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通圣母指挥官应道,她是德索亚的副手,也是舰上的另一名耶稣会士。她撇下面前的战术显示屏,转向一台闪烁的通信设备,插上分流器。
德索亚明白,C3中心内他手下这些军官无人喜欢这样的战役。摧毁驱逐者的环轨森林是他们任务的一部分——这些看似无害的巨树是作战游群的补给和改装中心——但是很少有圣神战士喜欢如此野蛮的屠戮。他们接受特训,是为了成为教会的骑士,圣神的守护者,而不是去抹杀美好的事物,谋杀手无寸铁的生命,即便这些生命是经过基因剪裁、放弃了自己灵魂的驱逐者。
“打开常规搜寻模式,”德索亚命令,“命令全体船员暂时离开作战岗位。”一艘现代的火炬舰船上,船员仅仅包括十几名军官,加上另外五六个其他人员。
斯通圣母指挥官突然打断道:“长官,仰角七十二度方向捕获到霍金驱动失真信号,坐标229,43,105。超光速出口点位于七十万零五百公里外。其为单兵式舰船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九十六。相对速度不明。”
“全体进入作战岗位!”德索亚立即下令。他微微一笑,但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也许驱逐者正匆忙赶来营救他们的森林。也许是什么远程武器,刚刚由驱逐者的一个防御者从星系欧特云外的某处发射过来。也许是一整队驱逐者游群作战部队的单兵先锋,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的特遣部队即将末日临头。不管是什么可怕的威胁,德索亚神父舰长宁愿与这种……这种汪达尔人似的野蛮行径决一死战。
“舰船正在跃迁。”德索亚头顶一名站在高位的目标探测军官汇报道。
“很好。”德索亚神父舰长说。他注视着眼前闪动的显示屏,重新接上分流器,打开了好几个虚拟视像频段。现在,C3界面隐去了,他正站在浩瀚的空间中,如一个五百万公里高的巨人,观看着自己的飞船成为带着焰尾的小点,那个烟雾形成的弯曲柱体(也就是被摧毁的森林)在环带的高点处开始偏向,就在此时,入侵者忽然出现在七十万公里外的黄道面的上方,离他仅一臂之遥。他自己所处舰船周围的红色圆球表示的是达到作战状态的外部能量场。整个空间中填充着其他色块,显示着传感器的读数、探测脉冲,以及目标瞄准预备过程。德索亚继续工作在毫秒级的战术级别上,他只要打个响指,就能发射出武器,或者释放出能量。
“捕获无线电应答信标,”通信官回报,“电流代码检验。这是一艘圣神信使舰船。大天使级。”
德索亚蹙紧眉头。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令得圣神司令部派出了梵蒂冈最快的舰船呢?——信使舰船极为迅捷,它也是圣神最为秘密的武器。在战术空间中,德索亚能看到包裹在这艘微小飞船四周的圣神代码,那根聚变焰尾长达数十公里。舰船几乎没有浪费能量使用内部密蔽场,如此说来,舰内的重力早已超出把人挤压成树莓酱的水平了。
“是无人驾驶飞船?”德索亚问道。他巴不得如此。大天使级的舰船能在几日内——实时的几日!——飞行到已知空间中的任何地方,而不像其他飞船需要几星期的舰上时间,那等于实时的好几年。但在这大天使级的旅程中,无人能够生还。
斯通圣母指挥官迈入战术环境,站在他身旁。那身黑色的长套衫在太空的背景下几乎隐没不见,以至于苍白的脸庞似乎是飘在了黄道面上,来自虚拟恒星的光线照亮了她瘦削的颊骨。“不,长官,”她柔声说道,在此模式下,声音只有德索亚一人能听到,“信标显示,船上载有两人,正处于沉眠状态。”
“我的上帝。”德索亚低声道。这句话与其说是咒骂,不如说是祈祷。即便在高重力的沉眠箱中,这两人,已在超光速的旅程中死亡,现在更肯定早成了一片极薄的蛋白质酱,而非健全的树莓酱。“快准备重生龛。”他在通用频段上命令道。
斯通圣母指挥官摸了摸耳后的分流器,皱皱眉。“代码中封嵌着信息。立即复活两名人类信使,阿尔法优先级。任务重新分配,属于欧米迦级别。”
德索亚神父舰长猛地转过脑袋,默默地盯着他的副官。依旧在燃烧的环轨森林涌出一团团烟雾,缠绕在两人的腰际。那个高优先级的立即复活的指示,违抗了教会的教条,也违抗了圣神司令部的章程;同时它也异常危险——重生通常历经三日,在此情况下,不完全重建的概率接近零,但如果挤压到三小时,那么概率将几乎达到百分之五十。而欧米迦级别的优先职责,则意味着它来自佩森的教皇陛下。
德索亚瞧见助手的眼神,知道她也明白了。信使舰船来自梵蒂冈,肯定是那里的某人,或者是圣神司令部的某人(也许两者都是),觉得这条信息非常重要,一定得派一艘无可替代的大天使级信使舰船,杀死两名高阶圣神军官(因为没有别人可以受此大天使级的重托),来进行传达工作,并将这两名军官置于不完全重建的风险之中。
在战术空间中,德索亚扬扬眉毛,以回应助手质问的眼神,同时在指挥频段上说道:“很好,指挥官。命令三艘舰船进入速度同步状态。准备好一支登船小队。我希望沉眠箱立即进行转移,并于六点三十分完成复活工作。请代我向‘梅尔基奥’号上的赫恩舰长和‘卡斯帕’号上的布莱兹圣母舰长致以问候,并邀请他们来我的‘巴尔萨泽’号,我们将于七点整与信使会面。”
德索亚神父舰长从战术空间迈入C3现实。斯通和其他人依旧凝望着他。
“快,”德索亚一面喊,一面冲出显屏区,蹿过一大片空间,来到私人舱的入口,用力把自己拽进圆形舱口中,“信使复活后马上叫醒我。”他对着一张张注视着他的苍白脸庞说道,话音刚落,舱门马上闭合。
NGC:星云星团总表,是目前广泛使用的星团、星云和星系的一个基本星表,简称NGC,它由丹麦天文学家德雷尔根据英国天文学家赫歇尔家族早期星表于1888年编制的。星表包含约8000个天体。
这也是著名吉他手乔·史崔尼的一首曲子。德尔塔五号是一种高速推进器的名称。
三艘舰船的名字便是前面提到的“三贤”。它们也是《圣经》中所记载的由伯利恒之星引导的给刚诞生的耶稣带来礼物的三位智者。
06
走在安迪密恩的街上,我开始绞尽脑汁将我的生命、我的死亡以及我的重生想个明白。
在此处我要首先声明,对这些事——我受的审判,我的“死刑”,我与这神话中的古诗人的奇遇——我并没有如这些平静的语句所显示的那样静如止水。我内心有一部分正不住地颤抖。他们想要我的命!我觉得,我该将责难的矛头对准圣神,但其实,法院并不是圣神的执法者——它并不直接隶属于教会。海伯利安有自己的地方自治理事会,浪漫港法院是依照我们当地的法律建立的。死刑也并非圣神惯常的刑罚(尤其是在教会用神权统治的世界上),而是从海伯利安旧殖民期延续下来的刑罚。那迅速下达的判决、那躲避不了的结果以及那草率的处决,要说有什么与众不同的话,就是它乃是海伯利安及浪漫港商业领袖的反应,他们非常害怕吓跑圣神的外世界游客,这恐惧超过害怕任何事情。我乃一乡下匹夫,区区一个猎人向导,非但没有照顾好富裕的游客,还杀死了他们中的一个,所以,他们拿我示范,作出了杀鸡儆猴的警告。别无其他。其实我不应该往心里去的。
可我偏偏往心里去了。现在,我驻足在塔楼外,感觉到日光的热量在庭院宽阔的铺路石上跃动,我缓缓举起双手,它们依旧在不停地颤抖。这么多事发生得实在是太快,在审判和死刑前短暂的时光里我强加给自己的平静已经从我这索取了太多东西了。
我摇摇头,慢慢穿过大学的遗址。安迪密恩城高高地矗立在一处斜披上,而大学矗立得更高,它在殖民期就坐落在山脊之上,因此,站在此地可以尽览南方和东方的景致,那真是美极了。底下山谷中的茶马林闪着嫩黄的光彩。湛青的天空没有一丝凝结尾迹,也看不到一艘飞船。我知道,圣神对安迪密恩毫不在乎,他们关心的只是东北部的羽翼高原区,他们的军队依旧驻守在那儿,他们的机器人依旧在开采独一无二的十字形共生体,但是天鹰大陆的这块区域已经有好几十年是雷池禁区,这让它带上了某种清新、荒凉的感觉。
闲逛了十分钟,我意识到,只有我醒来的那座塔楼及其周围的几栋建筑有人居住。大学的其余地方全是废墟——庞大的厅堂向自然力量敞开门户,实业工厂在几世纪前就被洗劫一空,运动场上杂草丛生,天文台的穹顶四分五裂。蹲踞在遥远山下的城市看上去更加空寂,我远远地望见,整座城市街区都被纠结的堰木和野葛霸占了。
当然,我也能看出这座大学在它那个时代的美丽:大流亡后的新哥特式建筑是用沙岩建造的,这些石头采自不远处羽翼高原的山麓小丘。三年前当我担任著名的风景艺术家阿弗洛·休谟的助手时,他曾为鸟嘴时尚海岸的第一家族庄园进行改造设计,而我则干了很多重活,当时的很多需求都是些“砸钱的蠢作”——在池塘、森林或山顶上建造一些人造遗迹。对于这件事,我还勉强称得上一名专家,我能将古老的岩石巧妙地堆砌出遭受过风吹雨打的形态,将其仿制成遗迹的样子——结果甚是荒唐,它们大多数竟然比这些偏地世界的人类历史还要古老。但休谟的蠢作没有一个比眼前这些真实的遗迹要打动人心。我游荡在这个曾经的伟大学院的骸骨中,赞赏着这些建筑,回忆起我的家族。
以当地城市的名称为姓,是大部分土著家族的传统——因为我的家族的确就是土著,是七百年前第一艘种舰的开拓先锋的后裔,也是我们世界的三等公民:在圣神外世界人员和大流亡殖民者于几世纪前随我祖先的足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我们自然成了第三等。然后,几个世纪以来,我们的人民就生活并劳作在那些山谷和山脉中。我确信,我那些土著亲戚主要是干着一些卑贱的活儿——就如我父亲在他早逝前所从事的(他死时我才八岁),就如我母亲去世之前一直做的(父亲死后第五年,她也死了),就如我这星期前所干的。在大家被圣神赶出这片地区的十年后,我的外婆出生了,但她生活的那段时间仍旧充满了回忆,记得我们部族游历至羽翼高原的日子,也记得在南方纤维塑料庄园中劳作的时光。
但我没有回家的感觉,我的家是在此地东北方的冰冷荒野,浪漫港北面的沼泽地是我生活和工作的地方。这座大学和城镇从来没有进入过我的生命,跟诗人老头《诗篇》中的疯狂故事一样,它跟我没有多大的关系。
在另一座塔楼的底部,我驻足片刻,喘了几口气,对脑袋里最后的念头思量了一番。如果诗人要我办的事是真的,那么,《诗篇》中那些“疯狂的故事”真的将会和我扯上千丝万缕的联系。我回想着外婆背诵的那首史诗——回忆起在北部山丘照看羊群的那几个夜晚,几辆电池驱动的大篷车挤在一起,围成一个保护圈,好让我们过夜,淡淡的篝火丝毫也不能减弱天顶上群星和流星雨的光辉,我回忆起外婆慢条斯理、字斟句酌的语调,她每念完一节,都会等我向她复述一遍,我回忆起自己在此过程中的焦急切盼——我倒更加愿意坐在提灯边自己看书呢。想起今夜竟能和那些诗词的作者一起共进晚餐,我不由得微微一笑,这真是不可思议啊。此外,这老诗人还是他的那首诗歌颂的七名朝圣者之一呢。
我又摇了摇头。一切来得太快,也太多了。
眼前的这座塔楼有点奇怪。比我醒来时身处的那座更大、更宽敞,却仅有一扇窗户——那是塔身三十米处一个敞开的拱洞。更有趣的是,原先的一扇门被砖砌封住了。在阿弗洛·休谟手下担任砖匠和泥瓦匠的那几个月里,我已经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现在,我凝视着这些砖石,心里估摸着,这扇门肯定是在一个世纪前,在这一地区被遗弃前封住的——但时间并不久远。
到今日,我也不知道当日下午那时候,明明有那么多遗迹可供观瞻,到底是什么东西引得了好奇心,让我进入那栋建筑一探究竟——但我真的是十分好奇。我回忆起当时仰望着塔楼对面的陡峭山壁,注意到那些纵横交错的多叶茶马已经弯弯曲曲地爬到了塔楼周围,它们就像是长着厚皮的常春藤。如果能爬上山坡,穿过……那里的……茶马林,就能顺着蔓枝爬上那扇窗户的窗台……
我又摇了摇头。这念头实在是太荒谬了。如此天真的探险少说也会扯坏身上的衣服,擦破手上的皮。最糟糕的情况是,我会从那三十米之上掉下来,摔在下面的石板上。为什么要冒这个险?这幢被砖围砌起来的古老塔楼中,除了蜘蛛和蛛网,还会有什么呢?
十分钟后,我已经远远地爬到一根弯曲的茶马枝上,一点一点地朝前挪动,试图找到石头上的裂口或者头顶藤蔓上足够粗的枝条。由于这根树枝是靠在石墙上生长的,所以我不能跨坐其上。相反,我必须跪在那儿膝行前进——头顶上悬垂的茶马藤实在是低得让我站立不得——那种暴露在危险之中、随时都可能被推进底下深渊的感觉真是可怕极了。每当秋风刮起,树叶和树枝微微摇晃的时候,我就会停止攀登,竭尽全力抓住什么东西。
最后,我终于爬到了窗前,嘴里骂骂咧咧起来。我一开始的估计——在底下三十米处的行道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