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此话,张盘略显犹豫:
“要说诉求倒也有一个…”
李四白毫不意外:
“哦,大家有什么要求?”
张盘偷眼看着他的反应,小心翼翼的答道:
“老乡们都在问,这个地到底怎么分?”
和金州流民筚路蓝缕,一锄一镐辛苦垦荒不同。永复两地流民,一接手就是几十万亩熟田。
而且因为其中许多人,本就是两地逃走的辽民。此时重回故乡,自然就想耕种自家土地。
然而这种原主逃亡,海量田地沦为无主之地的机会,李四白怎么可能错过?
于是原有地契一概不认,所有土地统一耕种,只承诺未来会重新分配!
如果是太平年代,收回地权比登天都难。可如今鞑子在边境虎视眈眈,哪个流民敢说半个不字?
要是能保住自家房子自家的地,他们也就不用跑到金州当流民了!
要真有那不开眼的,都不用李四白对付,只需将其逐出流民队伍。他就得去和野猪皮的屠刀掰扯,认不认得他的房契地契!
于是迄今为止,永复两地同样采用金州体制。所有收获充公,再由兵备道分配口粮。
虽然没人敢脱离靖海营保护,可是牢骚话还是会说的。既然兵备道承诺将来分地,就总有人在张盘面前问长问短。正好李四白问起这事,他也就照实说了。
李四白了然一笑:
“果然如此!”
“这些人还真够心急…”
张盘也有点好奇,李四白会如何处置此事,闻言试探着道:
“大人,听说今年金州就要分地,永宁复州会一起分么?”
“怎么可能?”
李四白摇头反问:
“如果现在分了地,后面来的流民怎么办?”
张盘此前只想着物归原主天经地义,却忘了自家只有金复二州,却要安置整个辽东的流民!
此时被李四白点醒,顿时愕然变色:
“大人,是末将愚钝。下次谁再来问分地的事,我就把他们打出去”
说到此处,张盘又露出犹豫之色
“不过大人,永宁复州这点地,恐怕安置不了多少人吧?”
李四白哑然一笑:
“当然了,两地不过八十多万亩地,又能安置多少辽民?”
“所以春耕之后,你除了要修建聚落安置流民,还要带着他们垦荒屯田!”
“我也不求你们开垦梯田,只要能把两地的平原全部开垦就行!”
永宁复州山多地少,不过因为人口也少,未开垦的平原大约还有几十万亩。永复地图在心中一闪而过,张盘瞬间就有了计划:
“大人放心,有这么多牛马犁铧,下官保证明年此时,永宁再没有一块荒地!”
李四白满意点头。随着工业化的推进,屯田的难度直线下降。比起数年之前,现在屯田的速度是越来越快了。
不过流民的诉求,完全置之不理是不行的。李四白微微一笑:
“至于分地的事,也不必喊打喊杀。你只要告诉他们,哪天鞑子杀来,免不了坚壁清野,甚至要全员撤往金州就行”
张盘闻言色变:
“大人有意放弃永宁?”
“当然不会!”
李四白淡然摆手,示意张盘放心:
“只要你能守住,我怎么可能放弃永宁?”
张盘闻言刚松口气,就听李四白接着道:
“不过就算你能守住永宁,你能挡的住鞑子几万大军南下么?”
张盘闻言顿时语塞 。只要鞑子大军绕过城池,凭他也好刘兴祚也罢,是不可能挡住鞑子南下的。
所以坚壁清野,保存人口才是重中之重。当然,一切的前提都是城池不失,否则一切休提!
张盘脸色变幻,好一会才拱手受教:
“大人,张盘明白了!”
李四白这才放下心来。张盘的军事才能毋庸置疑,只要策略正确,就不怕鞑子能翻了天去。
且说两人边走边聊,检视屯田工作的同时,不断探讨永宁攻守之策。
数日之后,永宁城南门,李四白拉着张盘的手道:
“打仗你比我有天分,我也没什么能教你的,就送你几句话吧”
“切记: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张盘闻言虎躯一震,多少疑惑不解之处,瞬间都豁然开朗,好似脑中桎梏被打通了一般。
等他回过神来,李四白的车队已在数十丈外。
望着李四白远去的身影,张盘喃喃自语:
“存人失地…我明白了…”
一日之后,复州河南岸。数千流民手持锹镐忙的热火朝天,在一望无际的大地上挖出一道长长的伤口,而伤口的尽头则是一个巨大的深坑。
刘兴祚面带得色,抬手一指眼前的深沟:
“大人您看,这样的水渠已开挖数条。只要掘开河岸,便可把复州河水引入水库之中…”
李四白跟在他身后,听的连连点头:
“好…好…刘副将干的不错!”
刘兴祚虽然曾投敌叛国,但反正之后兢兢业业,但凡他交代的任务,全都一丝不苟的完成。
因复州田地较少,又大量使用了播种机等先进农具。刘兴祚春耕的同时,竟还能分出人手,挖水渠修水库,趁着枯水期排干复州河疏浚河道。
李四白一一检视,全都符合施工要求,丝毫不比金州各区干的差。
比起去年秋天,刘兴祚今春进步极大。显然之前只是不够重视,实际的民政能力强的一批。
李四白一路走来,越看越是好奇心起:
“刘副将,本官心中有一疑问,有些冒昧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兴祚哑然失笑:
“大人莫非是想问我,当年为何叛明降金?”
李四白闻言愕然,竖起大拇指道:
“刘副将果然机敏过人!”
“本官只是好奇,以你的才具在哪都不难出头,怎么会投奔当时尚未崛起的鞑子?”
刘兴祚面露苦笑:
“当初我不过十多岁,哪有什么才华可言?”
“有一日因为虚荣,穿了一件儒生青衫上街,不曾想被卫所的经历撞见,抓到衙门吊起来鞭打…”
“啊!”
李四白低呼一声,心中大骂不已。大明若真按律追究穿衣之罪,稍微有点钱的人都难免下狱。
青衫虽然管制比较严格,但吊打一个小孩,这狗官也未免太拿着鸡毛当令箭了。
刘兴祚瞄他一眼,继续说道:
“当时我也是年轻气盛,一气之下当晚便逃离卫所,跋山涉水投了鞑子…”
李四白听罢哭笑不得。对刘兴祚敢想敢干的性格倒多了一分了解。
比起那些为荣华富贵叛变的,他这经历更令人唏嘘,心底的歧视也淡许多。
眼看刘兴祚做事有板有眼,李四白便加快了脚步。两日之后南下金州,着手处理今年第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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