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玛干的科研基地。你总算是知道原因了吧,罢了罢了,冤冤相报何时了,我还是跟你说说正事吧,”他端起茶,自饮一口,“孩子,你心中最大的疑问,人类与AI的战争——其实,我可以告诉你,人类与AI从来就没有过战争,AI从未脱离人类的控制。”
“这怎么可能,迁延了20多年的战争,怎么可能是假的?”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你不妨思考一下,如果徐福为秦始皇求到了仙药,他真的长生不老,活到了现在,那中国以及世界,会是一副什么样子?”
“那……大概是,秦朝的人,活到了现在吧——也可能,地球上人口膨胀……”
“孩子,你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你并不自私,你继承了你父亲性格中最大的优点。”他绕到那透明的玻璃窗前,望着窗外的雕塑。“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人类追求永生,可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永生的机会,如果秦皇有了仙药,那永生的也就他一人罢了,因为分给其他人,对他来说,都是威胁,亲人不行,臣子更不行——吉尔伽美什计划的成果,应用到了地球上的权贵阶层,该计划的重要投资人——这1000位神,”他指着那1000尊雕像,“他们实现了巨幅进化,剩下的那些没有进化机会的人,在神的眼里,就是多余的废物,是蝗虫。”
他停顿数秒继续说道:“资源是有限的,而虫子的繁衍是没有尽头的,那该怎么办呢?当然是要杀光这些虫子。人类与AI的战争,就是这样起来的。战争,是强劲的收割机,随着战争而来的饥荒、恐惧、疾病,可以带走更多的人命。AI从未脱离控制,他们只不过是神们用来重建秩序的工具罢了。”
我已经忘了呼吸。
“凡人呐!可悲的凡人,凡事都要论个对错,争个正义与邪恶,可浑然不觉,自己只不过是待宰的猪羊罢了——神管什么对错?管什么意义?神,只在乎秩序!”
秩序……
“但是,神们还是低估了人类,我的儿子,也就是你的父亲——程成,竟然带领着人类军队,打响了战胜AI的第一枪。人类翻盘了,神们慌了,他们最后只能采取一种极端的方式——瘟疫,就是你刚刚看到的那些可爱的小家伙,它们本来是用来控制人类思想的小可爱,却被他们稍加改动,成了杀死大脑的武器。末日啊!数千亿的微尘在北美大陆扬起,它们寻找着藏在地球各处的人类,钻入他们的鼻孔,进入他们的大脑,只等待着最后的终极命令!”
“神们没有想到,程成竟然投射了核弹!”他笑了,不知道是否因为五朵金花而感到了欣慰,“核弹摧毁了微尘计划的控制中枢,结果微尘就真的成了微尘,在太平洋东岸的广阔大陆,悬浮了20多年。”
“程成知道了一些真相,所以,他必须死——当然,这也有我坏女儿的原因,她从未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哥哥,她知道你父亲只是被我修改了面部五官与身材的尼安德特人,而我的亲生儿子,真正的程成,却忍辱负重地成为了另一副模样。”
“周茂才,我进入过他的记忆……”
“是啊,茂才啊,他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知道,却甘心自我牺牲,只为了成全他这个对尼人如痴如醉的父亲,茂才啊,我对不起你!”
“所以,程雪恨我父亲,恨他夺走了她的亲哥哥!所以,她杀死了我父亲?”
“没有这么简单,你这个姑姑当时也已经位列永生之神,千人之一!她仇视程成,但还不至于因为你父亲是异类,就要杀死他。程成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他知道了神的秘密,而告诉他的人,是我的好女儿。”
“程雪为什么这么做?”
“不是一个程雪,你不是知道吗?一个是我的好女儿,一个是我的坏女儿——好女儿本是个替代品,却深爱着她的父亲与兄长;坏女儿虽然拥有一切,却恨着她的父亲,更恨她那个野人变的哥哥,甚至,明知她父亲被人杀死,心中想的却都是如何能够和别人一起,享用那成为永生人的成果……”
“到底哪个……”
“不要打断我的话——神们没有意料到,程成竟然投射了核弹,摧毁了他们毁灭人类的计划!地球被程成污染,漫长的冬天来临,神也无法生存,所以,他们跑到了天上,留在地上的AI以及一部分人类,负责净化地球,将剩下的人类全部消灭,等待着神的回归!然而,他们也没有料到的是接下来AI真的失控了。”
“您指的是半年前?”
“AI脱离了人类的控制,并以一种无可想象的速度极速地进化。飘浮于利莫里亚之外的巨型蜂巢,大概就是他们进化之后的一种形态,可惜的是,人类创造了AI,却并不了解失控的AI,就像我创造了神,却也并不了解他们失控的欲望……”
他长叹一声,后背伛偻,看起来整个身体比刚才矮了不少。
我见他没说话,便问道:“您刚才说的,要我帮您,到底是什么事?”
“我本来已经死了,但是忽然有一天,我又醒了过来。”
“死而复生?”
“不!你现在看到的我,并不是一个真实的人,但也不是一个虚拟的人,你很快就会明白……”他的身体仿佛又缩小了一些,连他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的语速忽然变快,“神们为了控制利莫里亚的人类,在这里用了我的那些小可爱,然而神们并不知道,这些小可爱的程序被周鲸植入了我的人格,他当初这么做的目的,就是希望在我们都死了以后,还能有个‘人’去掌管着人类,观察他们的一言一行,并自主修复整个程序的问题——说得通俗点,我就是个AI,一个有着自己人格的AI罢了,但我并不能存在于现实世界中,地球上没有任何实质的载体能够让我真正地重生,我只存在于你们大脑的每一次神经元放电之中。”
我摸着他的肩膀,格子衬衣的料子柔软,就连上面的石灰颗粒,也是触手细腻。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思考,如何拯救人类,不是简单地拯救几百人、几千人,而是拯救人类这个种族!当年因为我的错误导致人类濒临灭绝,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弥补当初所犯的错误!”他转过身仰起头看着我,“我的孩子,人类种族走到如今这一步,全是因为体内的自私基因,当初我制造G6540的时候,还没有找到是哪一个片段掌管着人类的自私。但是这十几年来,我在利莫里亚以及地球上,做了无数的试验,终于知道了人类的自私,究竟是如何通过ATGC组合起来的,我找到了它们!”
他笑了,脸上泛着狂热的红光。
“试验?”我质疑道,“你……你究竟做了什么试验?”我想到了我在南极地下的所见所闻。
他笑道:“没错,恐惧是一种方法——就如你在那里看到的,有人为了生存,不惜以别人的生命作为诱饵来延缓自己的死亡!后来,你在那些铁笼子里见到的一切,有的人为了活下来就要杀死别人,同样是为了延缓自己的死亡!”
“这些,都是你的试验……”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还有一种方法,诱惑!在财富、名声、美色之前,人类的自私心,同样显露无遗,就如神们面对着G6540一样……”
“回答我,杀死那些人,是不是你的试验?”
他笑道:“孩子,神本来就以人为食,我不过是利用他们顺道把我的试验做了而已。”
“以人为食……这都是真的……”我后退两步,他的笑容实在让我不敢靠近,“夸父农场……真的……是你们的……”
“养殖场?”他笑道,“对我来说并不是,对神们来说,确实如此——毕竟,地面上的食物都被核污染了,他们又怎么吃得放心?”
“可我们是人啊!”我吼道。
“神和人,本就是两种生命,”他依然保持着淡然的微笑,“就和人与猪一样,道理很简单:人吃猪牛羊时,可曾考虑过它们的感受——呵呵,你这孩子总是喜欢打断我的思考——我们刚才……”
“你口口声声说要拯救人类,可为什么任凭他们杀死人类,还以人类为食?”
他敛去笑容。“我最后一次强调,以后不许再打断我的话——”
“我……”只说了一个字,我的嘴就再无法发出声音。我被瞬间捆成了粽子,整个身体都躺在布艺沙发上。
他背对着我,看向窗外的雕像,他的身高已经缩小到不足1米了。“我拯救的是人类,不是人!这是我们本质上的不同!你即便救活了这里所有人,甚至将外面的AI打败,将利莫里亚的神全部杀死,你也拯救不了人类!拯救不了这个堕落的种族!”
他再次强调且语气强硬:“这是我们本质上的区别!”
他开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踱步。“蚂蚁之所以能够生存下来,是因为它们从不在意个体的死活,而只考虑集体的生存、种族的延续!人,哼!自以为尊贵,都是自己对自己的幻想罢了,自大,愚蠢的自大!但本质上,一个人,和一只蚂蚁,有区别吗?没有!甚至连蚂蚁都不如。
“蚂蚁会为种族甘愿牺牲,但是一个愚蠢的人,却可以因为自己的好恶,轻易毁掉上百万人!而1000个愚蠢的家伙,就能毁灭掉人类传承了万年的文明!为什么?就是因为自私,人类基因中的自私如果得不到根治,未来的人类,依然会重蹈覆辙,走向自毁,与末日比邻!
“道德?呵呵,很美吗?美,当然美!但道德是个人的追求,永远不是集体的追求!三人行,必有我师,但同时也会有是非小人!道德的成本太高了,孔丘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传承了2000年,佛陀的慈悲智慧宣扬了2500年,摩西的十诫传承了3000年,然而,有用吗?人类改变了吗?小部分人的确成了君子、善人和英雄,可大部分人呢?还不是庸庸碌碌、蝇营狗苟,一如蝼蚁!
“这世界上,不会有救世主!因为人类永远自私,永远走向自毁——唯一可以拯救人类的办法,就是彻底地改造这种生物,用我的技术,改变他们的基因编码,让他们永远断绝自私自利,生而为圣!
“而我引导你一步步地走进这千神殿,就是为了让你成为这第1001位神,一位在我永远消亡之后,替我去掌管世界秩序的神,而你这位神,首先必须做的就是——”他的右手朝着玻璃外面一挥,忽然之间,千尊神像轰然爆裂,炸成了粉末。
白色粉末渐渐消散,只有一尊神像屹立其中,它的面孔是那么熟悉。
是我,是程复的样子。
“毁灭千神!”他说。
第八章 毁灭前夜
1
石像的粉末还在玻璃外飘荡,程复的那尊白玉似的雕像,恰如站在云中一般威严。它披着一件白色的袍子,赤足立在石座之上,左手抬到与头脑平齐的高度,食指向天;而右手则微微下垂到胯部,展开的手掌像是在抚摸着下面一个看不见的头颅。
程文浩看着逐渐落定的尘埃,朝我微微一笑:“这就是我的目的,而你,就是我选择的神。千神之后,你将是唯一的神。”
恍惚之间,我又站在了他的面前。嘴上的禁锢就这么消失了,手上的束缚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对我的安排,还满意吗?”
我摇了摇头,我不是反对,但我实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孩子,复兴人类文明,最简单的方法是什么?”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他又坐回刚才的布艺沙发中去了,手里端着青花瓷杯,热气氤氲,蝴蝶翻飞。
我喃喃地重复着他那句话,复兴人类文明?当今时代,又怎么可能呢?
“是毁灭,”他说道,“无论是被外力毁灭,还是被自己毁灭。”
“你真是个恶魔。”我有些失望。
他非但不生气,反而带着些许赞美地笑道:“上帝与撒旦,从未分离;佛陀与波旬,向来一体。等你具备了神的视野,那千百万在你面前俯首乞怜的生灵,也不过如草芥、刍狗一般。神无须怜悯任何生灵,众生的痛苦,不过是世界的秩序,就像有的虫子生于皇宫内院的御花园,而有的虫子则长于市井陋巷的荒草地,神不会因为怜悯虫子,就阻止市井陋巷的荒草地里面不再生出任何虫子。如果神真的这么做,那他就不配为神。”
他打了个响指,房间倏然消失,红色的火焰从我站立的地下升腾而起,但我却感受不到灼热。我们正站在空中,下面是暗红色的熔岩岩浆,岩浆像一只暴怒的恶龙,挥舞着两只巨爪,向着火山下的一座白色岩石建筑组成的小城扑了过去。爆裂的岩石拖着长长的黑色尾巴从天上陨落,一声巨响,岩浆蹿入我的脚下——几千米高,云气蒸腾,我看不清小城的人是如何瞬间被岩浆吞没的。
“庞贝。”
熔岩在我们脚下奔腾,忽而又变成了滔天的洪水,向着低洼处的一个庞大的聚落群咆哮而去,牛羊挣脱了藩篱,在聚落中奔走。有些人举着火把,想要照亮天际,看清远处咆哮而来的恶魔到底是什么模样,但真正看清的时候,洪水已经到了眼前。火把被吞噬,四野重归黑暗。
“两河。”
洪水继而又化作了漫天的黑色飞虫,像是死神的袍子一样,遮蔽了一座古城的天空。忽然,天际闪出一线亮光,接着轰鸣一声,城市中心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两个地块摩擦颤抖着,房屋在倒塌,市民奔走于街巷,不少人跌入了那巨大的裂隙之中,从建筑物中逃出来的人,也最终被那黑色的魔鬼之袍覆盖,转瞬之间,留在地下的就只剩下一堆白骨……
“摩亨佐·达罗!”他的声音停歇了几秒,画面再度切换,我们站在冬日里莽苍的荒原上,黄草离离,白雪皑皑。不远处的天空中一抹黑烟升腾而起,火光乍现。
“创造之前,必先毁灭。”
话音才落,白雪退去,黄草化作一片黑土,春雨骤降,黑土地上,冒出了青芽。青芽万里,远处的天空中,南雁北飞。
待他炫耀完眼前的戏法,我提醒他道:“世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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