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里为他举行了葬礼,仪式充满了悲伤,最后草草结束,周三那天是伊妮娅的十六岁生日,但建筑师的死使得整个塔列森团队都沉浸在悲痛和迷茫中,只剩下我和贝提克为她举行生日庆祝会。
机器人烤了块巧克力蛋糕,那是伊妮娅最喜欢吃的,而我,几天来一直在用心雕琢一根手杖,那本是根粗壮的树枝,是我们和老建筑师去临近的山上郊游时找到的。那天晚上,我们在伊妮娅的漂亮学徒小屋中吃着蛋糕,喝着香槟,但她始终默不作声,看起来心不在焉的,当时我觉得一切归咎于老头的死以及团队中弥漫的恐慌。现在我终于了解,她的魂不守舍,更多是由于意识到了教皇的驾崩,意识到了未来路途上即将聚集的暴虐事件,意识到有史以来最平静的四年即将结束。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我们的谈话。那天,天很早就黑了,冷飕飕的。这栋舒适的小屋,是由岩石和帆布制成的,是她四年前作为学徒的入门之作。屋子外头,刮着猛烈的沙尘暴,山艾树和丝兰树被风压弯了腰,还发出刺耳的响声。提灯嘶嘶作响,我们坐在一旁,将香槟酒杯换成泡着热茶的茶杯,在沙子和帆布的咻咻声中,小声谈着话。
“总感觉事情怪怪的,”我说,“我们知道他老了,还生病了,但大家都没觉得他会死。”当然,我说的是老建筑师,不是离我们十万八千里远的教皇,他对我们来说无足轻重。伊妮娅的这位贤师,跟这颗流放地球上的其他人一样,身上没有十字形。他的死是终结,是现在的教皇无法达到的终结。
“他好像知道。”伊妮娅轻声说,“最近几个月,他将学生们召集起来,传授最后一点知识。”
“他给你传授了些什么?”我问,“我是说,如果不是什么秘密,也不是太私人的东西。”
伊妮娅捧着热气腾腾的茶杯,微微一笑:“他告诉我,一旦建造工程开始,建筑成型时,如果你把额外的费用开支一点点报出去,即便是双倍的价码,老板也会同意支付。他说,这是因为起步之后就回不了头了,也就是说,我手里就像是拿着六磅重的钓鱼线,我的顾客就像是条鳟鱼,已经咬住了我的钩。”
我和贝提克大笑起来。笑声中并没失敬之意——老建筑师是个极为罕见的奇人,一个真正的天才,个性很强——但就算是满怀悲痛之情怀念着他,我们也知道,他的个性中还有一些自私和偏执。我称他为老建筑师,并不是在拍他马屁,他是一个赛伯人,人格模板来自一名大流亡前的人类,生活于公元十九至二十世纪,名叫弗兰克·劳埃德·赖特。塔列森团队的每个人都毕恭毕敬地称他为“赖特先生”,就连那些跟他一样岁数的老学徒也这么叫,但我总是把他当成老建筑师,因为在来到旧地前的旅途中,伊妮娅就是这么描述她的未来贤师的。
贝提克仿佛跟我想到一块去了,他说道:“有点怪,有没有觉得?”
“什么有点怪?”伊妮娅问。
机器人微微一笑,摸摸左胳膊光滑的断根,这几年来,他已经养成了这个习惯。登陆飞船载我们穿过了神林的远距传输器,船上的自动诊疗室也救活了机器人,但他身体的化学因子跟普通人类不一样,飞船无法为他培育出新的胳膊。“我是说,”他解释道,“如今教会已经统治了人类的全部事务,所以关于人是不是有灵魂,在死后这个灵魂会不会离开躯体的问题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可是,以赖特先生的死来看,我们却发现,他的赛伯人格虽然脱离了他的身体,却仍旧存在,或者,在他死后,至少存在了些许时间。”
“果真如此?”我怀疑道。热乎乎的茶喝起来暖人心脾,味道很棒,是我和伊妮娅在印第安集市买的——事实上,是拿其他东西换来的。那集市在一个沙漠中,应该是斯科特斯戴尔城的所在地。
伊妮娅回答了我的问题。“是的,的确是这样。你们瞧,虽然家父的赛伯体被杀死了,但他的赛伯人格依旧存活着,被储存在家母脑后的舒克隆环中。我们还知道,之后它还在万方网中独立存在过,后来又住进了领事的飞船,在里面栖息了一段时间。赛伯人格能以某种整体性波阵面的形式存在,沿着数据平面或万方网的矩阵传播,最后回到他在内核中的人工智能本源所在。”
我知道这些,但从来没有弄懂过。“好吧,”我说道,“但赖特先生基于人工智能的人格波阵面去哪儿了呢?在我们这个麦哲伦星云中,不可能有任何连接通向内核的所在地。这儿根本没有数据网。”
伊妮娅放下空杯子。“肯定会有个连接,不然,赖特先生和其他聚集在这儿的重建赛伯人格不可能存在。别忘了,技术内核曾把远距传送门间的普朗克空间作为一种媒介、一个藏身地来使用,正因如此,垂死的霸主才毁灭了所有的远距传输通道。”
“缔结的虚空。”我说道,将诗人老头的《诗篇》中的词重复了一遍。
“对,”伊妮娅说,“不过,我一直觉得这个词又呆又笨。”
“不管叫什么名,”我说道,“我还是无法理解,它怎么能通到这儿……通到一个不同的银河中。”
“内核用来建造远距传输器的这种媒介,无处不在,遍及时空,”伊妮娅皱了皱眉,“不,不对,是时空嵌封在缔结的虚空中……它超越了时空。”
我左右四顾。提灯发出明亮的光芒,照得小帐篷内一片光亮,但外头黑漆漆的,狂风号叫着。“这么说,内核到得了这儿?”
伊妮娅摇摇头。我们以前讨论过这个话题,当时我就没弄懂,现在依旧不明白。
“这些赛伯人,他们的人工智能其实并不属于内核,”她说道,“赖特先生的人格不是。家父……第二个济慈赛伯人……也不是。”
她说的这些话我从没弄明白过。“《诗篇》中提到,济慈赛伯人,包括你父亲,是云门——内核的一个人工智能创造的。云门跟你父亲说,赛伯人是内核的一项试验。”
伊妮娅站起身,走到学徒小屋的入口处。伊妮娅的建造手艺很棒,两边的帆布被风吹得上下起伏,但完好无损,也很好地阻隔了外面的风沙。“《诗篇》是马丁叔叔写的,”她说,“在故事的真实性上,他尽力了,但还是有些地方,他并没有真正理解。”
“我也没能理解。”我说道,接着不再谈这个话题。
我走向前,双手抱住伊妮娅,四年前,我曾抱过她,现在,我感受到她背部、肩膀、胳膊在这几年来发生的细微变化。“丫头,生日快乐。”
她抬起头,望了望我,接着,脑袋靠在了我的胸膛上。“谢谢,劳尔。”
我和我的小朋友第一次见面时,她刚刚年满十二岁,这四年来,她的变化很大,臀部变圆了,运动衫下面,胸部挺拔了,可以说,她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但是,我还是无法把她当成“女人”来看。当然,她已不再是个孩子,但还没有真正成为一个女人。她还是那个……伊妮娅。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完全没变——聪明伶俐,充满怀疑,还因为一些只有她知道的事,微微带着伤感——当她把目光定格在你身上的时候,那种被触动到的感觉,也比以往更加强烈。过去几年里,她的头发稍稍变深了些,去年春天她剪过一次头发,现在还是短短的,甚至我在海伯利安地方军中的那几年,头发都比她的要长。我摸摸她的头,那些头发短得刚好伸出我的指缝,但深色头发中,还夹杂着几根金发,那是在亚利桑那的时候,我们在烈日下工作,暴晒了好几天,结果头发的颜色也变淡了。
我们站在屋子里,倾听着风沙挫磨帆布的声音,贝提克坐在我们身后,沉默不语。突然,伊妮娅把我的双手紧紧捧在手中。那天,或许她的确已经年满十六,已经不再是孩子,而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但是她的双手放在我的大手中,依旧显得那么小。“劳尔?”她开口道。
我望着她,等她说下去。
“你能为我做件事么?”她极其轻柔地问道。
“好的。”我回答得很干脆。
她捏紧我的手,凝视着我的双眼:“明天,你能为我做件事么?”
“好的。”
不管是她的眼神,还是紧握的力道,都没有丝毫缓和:“不管是什么事,你都能为我做么?”
这一次,我真的迟疑了。我明白这样的誓言会承担什么样的后果,虽然这个奇妙的孩子从来都没有要求我为她做过什么事——从来没有要求我和她一起进行这缓慢的疯狂冒险之旅。那是我和诗人老头——马丁·塞利纳斯之间的约定,当时我还没和伊妮娅见面呢。不管有没有违背良心,我知道,这世上有一些事我无法强迫自己去做。但是我最没办法做的事,是向伊妮娅说“不”。
“是的,”我说道,“我会为你做任何事。”
就在那时,我明白自己已经入了魔——也可以说,重获新生了。
伊妮娅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最后一次捏捏我的手,便转身回到烛光下,回到蛋糕旁,回到等候着的机器人朋友身边。第二天,我得知了这一请求的真正含义,也明白了,兑现我的誓言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我得先中断片刻。我意识到,如果你们没有读过这个故事前几百页的话,你们或许还不知道我是谁。由于我每写下几页,就得把微薄的皮纸循环利用,所以以前写下的书页都已经不复存在,仅被存储在书写器的内存中。在那些已经失传的纸页上,我写下了真实的故事。或者,至少是当时在我眼中的真实故事。或者,至少是我尽力讲述的真实故事。大致如此。
这是关于伊妮娅的故事,当我写下头几页的时候,我不得不将薄纸循环利用,由于书写器从未在我眼前消失,所以我可以得出一个假设,没有一个人读过我讲的这个故事。事实上,我已经被流放至孤星世界阿马加斯特,写下故事的地方,是在星球轨道上的一个薛定谔猫箱——一个椭圆形的死亡牢狱中。猫箱只不过是个位置固定的能量壳,容纳了空气、食物循环设备、床、桌子、书写器,以及一小瓶氰化物毒气,由随机的同位素发射控制施放——这样看来,你们的确还没读过这个故事。
但我无法保证。当时,奇怪的事情正在发生。从那以后,奇怪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对于以前和现在的这些书页,到底有没有人读过,或者,未来有没有人能读到,我还是保留自己的判断。
现在,请容我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名叫劳尔·安迪密恩,名字念上去像是“高人”——我的确很高,我的姓来自海伯利安这个偏地世界上“被遗弃”的大学城,安迪密恩。而我自己,也很有资格戴上“被遗弃”这个头衔,因为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城市中,我遇见了诗人老头,马丁·塞利纳斯,禁诗《诗篇》的作者。那个城市,就是我冒险开始的地方。写下“冒险”这个词的时候,我微微带着讽刺之意,或许是因为,人生就是一场冒险。我的旅途以一场冒险开始——我试图从圣神手中救下十二岁的伊妮娅,护送她安全抵达遥远的旧地,自那之后,这场冒险就扩变到了我的一生,充满了爱与失,还有奇迹。
总之,故事中的这一周,发生了很多事:教皇驾崩,老建筑师死去,伊妮娅在流亡旅途中过了个不太顺利的十六岁生日,而我呢,已经三十二岁,依旧很高、很强壮,得到的训练主要集中在狩猎、争吵、看别人指挥队伍,依旧缺乏经验,摇摇晃晃地走在一条濒危之路上,快要和一个小女孩坠入爱河,而我本该像对待妹妹般保护她,她呢,似乎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女人,作为她的朋友,我熟知她的一切。
还有一件事我得说一下,我在这儿写下的这些事——圣神疆界内发生的事,保罗·杜雷被谋杀,拉达曼斯·尼弥斯这个女魔头被救出,费德里克·德索亚的所思所想——并不是虚构,也不是猜测,不是像马丁·塞利纳斯那个年代里写的虚构故事。我知道这些事,详细到那天德索亚神父的思绪,阿尔贝都顾问的衣饰,并不是因为我无所不知,而是因为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我得到的一些启示,是它们让我变得几近无所不知。
以后,你们自然会明白其中的含义。至少,我希望你们会。
实在抱歉,这次重新介绍做得真是拙劣。伊妮娅的赛伯人老爸的模板,那个名叫约翰·济慈的诗人,曾经向朋友写过一封信,是他最后一封辞别信,他写道:“恭送别人时,我总是笨手笨脚。”事实上,我也和他一样,不管是离别,还是见面,甚至在我痴心妄想的团圆中,都是如此。
所以,我将回到记忆中,回到一开始我分享、叙述的这个故事中,也许一时半会还难以理解,那么,就请你们稍稍忍耐一番。
伊妮娅十六岁生日那天过后,狂风号叫了三天三夜,尘暴也刮个不停。但这三天三夜中,女孩不见了。过去四年,我已经慢慢习惯了她不时的消失,按她的话讲,那是她的“休息时间”。头几次,一连好几天不见她人,我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但后来,我便习惯了。然而,这一次,我比以往多了几分焦虑:被老建筑师叫作西塔列森的沙漠营地中,住着二十七名弟子和六十多名支持者,他的死,让他们心神不安、焦虑万分,而沙尘暴让那焦虑又增添了几分,历来如此。在西塔列森附近,赖特先生让他的实习弟子在沙漠中建了几栋砖石住宅,其中有一栋在主楼的南面,大多数家庭和支持者住在里面。营地的建筑群几乎像是一座城堡,有城墙、庭院、铺好石子的走道——刮沙尘暴的时候,沿着它,就可以在楼群中快速走动。但是一连好几天不出太阳,也见不着伊妮娅,不安开始在我心里滋生。
那几天,我都会去她的学徒小屋看看,一天好几次。那间屋子是离主营地最远的,位于北面,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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