘五千人,在南岸虛張聲勢。其時正當黎明,但以風雨之故,天色晦冥如墨。正當敵人自蒙古包中驚起,倉皇迎敵時,北面的官軍從後殺到;南面的官軍,由王越親自率領,自虛張聲勢一變而為奮勇直前,前後夾擊,敵人落水的落水、逃竄的逃竄,及至風雨既定,清點戰果,計斬首四百餘級;俘獲駝馬牛羊六千餘。此時保國公朱永的大軍,還未到達榆林。
班師還朝,汪直實踐了他的諾言,奏保王越封伯爵世襲,稱號有現成的「威寧」可用,歲祿一千兩百石。
這一仗打出來的好處不少,但卻遇到了一個難題。文官既因武功封爵,便當歸入「文東武西」的西班,不能再掌理都察院了。王越卻萬分不願,因為一歸西班,清閒無事;遇到征伐,掛將軍印出師;上有監軍及掌理軍務的總督,一切聽命而行,是王越無論如何不能忍受的。
幸好有先例在,天順年間王驥以靖遠伯為兵部尚書;奪門之變,楊善封興濟伯,仍為禮部尚書。王越託御史幫忙,聯名頌功,並引王驥、楊善事例,請准王越領都察院、兼督團營。由於內有汪直相援,終得如願以償。
王越很得意,陳鉞的官運亦不壞,由於汪直的提攜,內召回京,接替因丁憂回籍的余子俊,一躍而為權力僅次於「吏部天官」的兵部尚書。
二十三
成化十七年二月,王越又立了一次邊功。這回是韃靼另一個部落伯顏猛可入寇大同,仍舊是朱永、汪直、王越原班人馬迎敵。得勝班師,王越進位太子太傅,增歲祿四百石。
「王公,」陳鉞登門道賀時說,「我有話奉勸,不知道你嫌不嫌忌諱?」
「彼此至好,何忌諱之有?」
「伯爵的歲祿,自八百石至一千二百石,你現在增祿四百石,應該晉爵為侯了。不知道你是願意生前封侯;還是身後追封?」
原來是談到身後之事的忌諱。王越便問:「生前如何,身後又如何?」
「從前靖遠伯王驥,歲祿一千二百石,以後增祿三百石,應該晉爵了。但有人說,文臣封爵,已是特例,不宜再封公侯,否則武臣之中誰願意效力疆場?到得天順年間,王驥去世,追封為侯,謚忠毅。」陳鉞問道,「王公,你如果生前就願意封侯,我叫武選司的司官辦公事出奏。」
王越沉吟了一會,拱拱手說:「多謝美意,一切拜託。」(校者注:原書來訪人作余子俊。前文已敘余子俊丁憂回籍,陳鉞繼掌兵部。此處來訪人道「我叫武選司的司官辦公事」,其為兵部尚書明矣。且王越與余子俊素有芥蒂,不應稱「彼此至好」。據上,將來訪人姓名改為陳鉞。)
於是兵部出奏,請將王越改從勛臣之例,解除左都御史的文職,掌前軍都督府,督理所有的京營。命下之日,宣府告警,亦思馬捲土重來,聲勢更勝於前。
「王公,你封侯的機會來了。」陳鉞說道,「我跟汪公公談過了,你掛將軍印,仍舊是他監軍。不知意下如何?」
「行!」王越答說,「不過,你不能另外派人總督軍務。」
「當然,當然!你的官銜就是大都督,誰還能督你?」陳鉞又問,「你想用個甚麼名義?」
「這無所謂。」
「過去都用平虜、征虜、靖虜的字樣。『生獲為虜』,仿佛敵寇都是老弱殘兵,只等著官兵去俘虜似的,顯不出你的武功。這回我想鑄一顆『平胡將軍』的印。」
王越以平胡將軍充總兵官,與汪直帶領京軍一萬人,趕到宣府。哪知由於王越的威名,亦思馬望風而遁,但如班師,又怕亦思馬回撲,因而決定暫時屯駐在宣大。
這樣到了冬天,傳來了一個很壞的消息,汪直失寵了!
原來汪直在與王越出師以前,東廠提督太監尚銘破了一起盜案,獲得重賞。汪直認為尚銘未將此事告知,顯然目中無人,及至獲賞,更懷妒意,揚言班師回京後,要尚銘好看。尚銘大懼,在汪直離京後,四處偵察,得知許多汪直所洩漏的禁中秘聞,同時將與王越勾結的情形,一股腦兒造膝密奏。皇帝開始對汪直起疑心了。
但皇帝對汪直並無行動,而且仿佛優容如昔,尚銘眼看汪直即將回朝,心裏不免著急,與門下商議,判斷皇帝對汪直將信將疑,如果另外有人進言,讓皇帝知道汪直的勢焰熏天,不加裁抑便有尾大不掉之虞,那時皇帝的反應就不同了。
在皇帝面前說得上話的,只有一個懷恩,但皇帝對他的信任,亦已大不如前了,主要的原因是,萬貴妃不斷在皇帝面前進讒,想廢太子,而懷恩極力保護東宮,與皇帝的意向不符。
因此便有人獻上一計,說鐘鼓司有個小太監,名叫阿丑,是皇帝的一個「弄臣」,經常在皇帝飲酒時,奉召到御前說笑話、演滑稽戲,為皇帝解煩破悶,如果他能相機「譎諫」,必能收效。
原來這滑稽戲在唐朝便已盛行於宮廷,名為「參軍戲」。出場的至少有兩個人,一個名為「參軍」,一個名為「蒼鶻」,前者痴愚、後者機智,相對戲謔,博人主解頤。到了宋朝稱之為滑稽戲,角色亦不止兩個人,有些有情節而足資警惕的滑稽戲,保存了下來。在明朝宮中亦常搬演,當今皇帝更好此道。
經過細心設計,有一天為皇帝演出一齣王安石配享孔廟的故事。首先是扮了宋朝太監的人宣詔:「大宋崇寧三年六月壬寅朔,皇帝詔曰:荊國公王安石,孟軻以來一人而已,其以配享孔廟,位次孔子。欽此。」這太監進去以後,復又出而再次宣詔:「大宋崇寧三年七月初二日癸酉,皇帝詔曰:荊國公王安石著追封為舒王。欽此。」
接下來設四張椅子,孔子居中而坐,旁侍的是孟子、顏回,另外一個宋朝貴官的服飾,便是王安石。孔子指著他旁邊的座位,命王安石落座,王安石謙讓孟子居上。孟子說道:「天下達尊,爵居其一。我僅是公爵,相公貴為真王,何必謙光如此?」
於是王安石又遜讓顏子,顏回拱拱手說:「我是陋巷匹夫,平生無分毫事業,相公是名世真儒,位號身份,有雲泥之判,謙辭得太過分了。」
王安石不得已坐在孔子身旁,哪知孔子亦大感不安,起而讓位。王安石自然惶懼不勝,拉拉扯扯不得開交之間,只見阿丑扮成子路,大踏步出來,厲聲問道:「公冶長何在?」
一臉惶恐的公冶長奔了出來,低聲問道:「大師兄,何事動怒?」
「你也不救一救你老丈人!你看看人家的女婿!」子路用手一指,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也是宋朝的大官──此人便是徽宗朝權相蔡京的弟弟蔡卞,官拜樞密使。他是王安石的女婿,力尊婦翁,王安石配享及追封舒王,都是蔡卞所促成。
這段故事,在以前搬演時,到此結束,但這回拖了一個尾巴,子路將相傳為孔子女婿的同門公冶長,罵了個狗血噴頭,越罵越起勁,公冶長終於忍不住了。
「皇上快要駕到了,你這麼鬧下去,甚麼意思?」
「甚麼意思?我就是要罵你。」
「你罵!好,你罵,看汪太監來了,饒得了你?」
「汪太監!」子路即時做出退縮畏懼的神情,連連問道,「在哪裏?在哪裏?」一面遁走,一面回顧。由於表情逼真,惹得皇帝哈哈一笑,但心裏對汪直的看法不同了。
這些情形,王越與汪直都不大瞭解,急於想回京去瞭解何以失寵的原因,所以會銜出奏,請求班師。
皇帝不許,而陳鉞不知趣,請求召見,力奏應召回汪直、王越。皇帝冷笑一聲,指著陳列在殿前的儀仗、兩把金鉞說道:「有人說汪直帶兵,就靠你跟王越。如今看來,果不其然。我倒問你,汪直、王越一離了宣大,韃子接踵而至,怎麼辦?」
陳鉞不敢再作聲了。第二天,皇帝召見閣臣,以大同總兵出缺,打算由王越接替;汪直總鎮宣大,並將京營兵悉數調回。這是皇帝與懷恩商量好的部署,三閣臣遵旨奉行,但萬安卻另有看法。
「王威寧的才具,大家都知道的。如今在汪太監身邊,實在不大妥當。」
何以不妥呢?萬安認為有足智多謀的王越在好大喜功的汪直身邊,可能會出邊擊敵,敗了不過損兵折將,為禍還輕;倘或一勝,必定鋪敘戰功,請調京營到宣大,大舉出擊,一敗則韃靼乘勝迫擊,危及京師。
因此萬安上奏,請將王越調為延綏總兵官,表面上的理由是,延綏關乎河套的安危,須調威望素著的王越鎮守,與宣大成犄角之勢,互相呼應,三邊始保無虞。皇帝認為言之有理,向懷恩徵詢時,他揭穿了萬安的本意。
「首輔之意,無非想拿威寧伯王越跟汪直隔離開來。萬歲爺知道的,汪直監軍靠『兩鉞』,如果王越不在他身邊,奴才就不知道他該怎麼辦了?」
「那麼,你說該怎麼辦呢?」
「奴才看閣臣的意思,是怕王越替汪直出主意,急於立邊功自見,或許輕舉妄動,反而招禍。萬歲爺如果亦有此顧慮,不妨召回汪直;宣大仍以王越鎮守為宜。」
這話一半是試探,皇帝如果同意召回汪直,他接著就會建議將汪直調到南京。但皇帝對汪直印象大變,並無此意,想了一下說:「交廷議吧!」
廷議除內閣大學士以外,有發言地位的是合稱為「七卿」的六部尚書與左都御史。其時朝中南北兩派對峙之勢,已隱然形成,四川眉州籍的萬安,以首輔之尊,加以內有萬貴妃的奧援,自然而然成為南派的領袖。北派則一直以吏部尚書尹旻與王越為首。尹旻之得有今日,多少亦靠汪直的力量,因此,當他瞭解了萬安的真意後,自然持反對的態度。
「汪太監不知兵而善駕馭,他有王威寧輔佐,是很好的合作。三邊一體,宣大更為重鎮;宣大安定,延綏自然無事。所以調王威寧鎮守延綏,不僅多此一舉,而且宣大沒有王威寧,反容易啟韃子輕敵之心,傾師叩關,自召戰禍。」
「不然。汪太監有王威寧在,只怕會成為王振第二。」
「這是臆測之詞。」
「雖是臆測之詞,可也是前車之鑒。」萬安看著兵部尚書陳鉞問道,「陳公意下如何?」
陳鉞心想,計之善者,莫如將汪直召回京師,專管西廠;三邊交給王越。但為此事,也碰過大釘子,不敢再提,同時他亦不敢為汪直、王越說話,所以苦笑著答說:「萬閣老知道的,在這件事上頭,我以不開口為妙。」
「那麼翁公呢?」
這是指戶部尚書翁世資,此人是經濟長才,善於調度,對軍需供應,常有通權達變,不至於過於擾民的好辦法。此時見萬安問到,笑笑答說:「我不知兵。但邊防總以安靜為第一;打仗是天下第一花錢的事。」
「我之奏請以王威寧鎮延綏,著眼也就是在安靜。諸公倒想王汪兩位,是肯坐享俸祿,不求有所表現的人嗎?倘或舉兵出擊有功,請兵請餉,大舉增援,請問翁公,戶部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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