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有个夸父在首船里面,这让索隐颇为吃惊。早先索隐听说过路牵机从衡玉收来一个夸父做贴身护卫,本领大得很,也不知道有多少刺客栽在他手上。眼下他在首船上,路牵机应该也在。可就算有这样大个的夸父和天启运来的炉范,这船的吃水也还是深了一点。总不成船舱里还挤了好几个夸父?从苦杨寨到秋林渡只有区区七里,却是水深流急,白浪滔天。一个不小心,连船带人都会在礁石上撞的粉碎。首船缓缓驶出苦杨寨的河湾,纤索顿时绷得笔直,纤夫们的脸色严峻起来。拉纤不仅是纤夫的工作,行船的配合也很要紧。安家的水手见过风浪却没有走过这一段的寒云川,虽然固老大嘱咐了舵手按他的号子行船,纤夫们心中还是没底。
这条船又重又大,固老大自己带头纤,二纤三纤也都是老手,索隐带的是六纤,心下暗称庆幸。要是走在头里,船里的人总要多看几眼。要是路牵机果然在这船上,索隐未必能逃过路牵机的目光。
舵手果然有些惊慌,还没行入浪中,船身就抖了一抖。索隐只觉得肩头被纤索狠狠咬进肉去,再顾不得想什么路牵机,整个身子都用力压了下去,双脚几乎要踩进石滩里面。最险恶的水段在苦杨寨上一里开外,现在就拉得那么吃力,可见今天这个活是难接的。故事汤就在索隐的身后,他用力太大说不出话来,只是愤愤往河滩上吐了口唾沫,索隐回头看他,故事汤的身子已经快贴到了地上,一双眼睛倒是大大凸出,死死盯着面前的石滩。索隐说别急,慢慢拉,才开始呢!那些弓箭手们一个个黑布劲装,神情剽悍,一人高的大弓和箭壶交叉背在身后,腰间还悬着长刀,看起来很是威风。可是岸边都是巨石,哪里有路。一块块半间屋子大小的青石横在哪里,被江水泼得湿滑。纤夫们脱得清光,只留下条兜裆布和肩头的纤索,手足并用地固老大的号子里一步一步的。弓箭手们虽然没有重负,可是身上丁零当啷一堆兵器,在石头上爬起来很是碍手碍脚,他们小心翼翼地跟在纤夫们身后,不多久就七零八落散成一团一团,哪里还有什么队形。
固老大的号子忽然低沉了起来:女子是在秋林渡哪,一个字一个字都是喊出来的。这是看见了江心石。
索隐微微抬头望了一望,跟着纤夫们拼命嘶吼:嗨约哈约!象是要把所有的气都从胸中吐了出来。
白生生的胳膊腿哪嗨约哈约绣花枕头丝绵被呀嗨约哈约问问哥哥睡哪头嗨约哈约五十多条赤裸的汉子在号子里在滑溜溜的青石上一步一步往前挣。江心石看着近了。
江心石在苦杨寨和秋林渡的中点,是寒云川上最难拉的一段。水面下礁石众多,乱流湍急,上下水的船家都要把船头正对江心那块巨石,让纤夫一点点拉着绕开行。若是航船有心避开那巨石,一下就能被江水冲到岸边撞碎了。离江心石越近,安家的舵手越紧张,手腕一软,船头只偏开那巨石一点,暗流就直冲在舵面,那舵把猛地横了过来撞在舵手胸口,那舵手一声不吭就软倒在地。
固老大看不见后面的情形,只觉得肩头的纤索松了一松,知道出了事。回头一看,分量都吃在后面两条纤索上。尾纤马上就绷不住了,带尾纤的那个纤夫双手被纤索刮去一层肉,哪里还抓的住,一跤跌在石头上。纤索飞了起来,拖着几名纤夫,鞭子似地往后抽去。那几名纤夫好像是串在绳子上的木偶,跌跌撞撞在青石上摔得骨断筋折。几个跟的近些的弓箭手也被那纤索抽到,踉踉跄跄落入寒云川,连叫都没有来得及叫就消失在白沫飞溅的浪头里。
船失了舵手,顿时在江面上乱窜起来,几条纤索松松紧紧有如毒蛇一般。固老大又惊又怒,大喝了一声:拉呀!众人都知道是要命关头,死死带住纤索不放,一个个面红耳赤,血好像要从脸上喷出来一样,身子都贴在了石头上。
那船跳了几跳,忽然又安定下来,原来是那个夸父冲出来把住了舵。他居然是会使船的,把大船的船头牢牢对着江心石,船身就大致稳住。固老大也不再唱先前的号子,只是一声一声地吼:嗨约!纤夫们应一声:嗨约!那船渐渐又被拉着向上水移动了。
固老大的号子一停,索隐知道过了江心石,松了口气,一下觉得头晕眼花。刚才出力太狠,肩上背上都是血淋淋的一片,脚都软了。周围的纤夫哪个不是如此?江心石往上虽然水流还急,乱流就少了许多,没有刚才那么凶险。固老大喊了声挂纤,先把自己肩头的纤索拴在了脚下的青石上。
苦杨寨的纤夫过了江心石有这么一个挂纤的动作,就是把纤索挂在石头上喘息一下,那是是因为过江心石太累的缘故。固老大挂好了纤索,跳起来就往回跑,尾纤那五六个纤夫现在还生死不明呢!索隐见固老大脚步软绵绵的,可见也快虚脱了,吸了口气也往回赶。
还没跑出两步索隐就看见后面一条黑影一纵一跳地赶了上来,动作十分敏捷,正是那商人。他伸手拦住固老大,怒得连脸都扭曲了,高声喝问:谁叫你们停下来的?!谁?!那商人也是一身弓箭手的打扮,交叉背着长弓羽箭,右手紧紧握着刀柄,一脸的凶恶。固老大眼睛只盯着那几个倒在石头上的纤夫,没有心思搭理他,答应了一声我让停的,绕过那商人继续走。索隐忽然觉得心头一凉,还没来得及出声告警,就看见白光一闪。那商人已经归刀入鞘。固老大好像愣了一下似的,停住脚步晃了晃,一颗头颅跌落下来,颈子里一腔热血汩汩地涌出来,身子兀自屹立不倒。
仍留一箭定天山---《秋林箭》 十
纤夫们都傻在那里,只当自己是在做梦。那商人靴跟一抬,头也不回地把固老大的尸身踢落江中,动作十分利落。他昂首道:继续拉!谁要是敢停话音未落,眼前一花,索隐已经逼在身前。那商人吃了一惊,没想到一个纤夫的身手这样敏捷。他反应也快,右臂一挥反手抽刀,左拳同时轰出。只是肩膀才动了一下,听见喉间一声清脆的咯嚓,顿时觉得浑身空空荡荡,力气都泻得干干净净。索隐一把捏碎了那商人的喉结,知道闯了大祸,反而心思安定了。这一战他虽然处处回避,心里却早准备好了。只是这些纤夫无辜卷入,不知道如何计较。抬眼往往这些拉纤的弟兄,那些惊慌和迷惘渐渐被愤怒取代。纤夫们的性命都拴在同一条纤索上,又都是最底层的再没有别人看重,那份兄弟情义比军中同袍有过之而无不及。刚才要不是固老大见机得快,不但船要毁,还不知道有几名纤夫要被一同拖入这森冷的寒云川里去。才刚得口气喘,固老大竟然被这个商人莫名其妙地杀了,纤夫们心中的惊怒烧起来比寒云川里的浪头还要高。后面的大石堆中又闪出几个人影,几个弓箭手跟了上来。索隐看着带纤的纤夫,几个人都眼中都是杀机,微微点了点头,把手一松,几条纤索嗖嗖地滑了下去。那夸父没看见岸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船身一震,忽然飘了开去,急得大吼了一声:拉住啦!这一嗓子喊出来,峡谷里轰隆隆的尽是回音。夸父的吼声里面隐隐夹了一阵衣袂带风的声音,索隐一抬头,四条白影同时从山崖上跃下,直扑向那条船,原来是扶风营又发动了。峡谷两岸青山高耸,只是江北这面的山崖到了江心石破了个口子。但那山缺离着江面差不多有一里的高度,若是寻常武士,本领再高跳下来也是死路一条。这四名跃下的武士显然是被施了秘术,临到船顶上忽然白光一爆,滞了一滞方才落下,两个人挥刀直取掌舵的夸父,另外两个把住舱门,并没有攻入舱房的意思。跟着的弓箭手知道前方有变,乱哄哄地涌了上来。还没等他们看清形势,河滩上一片咯吧吧脆响,怪石林立的河滩上居然长出好大一片冰柱林来。这是很高深的亘白秘术,三个秘术师撤去伪装,站断崖中间上一块岩石上合力施法,冰柱子长得比春笋还快。那些冰柱一人多高,生得密密匝匝,几十名弓箭手困在里面,慌乱中连出路都找不出来。正鼓噪间,头顶又是崩的一声闷响,听得人牙酸。这响声太过熟悉,索隐的身子也不由一震。那断崖上,扶风营的刺客们居然推出一台投石车来。投出来的也不是石块,而是一筐六角尖锥,蓝幽幽地闪着毒光。当年青石守城用的就是这样的器械,威力实在惊人,不知道扶风营的人怎么能搬到这里。一片毒锥投下来,在冰柱林中叮当做响,弓箭手们没有穿戴盔甲,一击之下就倒了大半。船上也有了变化。夸父一手把着舵,一手提着那舵手抵挡刺客。他力气极大,挥动舵手的尸体毫不为难,但是精神还得放在舵上,刺客的武功又高,没两个回合下来就吃了大亏。那舵手被刺客的快刀削得只剩小半截,夸父浑身浴血,把着舵的那条胳膊几处伤口都深得见骨,困兽一般连连低吼,眼见是撑不下去了。纤索都被纤夫们抛弃了,那船虽然是勉强对着江心石,却被水流冲了开去,晃得厉害。两名刺客守在舱口,身上已经带伤,显得很吃力,但是舱里的人一时也冲不出来。这个时候舱中闷响连串,桅杆带着白帆咔地折断坠入江中,舱盖也被掀了起来。索隐看见船舱中的布置,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两舷各布置了四台床弩,亮闪闪分明是铜铸的,难怪这船吃水这样深。八台铜床弩拿来可以守卫一座小城池,路牵机如此安置实在称得上奢侈。没有了舱门的限制,十几名护卫一起攻向守着舱门的两名刺客。舱中几名秘术师也在联手施术,船周围的水面象是突然被冻住了似的,在一片白浪中显得十分诡异,狂乱跳动的商船渐渐安定了下来。船身才稳住,右舷的四台床弩崩崩崩一阵齐射。粗大的弩箭呼啸着掠过纤夫们的头顶,漆黑的箭羽划破了峡谷中劲急的江风。这样距离的齐射没有什么悬念,山崖顶上的那台投石车顿时被拆的七零八落,投石车边的两名刺客被弩箭钉着倒飞了出去。山崖中间三个秘术师见势头不对,也不再施术,急匆匆抓着绳索往下溜。路牵机的护卫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两个回合间,后舱面的形势已经逆转过来。四名刺客被逼在角落里,个个身上带伤。夸父把舵把交给两名护卫,终于腾出空来。他身材庞大,心思却很灵敏,知道这个时候要对付的还是纤索,毫不犹豫地向岸边纵身一跃。船被水流冲得离岸已经远了些,他这一跳没能跳上岸来,扑通一声落在水中。纤夫们看得欢叫了一声。这一段寒云川水势最急,没有人敢在这里下水。夸父落入水中,人人都当他逃不过去。不料那个夸父真是一个怪物,三划两划,虽然被冲到了下游一些,居然爬上了岸来。索隐早松开了商人的尸体,手里掂着那幅弓箭。几个纤夫也看出索隐是个有本事的人,指着夸父大声鼓噪:射死他!射死他!!纤夫们地位最低,有什么事情一向能躲就躲能避就避。可是固老大惨死的景象加上这一场混战的刺激,把他们埋在心底的兽性杀心都翻了起来。索隐右手扣了三支箭,沉吟不语。他的眼睛盯在路牵机身上。路牵机还是一身大红,背着双手,站在那绑得结结实实的销金炉边。这样的大变,他脚下好像钉着一样的稳,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见夸父上了岸,他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左手一扬,一条黑索突地从袖中飞出。他身边的一名护卫抓着索头,被他投到了岸上来。索隐的脸色变了变。他眼中只有一个路牵机。三百多步的距离,以路牵机的身手,索隐没有击中的把握。秘术师撑不了多久,秘术消解后的江面只会更加沸腾,夸父的力气再大也救不了这船。扶风营在乎的不是这船,索隐也是一样。他等待的是商船失控的那一刻,那一刻他才有机可乘。可是路牵机这样把人抛上岸来,护卫们就算不会拉纤,好歹也能保住这船。在床弩装填好之前,他已经没有什么机会,不能再等了。夸父已经挽住了两条纤索,他的浑身都是血,不知道伤得有多重。他知道索隐举起了弓箭,可是他什么也不管,只是死死地拉住纤索。索隐的手一松,鹿筋的弓弦发出一声悦耳的轻唱,一枚羽箭贯穿了夸父的右臂把他的胳膊与肋骨穿在了一起。好啊!纤夫们欢呼。偏了。索隐喃喃地说,他瞄准的是夸父的咽喉,但这不是他惯用的弓箭,峡谷中的风又强劲。夸父的身子动摇了一下,江中的船摇得更厉害,夸父怒吼了一声,口中溅出血来,身子却又稳住了。索隐赞叹地望着这个夸父,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战士。但他只能钦佩而已,手中的长弓又轻轻的抖了两下,箭尾的白羽划出一条流畅的曲线,切断了夸父手中的纤索。夸父的手一轻,失去了重心,一屁股坐在了脚下的巨石上。路牵机吃惊地凝视着那个站在巨石上的纤夫。他是那么狼狈,几乎是完全赤裸的,肩上背上都是模糊的血痕,纤夫特有的黝黑发亮的皮肤上都是污泥。可是那个纤夫发出三箭,一箭射伤了八伯,两箭切断了纤索,多么熟悉的箭术。他很难把记忆中的那个形象和这个纤夫重合起来,然而这一定是索隐。才抛过去三名护卫,他们不是八伯,拉不住这船。干掉那个纤夫。他对掌握床弩的护卫说。船上的刺客马上就会被清除,秘术师只要再稳住水流一刻,也许他还有机会。他抛出一块木板,纵身跃起。到江边只有十多丈,还难不住他。眼前又亮了一下,这次是红光,火刃的秘术。刺客的攻击层出不穷。路牵机的嘴里有些发苦,这样完备的计划,怎么会出错?
仍留一箭定天山---《秋林箭》 尾声
扶风营中的郁非秘术师不多,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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