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声被放大了几许。“找不到那名士兵的踪迹。从庞巴西诺出来后,我们就一直想和他建立通信联系。”
“难道这名士兵没有通过手术植入跟踪芯片吗?”斯库拉问道。
“没有,芯片安装在冲击装甲内。”
“结果呢?”
“我们在好几条街外的一口井中找到了装甲。”冯纳拉上校说道。
斯库拉的声音仍旧很平静。“我猜,那名士兵不在装甲里。”
“对,不在。”上校回答,“只有装甲和头盔,井里面也没有尸体。”
“可惜。”斯库拉说道,她刚想转身离开,但马上又回头望了望圣神上校。“你是说,只有装甲。没有武器?”
“没有。”冯纳拉的声音显得非常阴郁,“我已经下令对街道进行搜查,并仍将继续询问市民,直到有人自愿走出来,跟我们说莫莉娜医生把那个失踪太空员关在了哪栋房子里。此后,我们就会包围那间屋子,令里面的人缴械投降。我已经……啊……要求庞巴西诺的民事法院给我们颁发搜查许可证。”
布里亚柔斯说道:“好计划,上校,只要冰河没有在搜查证颁发前先把整个村子埋了。”
“冰河?”冯纳拉上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没啥。”斯库拉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打算帮你们搜索临近的街道,等合适的授权到来后,接着挨家挨户搜查。”说完,她在内部频段上对尼弥斯询问道,现在怎么办?
待在他身边,就按你刚才说的去做,尼弥斯发来信息。谦恭一点,遵守纪律,我们不想让这些蠢货妨碍我们抓捕安迪密恩和那女孩。我和古阿斯会进入快时间开始行动。
狩猎愉快,布里亚柔斯发送道。
古阿斯已经等候在登陆飞船的闸门边,尼弥斯说道:“我负责村子,你去下游,到远距传送门那儿,在检查清楚之前,别让任何东西过去,不管是进来还是出去。如果想给我发送信息,就移出相移状态,我也会定期移出,检查一下通信频段。如果你找到他,或者那个孩子,给我发送封包探索确认。”在相移状态下,通过通用频段进行通信是可能的,但是所花费的能量极高,相移所需的能量就已高得不可思议,而前者比后者还要高出一个等级,所以,更为经济的方法是,定期移出相移状态,检查一下通用频段。否则即使只是发送封包探索警报,所需能量也等同于一个星球一年的能量消耗预算。
古阿斯点点头,于是两人整齐划一地进入相移状态,变成了一男一女两个铬制裸体雕像。闸门外的空气似乎变得醇厚,光线似乎变深,声音停息,运动暂停,一个个人形变成微微有点模糊的雕像,他们身上的袍子被风吹起皱褶,也僵住了,就像是青铜雕像的服饰。
尼弥斯并不懂相移的物理原理。即使不懂,也不妨碍使用。但她知道,这既不是对时间的逆熵操控,也不是超熵操控——虽然未来的终极智能已经掌握了这两种看似不可思议的技术——更不是某种“加速”行为,因为那会造成爆裂般的音爆,让尾波的空气温度提升至沸腾状态。这种相移,只是类似于向侧方跨了一步,进入了时空被挖空的分界线。“用句好听的话讲,你们就像是一只只老鼠,在时间之屋的墙壁中乱窜。”创造她的内核实体曾经这么说过。
对于这个比喻,尼弥斯丝毫没有感到不快。她知道,当她和兄弟姐妹们相移的时候,内核将会通过“缔结的虚空”向他们传递能量,量大得难以想象。三大派向他们的工具传递如此巨大的能量,那就是对他们的尊重。
两个镜面般的身影小跑着冲下斜梯,接着朝相反的方向跑去——古阿斯向南方的远距传输器前进,尼弥斯行经两个僵住的兄妹、一群圣神士兵的雕像以及固定不动的光谱人民,进入了砖房城市内。
她几乎没有花去一秒时间,便找到了屋子,在里面发现了那名圣神士兵。他被铐了起来,正睡在拐角临河的卧房里。她在下载的庞巴西诺圣神基地档案中搜寻,查明这名熟睡士兵的身份——是个叫格尔林·泡茨的卢瑟斯人,三十八标准岁,一个懒家伙,刚被释放的嗜酒瘾君子,离退休还有两年,受过六次降级处分,坐过三次牢,最后分配到守备部队,负责最普通的基地任务。浏览完毕,尼弥斯就删除了档案。她对这名士兵一点也没有兴趣。
拉达曼斯·尼弥斯在屋子里检查了一下,确认里面空无一人,于是,她移出相移状态,在卧室中站了片刻。各种声音和运动都回来了:被铐着的士兵打着鼾,行人在河边小道上走动,一阵微风摩挲着白色窗帘,远处车辆的隆隆声,甚至还有穿着武士装甲的圣神士兵发出的沙沙声,他们正在临近的街道和小巷里跑动,进行那毫无用处的搜寻。
尼弥斯站在圣神士兵跟前,伸出手,探出食指,似乎想要点点男人的脖颈。从她的指甲下伸出一根十厘米长的细针,尼弥斯将其刺进男人的脖子,皮肤上只现出一小滴鲜血,表示出东西侵入的迹象。士兵没有醒来。
尼弥斯抽回针,对针管内的血液进行了测试:C27H45OH的含量达到危险水平——多数卢瑟斯人都患有高胆固醇症——同时血小板数量低于正常水平,表示其患有免疫性血小板减少性紫癜,目前还处于早期,他早年很可能在某个驻防星球上待过,曾曝露在超短波辐射环境下,血液酒精含量达到一百二十二毫克每一百毫升。这名士兵处于酒醉状态,尽管他往日酗酒成性,很可能让他比较不容易受酒醉影响,还有——啊,有啦,存在一种名为超级吗啡的人工鸦片,其中混有高量的咖啡因。尼弥斯微微一笑,有人在茶或咖啡中下了足够剂量的超级吗啡,足以令这名士兵昏睡,但也很小心,没有下得太多,不至于造成危险,让他成瘾。
尼弥斯嗅了嗅屋内的空气。尼弥斯有能力探测并鉴别空气中独特的有机分子,她的这种嗅觉能力,同典型的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相比,要灵敏三倍。换句话说,她嗅觉之灵敏甚至胜过旧地一种名叫警犬的犬科动物。屋内充满了各种人的不同气味。有些味道很久远,有一些则是刚刚留下的。她辨认出卢瑟斯士兵的酒臭,女人留下的好几种细微的麝香味,至少有两个孩子留下了分子烙印——其中一个已到青春期,另一个还很小,但是正受着某种癌症的折磨,需要接受化疗。还有两个成年男性,其中一个的汗味带着这个星球上饮食的气味,另一个立即引起了她的注意,似乎既熟悉又陌生。陌生,是因为这个男人带着的气味,属于尼弥斯不曾去过的星球;熟悉,是因为这气味非常与众不同,她马上辨认了出来:劳尔·安迪密恩,他身上仍旧带着来自旧地的气息。
尼弥斯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但是其他房间内再也没有其他特别的味道:四年前遇到的那个小女孩的味道,名叫贝提克的仆人的消毒药水味。只有劳尔·安迪密恩来过这儿,就在几分钟之前,他没走多久。
尼弥斯顺着这条气味的踪迹,来到走廊地板下的活板门前,虽然门被好几把锁锁着,但她还是一把扯下了它,在下阶梯前,她驻足了片刻。她在通用频段上发了一段信,但没有从古阿斯那里收到回应,他现在很可能正处于相移状态。他们从飞船上下来到现在才过了九十秒。尼弥斯微微一笑,她可以给古阿斯发送封包探索确认信息,劳尔·安迪密恩和下面地道中的其他人心跳还没跳上十下,古阿斯就能跑回这儿。
但拉达曼斯·尼弥斯打算独自赢得这些分数。她仍旧笑意盈盈,一下跳进洞窟,往下落了八米,来到了地道的底部。
地道中点着灯火,尼弥斯嗅了嗅凉爽的空气,将劳尔·安迪密恩涌动着肾上腺素的气味同其他人的味道分了出来。这个出生在海伯利安的亡命徒很紧张,还生着病,或是受了伤。尼弥斯捕捉到那股汗味中隐含的信息,其中还微微带着一丝超级吗啡的味道。她可以确定,安迪密恩就是莫莉娜医生治疗过的来自外世界的人,她还给他开了止痛剂,有人拿这些药用在了倒霉的卢瑟斯卫兵身上。
尼弥斯进入相移状态,开始沿着地道往前小跑。现在,地道内充满了醇厚的灯光。不管安迪密恩和他的同谋领先她多长时间,她现在就能把他们逮住。尼弥斯打算在相移状态,砍掉那些捣乱者的脑袋,给自己来点乐子。对于实时的旁观者来说,这种斩首行为看上去会感觉有点超自然,似乎是由无形的刽子手执行的。但她需要劳尔·安迪密恩的信息,然则,他清不清醒无关大碍。最简单的计划是把他从光谱螺旋的朋友边上拖走,用相移场将他包裹起来,将一根针推进他的大脑,让其不能动弹,接着把他扛回登陆飞船,放进重生龛,完事后,就回去向冯纳拉上校和索尔兹涅科夫致以谢意。一旦飞船飞出轨道,他们就可以开始“审问”劳尔·安迪密恩:尼弥斯将会把一根微纤伸进这个男人的大脑,随意抽取RNA和他的记忆。安迪密恩将永远也不会苏醒,当她和兄弟姐妹们从这些记忆中获悉一切之后,她就会了结他的生命,把尸体扔进太空。他们的目标是找到那个名叫伊妮娅的孩子。
突然间,灯光熄灭了。
竟是在我相移的时候,尼弥斯思索着,不可能。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如此迅速。
她来了个急停,地道内没有一丝光线,根本没办法获取增强效果。她切换到红外线,对前头和身后的过道扫描了一番。空无一物。她张开嘴,发射出声呐啸叫,接着迅速转过身,对身后也同样来了一遍。这里没有任何东西。超频尖叫在地道尽头传了回来。她改变了周身的能量场,朝两个方向放出深层雷达脉冲波。这条地道里面空无一物,但深层雷达记录到四面八方都是类似的地道,如迷宫一般。前方三十米外,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外,有个地下车库,里面有各种各样的车辆,还有许多人类的形体。
尼弥斯依旧无法相信,她从相移状态中脱出片刻,想要看看灯光怎么会刹那间就熄灭了。
一具形体竟站在她的正前方,霎时,四个满是刀刃的拳头砸在了她的身上,尼弥斯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她感觉有十万台打桩机敲在了身上,自己被重重砸了出去,直直地飞过地道,把阶梯撞得四分五裂,穿进坚硬的石墙,深深地扎进了岩石中。
灯仍旧没亮。
宗教大法官在火星上待了二十标准日,他开始对它恨之入骨,甚至比对地狱的仇恨还要强上几分。
自从到火星之后,行星风暴——西蒙风——天天吹着。他和二十一名手下已经接管位于圣马拉奇市郊的总督府,理论上说,整座府邸就像是圣神太空船一样密不透风,里面的空气被再三过滤,窗户由五十二层高冲击塑料组成,大门更像是气闸门,而不是普通的门。可是,尽管如此,那位火星神祇仍旧神通广大地破门而入。
每天早上,约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枢机洗淋浴的时候,一晚上积聚下的沙尘就会变成一条条污泥,如红色的小溪流进排水管中。每天早上,当宗教大法官的贴身男仆帮他穿上法衣和袍子的时候,虽然这些衣服都已经在前一夜洗得干干净净,但丝衣的褶皱中,总是残留着红沙的污痕。当宗教大法官来到府邸中那间巨大的充满回声的舞厅中,进行审问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沙尘在自己脚踝的裤管、在领口、在头发、在精心修剪的指甲上慢慢堆积。
外面的场面甚是荒唐。掠行艇和天蝎战机停靠在地面上,太空港一天只开放几个小时,在那段时间里,西蒙风才会稍微平静下来,但这种情形非常少见。停放的车辆很快就变成了一坨坨、一堆堆红沙,就算是圣神那性能优良的过滤器也无法将这些红色粒子阻挡在外,它们仍旧勤快地钻进引擎、发动机、固态模块中。有几辆古老的履带式车辆、漫游车、聚变火箭航天机,照旧来往于首都和府邸之间,传送着食物和信息,但是实际上,火星的圣神政府和军队早已陷入了停滞状态。
西蒙风肆虐的第五天,消息传来,声称巴勒斯坦人攻击了位于塔尔锡斯平原的圣神基地。皮耶特少校——简言之,就是总督的地面军指挥官——带领一连圣神和地方军混杂的人马,乘着履带车和跟踪式装甲人员输送车出发。在距离平原一百公里的地方,他们受到了伏击,只有皮耶特和一半手下回到了圣马拉奇。
第二周,又有消息传来,巴勒斯坦人攻击了两个半球上的十几个驻防要塞。希腊盆地分遣队和南极站向“吉卜利尔”号发送无线电报,宣布自己打算向攻击军投降,之后,联络全部中断。
克莱尔·帕洛总督——现在在原属于自己助手的小办公室中办公——和罗伯逊大主教、宗教大法官协商了一下,最后通过了一项决议,打算向被围困的驻地发射战术核武器和等离子弹。穆斯塔法枢机同意将“吉卜利尔”号作为武器发射平台,作为对巴勒斯坦人的抗击,于是,它们从轨道上向南极一号发射出熔烁武器。地方军、圣神、舰队海兵、瑞士卫兵、宗教法庭指挥官都集中注意力,确保圣马拉奇的首都、市内的大教堂及总督府安然无恙,没有受到攻击的影响。在无情的沙尘暴下,城市周界线八公里范围内的土著,以及没有携带圣神下发的接收器的人,都被光束击中。尸体随后被复原,其中有不少是巴勒斯坦游击队成员。
“西蒙风不可能一直吹下去。”布朗宁指挥官咕哝道,他是宗教法庭安保部队的首领。
“它可能还会持续三到四个标准月。”皮耶特少校说,他的上肢被烧伤了,缠着绷带,显得庞大无比,“也许还要长。”
宗教裁判所的工作没有任何进展:最先发现大屠杀的几个民兵被重新审问了一番,还用到了吐真剂,继而是神经探针,但是供词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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