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石亨付詔獄治罪;而且臣要請皇上革除所謂『奪門』之功。」李賢又說,「石亨家子弟冒功錦衣者五十餘人,部曲親故竄名『奪門』功而得官者四千餘人。方今歲有邊警,天下大水,兩淮尤甚,朝廷發款賑恤,苦於庫用不足,又何能歲糜鉅祿,供養此輩冒功之人?」
「李賢之言是也。」呂原接口說道,「據逯杲所奏,杜清蓄死士謀不利於乘輿,萬一乘間竊發,竟而得逞,其禍何可勝數。臣等今日不言,倘生大禍,百死猶悔!」
這完全是為皇帝個人的安危設想,更易見聽,便即作了裁決,逮捕石亨,交三法司會審。同時又接納了李賢的建議,凡冒功者准許自首,不咎既往,否則不但革職,還將治罪。
※※※
石亨瘐死獄中,石彪、石浚、杜清、童先分別處斬,冒奪門功而未自首者,由都察院會同吏部,從嚴追究。一時輿論稱快,而曹吉祥及他的嗣子、胞姪,其他親屬,不免惴惴不安,終日提心吊膽,那種日子真好難捱!
曹吉祥的嗣子昭武伯曹欽,不斷在心裏盤算,如果不想為石亨叔姪之續,就必得籌一條一勞永逸之計。有一天,他問他的門客馮益:「從古以來,有沒有宦官家的子弟而做了皇帝的?」
「怎麼沒有?」馮益脫口答說,「你們家的魏武,就是其人。」
魏武帝曹操之父曹嵩,為曹騰的養子,而曹騰便是小黃門出身的宦官。曹欽聽馮益談了曹操的家世,大為興奮,興奮得叫他的妻子出來,向「馮先生」敬酒。
從這天起,曹欽下定決心要造反了。造反的本錢是一批「降丁」,都是韃子在歷次戰役中投降過來的。明朝自太祖手定兵制,兵農合一,「三大營」的士兵稱為「班軍」,由近畿各衛所輪流抽調組成,稱為「番上」,農閒期間,秋至春歸。「降丁」無田可授,不隸衛所,亦不屬於三大營,多成為勛臣武將的廝養卒。
曹吉祥嗣子曹欽,姪子曹鉉、曹鐸、曹?,官位皆是都督,蓄養的降丁,不下三千之多,還有許多冒奪門之功而做了官的,京中稱之為「達官」,「達」字雙關,既是發達之達,亦是韃子之韃。
為了期待達官能出死力,曹欽將家中幾座倉庫,盡皆打開,金錢、米穀、布帛,隨達官自己取用。同時不斷表示擔心不知哪一天為石亨之續,朝廷清理由曹家奉報的奪門冒功案,「達官」又變為「降丁」。這一下,達官以切身利害所關,更願盡力效死了。
當然,曹欽的行事是嚴守秘密的,逯杲雖知曹欽要造反,但千方百計打聽不出他的起事的計畫。事實上曹欽亦並無計畫,只是在等待另一個「奪門」的機會──奪開宮門,弒帝自立而已。
結果是曹欽自己觸發了禍機。有個錦衣百戶曹福來,常領了他的本錢,以採辦軍需為名,從事貿易。曹欽接到密報,說逯杲的部下,盯上了曹福來,經常在一起吃喝玩樂,最近曹福來到湖廣去采買木材,就有逯杲的人陪伴同行。
這就可能洩漏了曹欽的密謀,需要預先防範。曹欽想到景泰年間盧忠裝瘋的故事,便命曹福來的妻子到錦衣衛去陳告,說她的丈夫得了失心症,不知去向。曹欽的意思是做一個伏筆,萬一曹福來洩露了他的秘密,他便可以曹福來是瘋人、胡言亂語豈足為憑來辯解。不道逯杲將計就計,根據曹福來妻子的報告,奏請緝捕曹福來,果然緝捕到案,露出真相,豈非弄巧成拙?
於是曹飲先發制人,派人追了下去,在保定府截住了曹福來。五六個壯漢,拳腳交加,看看快要活活打死了,來了個救星,是北直隸一個姓顧的巡按御史,出巡經過,將他救了下來,還抓住一個行凶的人,一頓拷問,自道是由昭武伯曹欽所遣。
明朝的巡按御史,威權赫赫,號稱「代天子巡狩」,大事奏裁,小事立斷,而且手握尚方寶劍,得以先斬後奏。當然,尚方寶劍不會斬這個無名小子。顧御史只是狠狠地參了曹欽一本。
於是皇帝召見曹欽,命裴當將顧御史的原奏唸給他聽了,沉下臉來訓斥:「你這種橫行不法的行為,趕緊改過,倘或不改,你有鐵券也沒有用。」
奉頒鐵券,只能免死一次,第二次再犯罪便殺無赦了。曹欽頓時汗流浹背,磕頭謝罪,矢志改過。
但事情並沒有了,逯杲已著手調查曹福來的案子。謀反大逆,不在鐵券免死的條款之內,曹欽認為非反不可了。
於是,他找了他的幾個堂兄弟,門客馮益,以及心腹達官伯顏光來密議。馮益獻計說道:「孛來入寇甘肅、涼州,皇上遣懷寧伯孫鏜掛大將軍印出征,以兵部尚書馬昂監軍,定在後天一大早在奉天殿行遣將禮,孫鏜、馬昂明天晚上住在朝房,以待行禮。如果此時起兵殺孫鏜、馬昂,奪門入奉天殿,大事可成。」
大家都說此計可行,於是曹欽去見曹吉祥,約定統禁軍作內應。然後曹欽親自挑選了五百人,厚加賞賜。第二天晚上,又在家大排筵宴,預先慶功。
有個冒功得授為都指揮使的達官完者禿亮,漢名馬亮,覺得曹欽造反,形同兒戲,事必不成,犯不著跟他一起蹚渾水,因而起了個告密的念頭。
於是二更時分,借如廁為名,悄悄遁走,逕投皇城以外的東朝房,來找恭順侯吳瑾。恰好他的堂弟廣義伯吳琮,這天也在朝房值宿,兩人一聽馬亮告變,急急將和衣而臥的孫鏜喚醒了,商量應變之計。
「第一件要緊的事,是趕緊上告皇上。」吳瑾說道,「我們弟兄都不會寫漢文,請你馬上寫幾個字遞進去。」
孫鏜文理粗通,但從未草擬過奏章,但此時不是講求表面文章的時候,他略想一想,找了張紙,提筆寫道:「飛奏皇上:據密告,曹欽將於五更率降丁,殺臣孫鏜,奪門入宮,臣等必竭力防禦。特奏候旨。」下面具名是:「臣吳瑾、孫鏜、吳琮」。
寫完唸了給吳氏兄弟聽。「很好。」吳瑾將此片紙交付吳琮:「老四,你趕快到長安左門去投,就在那裏候旨。」
吳琮領命而去,到得長安左門,叫開大門上的小門說道:「十萬火急的奏章,趕緊層層遞到乾清宮,我在這裏候旨。」
宮中有一套緊急應變的規制,宿衛無不熟悉,更不敢怠慢。約莫三刻鐘的工夫,遞出來一張紙片,首寫「御筆」二字,下面簡單指示兩條:「第一,速拿曹吉祥;第二,皇城及京師九城緊閉不啟。」
「曹吉祥此刻在那裏?」孫鏜問說,「他應該在他兒子家?」
「不會!」吳瑾說道,「今天行遣將禮,他一定要來的,他住在西朝房。」
「如果是在西朝房,我們想法子把他騙了來。」孫鏜又說,「西朝房人多,在那裏動手,打草驚蛇。」
「說得是!老四你再走一趟。」
「喔!」吳琮問說,「見了他怎麼說?」
「對!」孫鏜說道,「他兒子的事,他當然知道。如果沒有一套妥當的說法,他不會肯來的。」
吳瑾點點頭,他雖不識字,卻是足智多謀,沉吟了一會說:「這樣,老四,你跟曹吉祥說:這裏抓住一名刺客,說是奉曹公公之命,要他來行刺孫將軍。事出離奇,請他過來看一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是無中生有的事,曹吉祥大為詫異,也很惱怒,甚麼人如此大膽,竟敢嫁禍於他?所以一聽吳琮的話,起身就走。剛一進門,便讓孫鏜、吳瑾的從人,左右架住,反剪雙手,拿繩子縛住。
曹吉祥猶在咆哮時,吳瑾大喊一聲:「聽宣!」
孫鏜首先跪了下來,曹吉祥也被捺跪在地上,吳瑛便宣讀了御筆,但只有第一條。
「曹公公,」吳瑾說道,「我跟孫將軍是奉旨辦事,請你原諒,有甚麼話,回頭你見了皇上,自己去分辯。」
接著,吳瑾命從人將曹吉祥五花大綁,口中塞一條舊毛巾,禁止他出聲,然後將他推入匟牀下面。
這時曹欽已帶領達官,一陣風似地來了。一看長安左門未開,想起馬亮的「尿遁」,知道事情壞了。
「他媽的,馬亮一定也讓逯杲勾引上了。這個小子靠我們曹家起家,如今專跟我作對;不殺他,難解我心頭之恨!走。」
又一陣風似地趕到逯杲家,他正要出門上朝,碰個正著。曹欽手起一刀,砍翻在地,達官亂刃交加,逯杲被分了屍。
於是曹欽割下逯杲的首級,持在手中,復又轉回東朝房,只見大學士李賢血流滿面,左耳只剩了半隻,有個達官以刀代杖,擊著他的背,攆著他往前走,不知要幹甚麼。
曹欽其時心裏七上八下,自知犯闕奪門的計畫將成泡影,亦不知此日之事如何收場。一見李賢,心中一動,立即將那達官喝住,滾鞍下馬,提著逯杲的頭,來與李賢敘話。
「李閣老,我是不得已。」他將逯杲的腦袋擲在地上,指著說道,「都是此人激出來的禍。請你替我寫一道奏章給皇上。」
「怎麼寫?」
曹欽沉吟未答之際,一眼發現數名達官,將鬚眉皆白的吏部尚書王翺,推推拉拉地從朝房中架了出來,便又喝住;招呼李賢一起進了朝房。
「王先生,我要李閣老跟你寫奏章遞進去,我是為皇上除奸。逯杲已經翦除,我要面見皇上請罪。」
「你想要面見皇上,只怕不能如願。皇城既已緊閉,此時何能復啟?」李賢特意揭穿他想騙開皇城的詭謀,緊接著又說,「依我看,曹將軍應先勒兵回府,上表請罪。我跟王公,盡力為曹將軍斡旋就是。」
「要我收兵可以,要皇上頒一道慰撫我的詔書。」
這是要求不追究他的犯上之罪。李賢跟孫鏜見過面,知道皇帝應變,頗為英斷,即令代為陳情,皇帝亦不會允許;而況曹吉祥已經成擒,更無大礙。此刻惟有安撫曹欽,勿使變亂擴大,最為上策。
於是,他點點頭說:「好!我寫。」
李賢要了紙筆,略一沉吟,文不加點地寫成四百餘字的一道奏疏,除了陳明曹欽的要求外,另又加了兩句:「再者,懷寧伯孫鏜言,奉勅之事,皆已勾當。附奏。」
這是暗示曹吉祥已為孫鏜所擒。曹欽看完問道:「孫鏜說甚麼?甚麼時候奉的勅?」
「他沒有告訴我。」李賢搖搖頭,「我也沒有工夫問。」
「你在這裏裹傷。」王翺插進來說,「我陪曹將軍去投文。」
朝房間數很多,閣臣占的是最好的三間,也就是最靠近長安左門的三間,出入甚便。到了長安左門,曹欽示意王翺叩門。
「誰?」裏面在問。
「吏部尚書王翺。」
「有何貴幹?」
「請你把小門打開,我有一道奏章投遞。」
裏面沒有動靜,停了一下,另有人來答話:「王老先生,我是劉永誠。大門不能開,小門也不能開,有奏章請你從門縫中塞進來。」
「是了。」王翺將紙片由門下縫隙中塞了進去。
「王老先生,」劉永誠問道,「昭武伯此刻在哪裏?」
王翺想說,就在我身邊,只見曹欽連連搖手,便改口說道:「不知道。」
「王老先生,請你派人找到昭武伯,告訴他說,我馬上見萬歲爺請旨。」劉永誠接著問說,「有恩命,怎麼下達?」
「我在東朝房候旨。」
此時由西面來了十來匹馬,其勢甚疾,王翺急急避開,幾步路走到東朝房,只見李賢傷已裹好,很安詳地在喝茶看書。
「原德!」王翺坐到他身邊。低聲說道,「局勢必可轉危為安。皇城中是劉永誠在指揮。」
這劉永誠與曹吉祥的資格相當,頗有戰功,如今是司禮監的提督太監,位在掌印太監之上,但以掌印掌理內外章奏及御前勘合,顯得權重。其實在皇城之內,提督太監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一應禮儀刑名,約束長隨差役,關防門禁等等,幾於無所不管。劉永誠足智多謀,閱歷甚深,有他在皇城內指揮防禦,曹欽的這班烏合之眾,必難得手。
其時長安左門外,鼓譟之聲又作。原來剛才由西面來的是曹?,他剛殺了左都御史寇深,來找曹欽。及至曹欽談了托李賢、王翺上奏的經過,曹?大不以為然。
「大哥,」他說,「你怎麼自己給自己來了條緩兵之計?」
曹欽恍然大悟。「先攻開了門再作道理。」他說,「能不能找根大木頭來,把門撞開?」
這是當年在南內奪門的辦法,恰好有木料可用,此刻在大街上哪裏去找?曹?便說:「不如用火攻。」
於是一聲令下,達官手中的火炬,一齊投向長安左門,門是三寸厚的實心木板,要將它燒成焦炭,著實要等一會。這天是七月初二,仍然晝長夜短,天邊已現曙色了。
「差不多了!」曹欽指著半焦的兩扇門說,「拿刀砍!」
七八把刀大砍特砍,砍開一看,曹氏兄弟倒抽一口冷氣──劉永誠已指揮守宮衛士,拆下御河岸的青磚,將門洞堵塞得結結實實,與城墻連成一氣了。
「走!」曹?的心思很快,「這回一定是在堵東安門。那個門洞很大,一時還堵不了,趕快到那兒去放火。」
他料得不錯,劉永誠剛開始堵東安門,門外已火雜雜地燒了起來。長安左門由於裏面堵住,無風可助火勢;東安門則裏外皆空,初起的西風,自門內穿越門縫,門外火苗亂竄、燒得極快,眼看曹氏兄弟奪門有望了。
「不要拆磚了!」劉永誠的聲音又尖又高,「去砍樹枝!把能燒的東西都搬了來!他奶奶的,俺給他來個以火攻火。」
不一會砍來許多帶露的樹枝,以及值廬中的桌椅板凳,門閂掃把,真個把能燒的東西都搬來了。
門外的曹?已經下令,準備衝鋒了,哪知門燬而火不熄,而且火勢越發熾烈。陣陣紅黃火焰中,還冒出來滾滾黑煙──樹枝帶露,一時燃燒不盡,自然會冒黑煙,經西面來的秋風一吹,不但無法自火焰中衝入,甚至熏得立足不住,非後退不可。
其時天色已經大亮。在黑夜中情況不明,無法調集西征軍,而只能在西安門警戒的孫鏜,對他的兩個兒子孫輔、孫軏說:「西征軍在宣武街待命,隊伍還沒有擺好,營官只怕一時也找不到,軍機急迫,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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