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天球上,因为整个星系中有近乎无限的更美丽、更健康、更宜居的星球,所以这个星球最后被撇在了身后。
旧地灭亡后,过了数个世纪,火星成了一个极其偏远的星球,如同死水一潭,以至于世界网没有在那儿建立远距传送门。对这个沙漠星球感兴趣的,只有新巴勒斯坦的遗孤(穆斯塔法惊讶地发现,费德曼·卡萨德这个传奇人物就出生在那儿的巴勒斯坦再分配营中)以及那些禅灵教徒。他们回希腊盆地,是为了重新演绎舒瓦德宗师在禅丘的开悟。那儿的地球化改造工程相当庞大,一个世纪以来,工程似乎确实取得了一些效果——巨大的冲击盆地灌满了海水,水手河沿岸种满了赛科拉德蕨,但挫折也接踵而至,他们后来不再有钱款投进去和熵抗争,接下来,持续六万年的冰河时代来临了。
在世界网文明的鼎盛时期,霸主的军事部队——军部——将远距传输器建在了这个红色的星球上,并在奥林帕斯山这座大型火山上建立了蜂窝般的定居地,一切都是为了奥林帕斯指挥学校。火星和环网贸易文明的相互隔离也给军部带来了好处,这颗星球一直是军事基地,直到远距传输器陨落后,一切才改变。陨落后的几个世纪,军部的残存势力在那儿形成了凶残的军事专政——也就是所谓的“火星战团”,他们甚至将邪恶的爪子伸向了半人马和鲸逖星系,要不是圣神的出现,它很可能会像晶种般勃勃生长,最后成长为第二个星际帝国。但圣神很快就将火星舰队征服,将“战团”赶回了旧地星系,它的军事首领也被剥夺了所有权力,只得在军部轨道基地的废墟和奥林帕斯山下的陈旧隧道中东躲西藏。圣神在旧地的小行星带和木星卫星间的地带之中建立了舰队基地,以此取代了“战团”,最后,他们派来了传教士和圣神总督,将火星收入囊中。
但这颗铁锈星球上,事实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传教士的劝教工作和圣神官员的统治行为都只是徒劳。星球上的空气已经变得非常稀薄,气温也很低;大城市早已被掠劫一空,然后遭遗弃;巨大的西蒙沙尘暴重新出现,从一个极点吹向另一个极点;瘟疫在冰冻的沙漠中寻找猎物,当地的游牧民族原本都是高贵的火星人子嗣,现如今,残存的几伙人也被疫病整得十死其九,甚至更糟;有一些土地,曾是广大的苹果园和钉莓地,一度兴旺繁盛,但现在已经成了细长的白兰地仙人掌的天下。
奇怪的是,火星上幸存并重新兴旺起来的社会,竟是那些被蹂躏、被欺辱的巴勒斯坦人。这些人生活在冰冻的塔尔锡斯高原上,是公元二〇三八年核离散的遗孤,他们已经适应了火星的粗暴作风,当圣神传教士抵达的时候他们已经将伊斯兰文明延伸到了星球的许多地方,比如幸存的游牧部落,以及一些自由城邦。一个多世纪以来,这些新巴勒斯坦人拒绝臣服于残暴的“火星战团”,而现在,他们也不打算臣服于教会的自治管理。
伯劳出现的地方,就位于巴勒斯坦人的首都:阿拉法特-头巾。它在那儿大开杀戒,杀死了数百……甚至可能是数千人。
宗教大法官和助手们商量了一下,于是在轨道上和圣神舰队指挥官会面,最后,一行人着陆在星球上。首都“圣马拉奇”的主太空港已经对所有民间航空飞机关闭,只对军队车辆开放,但这不会造成太大的损失,因为按日程表,在一个火星周内,并没有一艘贸易或旅客登陆船预定着陆。六艘突击船一马当先,开赴在前,其后是宗教大法官的登陆飞船。当穆斯塔法枢机踏上火星的土地——或者,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圣神的停机坪——的时候,一百名瑞士卫兵和宗教法庭的突击队员已经在太空港列队站定。火星的官方欢迎团队都被一一搜身,并经由声波探测,确认安全后方能获允放行,这些人中,也包括罗伯逊大主教和克莱尔·帕洛总督。
接着,宗教法庭的一行人乘上地行车,从太空港飞速穿过衰败的街道,来到位于圣马拉奇郊外新建立的圣神总督府。此地戒备森严,除了宗教大法官自己的私人护卫,还有圣神舰队的海兵、总督的士兵、大主教的瑞士卫兵扈从以及驻扎在总督府周围的地方装甲军的一个战斗团。在那儿,大法官见证了伯劳出现的证据,记录采集于两星期前,地点位于塔尔锡斯高原。
“荒唐。”宗教大法官大叫。现在已经入夜,明日他就将飞到受伯劳攻击的现场,进行实地勘察。“这些全息像和视屏记录要么是两星期前的,要么是从高纬度上拍摄到的。我看到的,就是这几个全息影像,里面除了伯劳,就只有一些模糊不清的屠杀场面。另外就是这几张照片,只不过是些圣神子民的尸体,是民兵第一次进镇时发现的。可是,镇上的当地人呢?目击者呢?阿拉法特-头巾的两千七百名市民呢?”
“尚不知晓。”克莱尔·帕洛总督回答道。
“我们将大天使无人飞船送到了梵蒂冈,汇报了这一消息,飞船回来的时候,带着梵蒂冈的命令,令我们不要破坏现场,”罗伯逊大主教说道,“我们必须等你们来了再进行调查。”
宗教大法官摇摇头,拿起一张平面照。“这是什么?”他问道,“一座圣神舰队基地?位于阿拉法特-头巾郊外?这座太空港比圣马拉奇还要新。”
“不是圣神舰队的基地。”说话的是沃玛克,此人是“吉卜利尔”号的舰长,也是旧地星系特遣部队的新任指挥官。“不过,伯劳出现的前一周,这座太空港非常繁忙,我们估计,每天都有三十到五十船次的登陆飞船在那儿起降。”
“每天都有三十到五十船次,”宗教大法官重复着,“不是圣神舰队,那又是什么?”他朝总督和罗伯逊大主教怒吼道。
“是商团?”大法官见没人回答,于是追问道。
“不,”过了片刻,大主教才说道,“不是商团。”
宗教大法官抱着双臂,等待着。
“那些登陆飞船是由主业会租下的。”帕洛总督回复道,声音非常轻。
“目的是什么?”大法官问道。宗教法庭的护卫正沿墙而立,两两相隔六米,他们是唯一获准进入这座府邸的人。
总督摊开双手。“尚不知晓,大人。”
“多米尼各,”大主教说道,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我们得到了明确的命令,不得打听这件事。”
宗教大法官愤愤地上前一步。“你们得到命令……谁的命令?谁有这个权力,命令首席大主教和管理一颗星球的圣神总督‘不得干涉?’”大法官怒气冲天,“以基督的名义!谁有这个权力?”
大主教抬眼望着穆斯塔法枢机,目光中充满了痛苦和反叛,“以基督的名义……千真万确,大人。那些主业会代表拥有来自正义与和平宗座委员会的官方触显。”他说道。“他们跟我们说,此次任务事关阿拉法特-头巾的安全问题,跟我们毫无关系,他们命我们不得干涉。”
宗教大法官的怒气几乎没有消减半分,他感觉自己的脸可能微微有点泛红。“圣神的安全问题,不管是在火星,还是其他地方,都是宗教法庭的职责!”他平静地说道,“正义与和平宗座委员会在这儿没有任何特权!这个委员会的代表呢?他们为什么没有前来见我?”
克莱尔·帕洛总督抬起细瘦的手,点了点大法官手里的平面照片。“那儿,大人。那些就是委员会的当局人士。”
穆斯塔法枢机低头望着泛着光泽的照片。阿拉法特-头巾满是灰尘的红色街道上,可以看见一具具穿着白衣的尸体。虽然图像纹理粗糙,但是显而易见的是,那些尸体都受过严重的伤害,各自摆出稀奇古怪的的姿势,都烂得肿了起来。宗教大法官很想大叫一番,然后下令将这些无能之辈严刑拷打,再将他们射杀,但他还是抑制住这股冲动,轻声开口道:“为什么?难道你们没有让这些人重生?没有询问他们?”
罗伯逊大主教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明日您就会知道了,大人。明日,一切都会清楚的。”
电磁车在火星上不能用,所以他们乘上全副武装的圣神安保掠行艇,飞到塔尔锡斯高原。火炬舰船和“吉卜利尔”号监控着他们的行程,天蝎战斗机在空中的各级作战轨道上巡逻。离高原两百公里高的时候,五队海兵从掠行艇上空投而下,飞行在低空中,用声音探测器搜索着整片区域,并建立发射点。
在阿拉法特-头巾内,除了游移的沙子,没有一丝动静。
宗教法庭的安保掠行艇首先降落,椭圆形的城市广场上,曾经绿草茵茵,现在却满是沙子,起落架着陆在沙地中,外围飞船建立并连接起六级密蔽场,广场周围的建筑看上去热气缭绕,闪烁微光。海兵们已经围成一个防御圈,保护起中心的广场。现在,总督的圣神卫兵和地方自卫队也开始行动,他们来到广场周围的街道和小巷中,建立起另一个圆形防御圈。大主教的八名瑞士卫兵来到了密蔽场外,提供更稳固的防护。最后,宗教大法官的宗教法庭安保人员从掠行艇的斜梯上飞速而下,众人穿着黑色的作战装甲,各自跪地,在最里面建立起一个防御圈。
“无异况。”战术频段上传来指挥海兵的中士的声音。
“一号位一公里范围内无其他动静,也无任何活物。”地方自卫队的中士喘息道,“街道内全是尸体。”
“无异况。”瑞士卫兵的队长说道。
“确认,除了你们的人,阿拉法特-头巾内无任何反常活动。”传来“吉卜利尔”号舰长的声音。
“收到。”宗教法庭的安保指挥官布朗宁说道。
大法官觉得这一切愚蠢透顶,他非常不满地走下斜梯,穿过满是沙子的广场。他脸上戴着愚蠢的滤息面具,令他感到非常扫兴,圆形的强力呼吸器挂在肩上,就像是个松松垮垮的大奖章。
穆斯塔法枢机大步行经一个个跪在地上的安保人员,在他身后,法雷尔神父、罗伯逊大主教、帕洛总督和一大群官员紧紧相随,大法官专横地一挥手,下令在密蔽场内切出一个入口。布朗宁指挥官和几个穿着黑色装甲的人大叫着想要阻止他,他们正急急赶来,但大法官丝毫没有顾及他们,便穿过了入口。
“我要好好看看,到底在哪儿……”宗教大法官说着,跌跌撞撞走过广场对面的狭窄小巷。他仍旧没有习惯这儿的低重力。
“就在拐角……”大主教气喘吁吁道。
“我们最好等外围能量场……”帕洛总督说。
“到了。”法雷尔神父说道,一行人来到了一条街道上,他往前一指。
这一行十五人陡然停下脚步,以至于尾随在后的助手和安保人员不得不紧急停步,避免撞上前面的大人物。
“我的上帝。”罗伯逊大主教一面低声说着,一面在胸口画着十字,他脸上戴着透明的滤息面具,可以清楚地看见他那张脸一片惨白。
“基督啊!”克莱尔·帕洛总督喃喃道,“我已经看了两星期的全息像和照片,可……老天啊。”
“啊。”法雷尔神父说道,他向前迈了一步,走近第一具尸体。
大法官来到他身旁,单膝跪在红沙中。泥地中躺着一具扭曲的人形物体,看上去似乎是谁用血肉、骨头和软骨造出的抽象雕塑。要不是那张大咧的嘴巴中露出闪亮的牙齿,以及从四处游移的尘土中伸出的那一只手,他们肯定不会认出这是一个人。
过了片刻,大法官问道:“这是食腐动物干的?是食腐鸟,还是老鼠?”
“不。”回话的是皮耶特少校,总督的圣神舰队地面军指挥官。“两个世纪前,这儿的空气开始减少,自那之后,塔尔锡斯高原上就再也没有鸟类存在了。自那时起,运动探测器也再没发现老鼠……或是任何移动的活物。”
“是伯劳干的。”宗教大法官说道,语气中带着怀疑。他站起身,走到第二具尸体旁,那似乎是个女人,看上去像是五脏六腑都被挖了出来,被剁成了碎片。“这也是?”
“我们这么认为,”帕洛总督说道,“是民兵发现的这些,他拆下了安保摄像器,大人已经看过里面记录下的三十八秒的全息像。”
“那全息像看上去像是有十几个伯劳在杀人,”法雷尔神父说道,“而且很模糊。”
“当时正在刮沙尘暴,”皮耶特少校说,“只有一个伯劳……我们已经研究过个别相片。只是因为它的移动速度非常快,穿行在人群里,所以看上去像是出现了好几个。”
“穿行在人群里,”大法官喃喃道,他走到第三具尸体旁,那可能是个小孩,或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女性,“干下这事。”
“干下这事。”帕洛总督说,她望了望罗伯逊大主教,后者已经走到墙边,正扶在那儿。
街道的这一段区域躺着二三十具尸体。
法雷尔神父跪到地上,戴着手套的手伸向第一具死尸的胸腔,摸了上去。尸体已经冻住,鲜血就像是泻下的黑色冰瀑,也是冻住的。“就连一丝十字形也找不到?”他轻声说道。
帕洛总督摇摇头。“民兵带回两具尸体,想将他们重生,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一丝十字形。只要剩下一点点……哪怕是脑干中一毫米长的结点或是一点点的纤维,或是……”
“我们都知道。”大法官大声叫道,打断了总督的解释。
“奇怪的是,”说话的是厄多尔主教,宗教法庭研究重生技术的专家,“就我所知,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事,身体完好无损,却找不到一丝十字形。当然,帕洛总督说得对,就算还剩一点点十字形,也足以完成重生圣礼。”
大法官停下脚步,细细观察眼前的一具尸体。它被重重地扔在一根铁栏杆上,身体被戳出了十几个窟窿。“看这样子,似乎伯劳的猎物是十字形,它把这些人身体内的所有十字形全都扯出来了。”
“不可能,”厄多尔主教说,“完全不可能。那意味着要将足足五百多米的微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