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拉比·舒尔曼用旧地的波兰语喊叫出声,用意第绪语祈祷的时候,我不仅仅听懂了他说的话,也明白了他的所思所想。
我快要疯了。
“不,我亲爱的,你没有疯。”伊妮娅在耳边柔声道,她正和我一起靠在温暖的荚舱壁上,紧紧抱着我。根据通信志计时器,星树这一区的睡眠时间差不多要结束了,一小时内,树叶就会转向,让阳光照射进来。
那些声音还在我耳中低声细语,呢喃、争吵、哭泣。那些影像从我脑后掠过,就像是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头上,搞得像是开起了染坊,各种颜色都冒出来了。我发现自己正僵硬地缩成一团,拳头紧握,牙关紧咬,青筋暴突,就像是在抵抗可怕的风暴或是一波波剧痛。
“不,不。”伊妮娅还在我耳畔述说,那柔软的双手抚摸着我的脸颊和太阳穴。一粒粒汗珠飘浮在我周围,就像是酸腐的灵云。“不,劳尔,放松。正如我想的,亲爱的,你对这一切太敏感了。放松,让那些声音自然消退。亲爱的,你可以控制它们。只要你想听,你就能听。想让它们安静,你就能让它们安静。”
“可它们一直没走远?”我说。
“不是很远。”伊妮娅低声道。向阳面的树叶屏障对面,驱逐者天使正飘浮在阳光之下。
“你从小就一直在听这些声音?”我问。
“我还没出生前就听到了。”我的挚爱回答道。
“我的天,我的天,”我举起拳头,压着自己的眼睛,“我的天。”
我的名字叫安奈·马欣·奥苏·阿塔,出生在库姆·利雅得,当圣神来到我们村子时,我才十一标准岁。我们那个村子远离城市,远离仅有的几条高速公路和太空大道,甚至远离岩石沙漠和炽热平原中纵横交错的商队之路。
两天来,不断有圣神飞船从东往西掠过天空,我父亲说它们来自东方的某个空中基地,每到晚上,夜空就像是布满了一粒粒灰烬。阿尔-安萨里的伊玛目从奥马尔那儿接到了电话,昨天,他通过无线电向村子发来命令,要求高纬度区和炽热平原绿洲营的所有人集结在毡包外,等待进一步的指示。在我们村的泥墙清真寺有个集会,父亲已经过去了。
于是家里的其他人站到了毡包外,另外三十个家庭也都等在了外头。村子的诗人——法里德·额丁·阿塔尔——在人群中走动,试图用诗文安抚大家紧张的情绪,但是,就连大人们都很害怕。
父亲回来了。他告诉母亲,毛拉已经做出决定,不能坐等异教徒杀害所有人。但村里的无线电没有联系到阿尔-安萨里或奥马尔的清真寺,父亲觉得无线电又坏掉了。但毛拉认为异教徒已经杀害了炽热平原西部的所有人。
我们听见从其他毡包传来的枪声。母亲和大姐想要逃,但父亲叫住了她们。传来了喊叫声。我仰望天空,等着异教的圣神飞船重新出现。当我重新低下头的时候,毛拉的执法人已经绕到了我们的毡包两侧,步枪重新装上了弹匣。他们一脸严峻的表情。
父亲叫我们大家一起握住双手。“我主万能。”他说着,我们也回应着:“我主万能。”虽然如此,我还是知道“伊斯兰”这个词的意思是服从安拉的慈悲决议。
就在最后一刻,我看见了天空中的灰烬,圣神飞船正从东飞向西,穿越了极高的天顶。
“我主万能!”父亲喊道。
一阵枪声。
“伊妮娅,我不明白这些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
“劳尔,它们并不意味着什么,那就是它们原本的样子。”
“它们是真的?”
“和任何真切的记忆一样真实,亲爱的。”
“但我是怎么听到的?当我的意识稍微触及它们……我能听到这些声音……这么多的声音……这些东西甚至比我自己的记忆还要清晰。”
“但它们还是记忆,亲爱的。”
“死者的……”
“是的,这些是。”
“学习死者的语言……”
“劳尔,我们可以用各种方法学习它们的语言。不仅仅是各种语言……英语、意第绪语、波兰语、波斯语、拓麻语、希腊语、汉语……还有它们的心,它们的记忆之灵。”
“这些鬼魂会说话,伊妮娅?”
“不是鬼魂,我亲爱的。死亡就是终结。灵魂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组合,混杂了一个人从生到死的记忆、人格……当生命离开之后,灵魂也会死亡。但是,留在挚爱之人心中的记忆并不会消亡。”
“那这些记忆……”
“它们在缔之虚中不断回响。”
“怎么会这样?所有的千千万万的生命……”
“还有成千上万的各种种族,古往今来数十亿年,亲爱的。那里面有一些关于你母亲的记忆……还有我母亲的……还有那些离我们的时空非常遥远的各种生命的生命印记,也在那里。”
“我也能触及它们吗,伊妮娅?”
“或许吧。只要给你足够的时间、足够的训练。我花了好几年时间才真正明白它们。对于这些进化得极为与众不同的生命形式,就算它们的感觉都已经非常难以理解,更别提它们的思想、记忆和情感了。”
“但你成功做到了?”
“我尽力了。”
“像赛内赛·阿鲁伊特、阿凯拉特里这样的异星生命?”
“比它们还要与众不同,劳尔。赛内赛躲藏在希伯伦星球上,躲藏了好几个世代,它们就生活在人类居住者的近旁。它们有心灵感应的能力——情感是它们最主要的语言。至于阿凯拉特里,虽然它们和我们大相径庭,但程度还比不上家父拜访过的内核实体。”
“丫头,我的心很痛。你能帮我停止这些声音和影像吗?”
“亲爱的,我能帮你让它们平静下来。但只要我们活着,它们就永远不会停止。这便是享用我的鲜血所带来的福祉,也是重担。但是,在我教你如何让它们平静下来前,请你再继续听几分钟。叶子快要转向,要日出了。”
我的名字叫雷纳·霍伊特,是一名神父,但如今,我是教皇乌尔班十六世。现在,我正在圣彼得大教堂中为约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枢机举行重生弥撒,与会的是五百多名有权有势的梵蒂冈信徒。
我站在祭坛前,伸出双手,朗读《信友祷文》中的经文——
让我们虔诚地召唤万能的天父上帝,
为了拯救众生,
祂将祂的儿子从死者中复活。
担任弥撒执事的卢杜萨美枢机吟诵着——
我们向我主祈祷,
请祂将故去的、业已在洗礼中接受永生之种的
约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枢机,
送回永恒的信友同伴中。
我们向我主祈祷,
祂在世之时,
曾在教会和宗教法庭中行使主教之职,
请让他重新用崭新的生命侍奉上帝。
我们向我主祈祷,
请祂将灵魂交给我们的兄弟姐妹、亲戚施主,
作为他们辛苦劳动的回报。
我们向我主祈祷,
请祂向沉睡在他重生希望中的所有人,
投下赞许的明光,
恩准他们的重生,
让他们更好地侍奉祂。
我们向我主祈祷,
请祂援助我们的兄弟姐妹,
他们受到渎神者的攻击,
受到堕落者的嘲笑,
请向这些痛苦的人施以神圣的慰藉。
我们向我主祈祷,
请祂有朝一日召唤荣耀王国的所有人,
所有虔诚效忠地集结在此处的人,
像你授予耶稣一样,
授给我们凡俗永生的祝福。
唱诗班唱起了《奉献乐曲》,在寂静的回荡声中,众人跪倒在地,开始等待圣餐礼,我在祭坛上转回身,说道——
“主啊,我们代表你的仆从,约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枢机,向你献上这些礼物,请接受它们。你将这位高级神父赏赐给了这个世界。愿他暂时联合天国之圣人团,经由你的重生圣礼,回归我们的世界。靠着基督我主。”
众人异口同声地回应——
“阿门。”
我走到祭坛附近的穆斯塔法枢机的棺具及重生龛前,在上面洒上圣水,同时祈祷道——
天父,万能且永生的上帝,
靠着基督我主,
我们一如既往地向你致上谢意。
祂从死亡中复生,
给予我们曙光般的重生希望,
死亡的悲伤终于做出让步,
我们得到了不朽的光明前景。
主啊,对你的忠诚信徒来说,
生命得到了改变和重生,没有了终结。
当我们俗世的身体栖身于死亡中,
我们相信你的仁慈和奇迹将会让它重生。
如此,在天堂天使们的合唱声中,
我们赞扬你的荣光,
我们将永远赞美你。
大教堂内那巨大的管风琴发出隆隆的响声,唱诗班开始吟唱《三圣颂》:
圣、圣、圣,上主,万有的天主,
你的光荣充满天地。
欢呼之声,响彻云霄。
奉上主名而来的,当受赞美。
欢呼之声响彻云霄。
圣餐礼过后,弥撒结束,众人散去之后,我慢慢走向圣器室。我内心充满了悲伤,心脏部位疼痛不已——千真万确。心脏病又一次提前袭来,是动脉堵塞。我每迈出一步,每说上一句话,都会带来万般的痛楚。但我心下思忖——一定不能告诉卢杜萨美。
枢机出现了,他就像一位助手和祭童,脱去我的外袍。
“陛下,我们刚刚接收到一艘基甸无人驾驶信使飞船。”
“从哪个阵地发来的?”我询问道。
“圣父,不是舰队发来的。”枢机回答,他那肥胖的双手中拿着一张纸,面对上面的信息,他皱了皱眉。
“那是哪里?”我不耐烦地伸出手。信息写在一张薄薄的羊皮纸上。
我打算来佩森一趟,来梵蒂冈。
伊妮娅
我抬头看了看国务秘书。“西蒙·奥古斯蒂诺,能先暂停舰队的行动吗?”
他那下巴上的垂肉似乎在颤抖。“不行,陛下。二十四小时之前,他们就已经完成了跃迁,现在可能已经快要结束加速重生的预定计划,马上就将展开攻击。我们无法及时配上一艘信使飞船,通知他们暂停行动。”
我发现自己的手正抖个不停。我把信息递还给卢杜萨美枢机。“召马卢欣及其他舰队指挥官觐见。”我说道,“命他们集合余下的所有大型战舰,回援佩森星系。立即执行。”
“但是,陛下,”卢杜萨美说道,他的声音显得相当迫切,“此时此刻,有非常非常多的重要任务正在进行……”
“立即执行!”我大叫道。
卢杜萨美颔了颔首。“是,陛下。”
就在我转身离开的时候,胸膛传来的阵痛和呼吸的不畅感就像是上帝在发来警告:时间紧迫。
“伊妮娅!教皇……”
“放轻松,亲爱的。我就在这儿。”
“我刚刚听到了教皇……雷纳·霍伊特的声音……他没死,是吗?”
“劳尔,你已经在学习如何聆听生者的语言。真不可思议,你第一次接触活人的记忆,竟然是和他。我还以为……”
“没时间了,伊妮娅!没时间了。那个……卢杜萨美枢机……拿到了你的消息。教皇想召回舰队,但卢杜萨美说已经来不及了……舰队在二十四小时前完成跃迁,随时会展开攻击。伊妮娅,可能就是这儿。是在拉卡伊9352星系的大型舰队……”
“不!”伊妮娅的叫声把我拉出了喧嚣嘈杂的影像和声音,层叠的记忆和感觉。不是把它们完全驱逐了出去,而是将它们赶退,但那些声音仍旧存在,就像是隔壁房间吵闹的音乐。
伊妮娅从小房间的架子上拿了个通信志,现在正用它呼叫我们的飞船和纳弗森·韩宁。
我想将注意力集中在伊妮娅和当前的事情上,于是穿上了衣服,但是,就像是一个刚从鲜活梦境中醒来的人,那些声音和记忆的呢喃还在我的耳畔回响。
巨树之舰“伊戈德拉希尔”号上,费德里克·德索亚神父舰长在自己的私人舱室中长跪不起,他在祈祷,只不过,他不再将自己视作“神父舰长”,仅仅是“神父”而已。并且,就连这个头衔,他也不是那么确信。自从喝了伊妮娅的共享之血,胸口和身上的十字形被除去之后,日日夜夜,他都会祈祷好几个小时。
德索亚神父祈求宽恕,但他毫不怀疑,他所犯下的行径不容宽恕。他请求宽恕自己担任圣神舰队舰长的几年来所犯下的罪行,他展开的那些战斗,他杀害的那么多生命,他毁掉的人类和上帝手中的无数美丽作品。在六分之一重力水平下,德索亚神父静静跪在他的小舱中,祈求上帝的救赎……他曾经相信、而现在怀疑的那个慈悲的上帝……求祂宽恕他,不是为了他的缘故,而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几个月、几年(或是几个小时)中,他的思想和行动可以更好地服务上帝……
我赶紧抽身离开这一次接触,就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成了一个窥淫狂,心里顿时一阵反感。我立即明白,这么多年来,伊妮娅的整个一生——如果她一直懂得这些“死者的语言”——那她肯定一直在竭尽全力地抗拒这些东西,避免通过这些自发而来的信息过度涉入别人的生活,她在这上面花费的精力必定多于掌握它而花费的精力。
伊妮娅让荚舱壁的门开启,带着通信志来到了外面植物丛形成的瞭望台上。我尾随着她飘了出去,在密蔽场柔和的十分之一重力水平下,降落到瞭望台表面。通信志触显上方浮着几张脸——有海特·马斯蒂恩、凯特·罗斯蒂恩、纳弗森·韩宁——但他们没有看视频取景器,而是望着别处。伊妮娅也是。
我花了一秒钟,抬起头,终于明白她在看什么东西。
一条条璀璨夺目的条痕正刺穿星树的躯体,一路上燃烧着美丽的星状橙红色火焰。一开始我还以为那只是生物圈内部表面沿线树叶翻动而导致的日出美景,乌贼、天使、灌溉彗星反射出了光线,就像是我和伊妮娅几个小时前驾着太阳圈矩阵时所做的那样。但是,我马上意识到了眼前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
是圣神舰船,它们正从几百个地方突破星树的防线,聚变焰尾切断了一根根树枝和树干,就像是冰冷闪亮的刀锋。
几十万公里之外,树叶和残骸发生了爆裂,地震波顺着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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