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馬上動筆。」
「也不必急在一時,老師晚上閒下來再命筆,我明天上午派人來取。」王綸又問,「老師,你看馬尚書如何?」他是指兵部尚書馬昂。
「我對其人不深知。」錢溥答說,「一般的輿論,認為他很稱職,才具似乎人所難及。」
「誰說的?韓侍郎的才具,就比他高明。」
「韓永照是好的。」錢溥深深點頭,「不過資望還淺。」
「也不淺了,他是少年得意,看上去年紀好像輕,其實是正統七年的進士,比『商三元』還早一科。」王綸緊接著說,「老師,等你『入閣辦事』以後,請你薦韓侍郎代馬尚書。吏、兵兩部,一定要握在手裏。吏部王尚書一時動不得,好在他已經八十歲了,幾次告老,皇帝都留他;將來太子接位,就算留他,也不過一兩年的事,如今我們先拉韓侍郎。」
「好。我知道了。」
「老師,我要走了。」王綸起身說道,「今天我們談的事,只有我們兩人知道。」
隔墻有耳,已有第三個人知道了。此人便是與李賢不睦的陳文。他跟錢溥比鄰而居,兩家有一扇便門可通,經常往來,熟到深夜相訪亦不必家人通報的地步。錢溥在徒弟拜訪,留客小酌時,一定會邀陳文作陪。這天聽說王綸來了,心知必有大事相商,悄悄走了來聽壁腳,盡得秘聞。此時看王綸要走了,趕緊退後數步,然後大聲咳了一下。
「原來是陳閣老。」王綸作了一個揖,「好久不見了。」
「是啊!」陳文一面還禮,一面答說,「我記得上次見面,是去年八月裏,你老師生日的那一天。」
「是的。」王綸讓開一步,「陳閣老請寬坐,我失陪了。」
等王綸一走,陳文跟著錢溥進了書房,閒閒說道:「太子明天攝事了!喜事。原來有傳說,皇上要廢東宮;如今看來,無非流言。」
李賢為人縝密,入宮獨對,回到內閣以後,有些事轉告同僚,有些事只藏在心中。力救東宮一事,決不能洩漏,所以陳文以為只是流言。
但錢溥知道不是。因為他已從王綸口中得知其事。不過,陳文的話,倒是提醒了錢溥,心想李賢有德於太子,王綸要薦他「入閣辦事」代替李賢,絕不可能,自己息了這個妄想吧。
「王綸來談了些甚麼?」
錢溥為人坦率,心想彼此知交,似乎不必瞞他。但薦他代李賢,以兵部侍郎韓雍──韓永照代馬昂為尚書,這些事出人太大,絕不能說,為王綸代草遺詔稿,不妨告知。料想他跟李賢不和,絕不會洩漏的。
「太子接了位,王綸大概會接司禮監,他想預備一個遺詔的稿子在那裏,以備緩急。」
「何以謂之以備緩急?」
「擬遺詔本來是首輔之責,但如稿子不合用,司禮監另進一稿,亦無不可。」
「嗯!嗯!」陳文因為錢溥的話有所保留,微感不滿。他的氣量狹隘,即時便要發作:「這種例子,似乎不多,亦可說是匪夷所思。」
「大喪幾十年才遇到一次,哪裏會有好多例子?何況例亦總有首創。」
一聽錢溥相駁,陳文倒又讓步了。「是,是。例有首創。」他問,「王綸是來求你代草遺詔?」
「備而不用。」
「是。寧可備而不用,不可用而不備。遺詔中說些甚麼?」
「無非照例的恩款。」錢溥答說,「頂要緊的一件事是,遺詔中要交代,太子服喪百日後,應立中宮。」
「此外呢?」陳文試探地說,「你難得有此機會,很可以做幾件好事。」
這話倒是讓錢溥聽進去了,本來一朝秕政,原可在遺詔中革除,表示先帝施恩。他想了一下說:「有件事,我想在遺詔中一定要交代,錦衣衛在南城起造新獄;一旦落成,白靴校尉少不得又要多抓些無辜來試試新。此非停工不可。」
「是啊!你列上這一款,就積了大陰功了。」
接著,又談論了一些應興應革事項,錢溥置酒小飲,夜深各散。
到得第二天上朝,陳文在左順門遇見門達,心裏想起一件事,當即將門達拉到一邊,有私話說。
「門錦衣,」他說,「王綸要當司札監了。」
「是。這是勢所必然的。」
「如果他接了司禮監,可能對錦衣衛的公事,有一項大大的不便。」
「喔,」門達很注意地問,「倒要跟陳閣老請教。」
「遺詔中會特飭停造錦衣衛新獄,您應該及早疏通。」
「是,是!多承指點。我馬上去找王太監。」
陳文心想,錢溥所擬的遺詔稿,可能還沒有到王綸手中,門達貿然一談,王綸不明所以,會仔細追問。自己洩漏秘密的真相,就會拆穿。所以急急搖手說道:「不,不,此刻不行。最好過一兩天跟他去談,而且最要緊的是,你不能提到我的名字。」
「那當然,承你關照,我不能不懂事。」
「還有件事。」陳文放低了聲音說,「工部營造壽陵舞弊一案,其中有個姓劉的主事,請你高抬貴手。」
「陳閣老交代,自當從命。不過這一案的主事,有兩個姓劉的,不知你指的是哪一個?」
「劉世先。」
「劉世先的情節比較重。」門達沉吟了一會,慨然許諾,「我儘快讓他出來就是。」
※※※
王綸喜好美食華服,門達投其所好,送了他一件「草上霜」的彩繡蟒袍。
這本是文官在慶典期間所著的吉服,俗稱「花衣」,宦官中只有司禮監得蒙特賜。門達致贈這件名貴的華服,含有預賀他擢升司禮監的意味在內。
王綸非常高興,特意親自來致謝,門達正好留住他,備了一個紫蟹銀魚火鍋,請他喝酒。王綸意氣風發,自覺大權已經在握,雖還不敢期望有如當年的王振,但金英、興安那樣的地位,一定是達得到的。門達當然亦是他要籠絡而可共機密的對象,所以毫無保留地將託錢溥草遺詔,以及將來打算薦錢溥代李賢的事告訴了他。
李賢去位是門達樂見之事,但他認為在當今皇帝手中不能逐去李賢,到太子接任,更不可能,因為侍東宮講讀的少詹事孔公恂與李賢的淵源很深,而太子是極尊敬師傅的。僅僅孔公恂為李賢講一句話,太子就怎麼樣也不會讓他出內閣。
原來孔公恂字宗文,是孔子第五十八世孫,景泰五年會試中式以後,得到家信,老母有病,因而不應殿試,匆匆摒擋行李,打算回曲阜省親。
殿試之日,景泰帝親自點名,點到孔公恂不見其人,問知緣故,特遣太監急召,時已中午,不及另備試卷,命翰林院給以筆札,及第以後,老母病故,丁憂回籍。
其時正逢衍聖公孔彥縉之喪,只有一個未成年的孫子孔弘緒,景泰帝命禮部為孔彥縉治喪,又命孔公恂代理衍聖公府的家務。天順初年,孔弘緒襲封,且做了李賢的女婿。孔公恂回京任職,授為禮科給事中。由於孔弘緒的關係,孔公恂得以上交李賢。有一回,皇帝跟李賢商量,為太子擇師,李賢舉薦了兩個人:一個是孔公恂;另一個名字也有個「恂」字,叫司馬恂。
「孔公恂為大聖人之後,贊善司馬恂,是宋朝大賢溫國公司馬光之後,宜乎輔導太子。」皇帝大喜,即日超擢為詹事府少詹事。
回到後宮,皇帝對周貴妃說:「我今天找到聖賢的子孫,來做你兒子的師傅。」
孔公恂輔導東宮,頗為盡心,太子對他亦很尊敬,說話是有力量的。這一層,王綸當然深知,而且他還有門達所不知道的事,即是李賢實際上已等於顧命之臣,太子即位,李賢的地位穩如磐石。唯一能使他去位的辦法是,讓他自己覺得幹不下去了!
「如果遺詔不是出於首輔的手筆,大失面子,我想他或許會覺得沒有臉再待在內閣。」王綸又說,「即或不然,我先拿錢學士弄了進去,慢慢再設法取而代之。」
門達沉吟了一會,點點頭說:「不錯!不讓他擬遺詔是個關鍵;那時候我叫人放話出去,就說他已經失寵了,連遺詔都不叫他擬。」
「對!就這麼辦。」
「還有件事要仰仗王公公的大力,錦衣衛新獄不能半途而廢。」門達問道,「不知道遺詔中可有這一款?」
「有!」王綸答說,「那是錢學士自己加上去的,我請他刪掉就是。」
王綸當天就將遺詔草稿送還錢溥,另外附了一封信,請他刪除停造錦衣衛新獄這一款。錢溥不以為然,便懶得動筆,暫且擱在那裏再說。到得第二天上午起身,聽得滿城撞鐘,賡續不斷,知道龍馭上賓了──大喪儀禮中規定,自皇帝駕崩之日起,京城寺觀撞鐘三萬杵。
這天是正月十七,欽天監具奏,大殮以當日亥時最恰當,毫無沖犯;即位吉期則以正月二十二日為最佳。裴當認為大殮時刻過於匆促,不如改在十九;但王綸極力主張,以從欽天監所奏為宜。「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是王綸得勢,犯不著跟他爭,裴當不再多說甚麼了。
大行皇帝得病已久,一切後事,都早有準備。遺體自文華殿用「吉祥板」抬至乾清宮正殿,晚飯以前,便已小殮。皇后妃嬪、皇子公主、宦官、女官、宮女,均已成服,男的麻衣麻冠;女的除去首飾,麻布大袖長衫,麻布蓋頭,輪番入殿,瞻仰遺體,搶天呼地,號哭不絕。
殿內由已於天順五年下嫁周景的大行皇帝長女重慶公主親自照料。這天是滴水成冰的天氣,殿內升起燒「紅羅炭」的四個大火盆,火苗竄得老高,重慶公主很不放心,所以一直留在殿內,不時巡視察看。
到得「刻漏房」的掌房太監,進殿來換上「戌時牌」後,只見王綸意氣軒昂地進入乾清宮正殿,趨前向重慶公主施禮說道:「大公主,你不息會兒?」
「馬上就到亥時了,還息甚麼?」
「大殮是亥正二刻,還早。」
「凡事豫則立。」重慶公主說,「你早點去請太子來,看看還有甚麼不妥當的地方,趁早可以改過來。」
「都檢點過了,妥當得很。」
「甚麼叫『親視含殮』?」重慶公主大聲叱斥,「你懂甚麼?去!」
一看重慶公主發怒,王綸不敢再多說,喏喏連聲地退了出去。不久,將太子請了來,他當然也是先到重慶公主面前招呼。
「你留意到了沒有?」重慶公主悄悄說道,「王綸穿的甚麼?」
原來王綸在麻布袍裏面,穿了一件藍紬的紫貂皮袍。別人都是黑布面子的老羊皮袍,只有他與眾不同,但非細看,不能發覺。
「可、可、可惡!」太子頓時不悅。
「你可別把王綸寵成個王振第二。」
「不會。」
※※※
大殮的第二天,文武百官「哭臨」,在午門外五拜三叩,住在衙門,不得飲酒食肉;如是朝夕哭臨三天,至第四天起,改為一早哭臨一次,一共十天。麻衣二十七天;素服二十七個月,方始除服。
百官各歸本衙門,只有閣臣宿在東朝房。李賢坐定下來,叫人將火盆移到座位旁邊,等熱氣將硯臺所結的冰烘得融化了,方始取一張白紙,拈毫在手,沉吟構思。
就在此時,只見原在聖熙太后宮中管事,如今在周貴妃面前很紅的太監牛玉走了來,先向上拱一拱手,作為他向閣臣致禮,然後站到上首,大聲說一句:「宣令旨!」
於是李賢、彭時、陳文三閣臣,一齊走到下方,垂手肅立,靜聆東宮的「令旨」。
「東宮局丞王綸,服飾逾制,應如何處分之處,交內閣辦理。」
是這樣的一道令旨!三閣臣相顧愕然。「牛太監,」李賢問道,「是如何『服飾逾制』?」
「昨晚上乾清宮辦大事,王綸外穿麻布袍,裏面穿的甚麼?三位老先生倒猜上一猜。」
「沒法兒猜,請明示吧。」
「穿的是簇簇新的一件寶藍紬面子的紫貂皮袍。」
「那太過分了。」
「皇太子非常生氣,拿哭喪棒揍了他一頓,交代我請三位老先生商量,該怎麼辦他?」
「這可是難事。」李賢答說,「如果令旨責備他大不敬,我們就按大不敬的罪名來辦。只說服飾逾制,可重可輕,如何斟酌允當,得找刑部來商量。牛太監先請回,等商量好了,立即上覆太子。」
等牛玉一走,李賢將這件事交給彭時處理,自己又坐下來拈毫構思。陳文走來問道:「李公想寫甚麼?」
「擬遺詔。」
「不必!」陳文將李賢手中的筆拿了下來,「已經有人擬好了。」
原來陳文看王綸未曾得勢,已先失勢,態度大變,將王綸夜訪錢溥,打算薦錢溥以代李賢,薦韓雍以代馬昂的密謀,和盤托出。他倒不是想見好於李賢,只為素來與韓雍作對,這一來,可能會使對頭遭殃。
果然,李賢大怒,立即進宮,請見太子,揭發王綸與錢溥的計畫。而恰好王綸將錢溥改過的遺詔稿子送了上來,「真贓實犯」,毫無辯解的餘地。
這一下,兩罪併發,王綸栽了一個大跟頭,但因太子尚未即位,不便遽興刑獄,太子接納李賢的建議,暫交錦衣衛監禁,及至李賢既退,牛玉進言,說門達與王綸狼狽為奸,不如交「東廠」審辦,太子同意了。
東廠是宦官十二監、四司、八局以外,另一個有權勢的衙門。最初是成祖為了偵查外事,而又怕錦衣衛中多的是外戚勛臣,不易保密,所以特別派幾名心腹太監掌理其事,平時聚集之處,在皇城之東的一座空屋,即名之為「東廠」,後來漸漸變成宦官中的一個正式衙門,設「提督東廠掌印太監」一員,下有掌班、領班、司房各官;專掌刺探、緝捕、刑獄的官員,名為貼刑,由錦衣衛中調千戶或百戶充任。東廠現任的掌印太監廖本,是牛玉的表兄。王綸一交到東廠,廖本親自審問,他平時與門達爭權,本有嫌隙,所以雖說是審王綸,其實等於在審問門達。
※※※
先頒遺詔,後頒即位恩詔,定明年為成化元年,大赦天下,免成化元年田租三分之一。浙江、江西、福建、陝西、山東臨清各地,在景泰、天順兩朝所派的鎮守太監悉數召回;錦衣衛新獄停工。宮內放出二十五歲以上的宮女兩千多人,這是因為新君即位以後,接連一個月沒有出過太陽,李賢認為陰氣太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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