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渴得要喝自己的尿,夏夫子居然还可以用大方井的天明涌来烹雪水云绿。果然人和人就是不一样,死到临头了还是要分个贵贱。他看着包裹里的夏若书,接着道,这青花姑娘么,眼睛都长在头顶上,我们这样的小兵,一年的军饷也不够买她身上的一件衫子。我手下有个弟兄可是迷她迷得要死,以为她是多么圣洁的女子。剥得光了,原来和瓦子弄的姐儿也没有什么不同。不知道崔将军觉得是不是?我咬一咬牙,反问他:这么说,寻常人家的女儿就不可以了?成紫泉满脸写的都是奇怪两个字,不解道:什么可以不可以?欺凌妇女,原来还有个贫富阶级的理由,那是不是穷人家的女儿,成都尉你就觉得该小心爱护了呢?我说这话的时候,眼前闪过的都是这些青曹军强暴妇女的模样,有的不过只才是没有长成的小女孩,显然就是使女丫头。
爱护?爱护?成紫泉忽然狂笑了起来,好一阵子才道,崔将军,我听说你有跟牲畜说话的本领,想必是知道了什么吧?不过还有你不知道的东西要不要听?我冷笑道:有什么理由,你都说出来。杜若澜早先没有出现,不过他做事周详,这个时候已经把青曹军那些骑兵都带了出来,身后都是金距军的士兵,显然已经控制住了局势。
成紫泉环视了一下四周,点点头,我知道弟兄们迟早要死在青石城里,还真没想到是这样的场合。嗯,我便说给你听。他指着骑兵们,青曹军个个都是英雄好汉。望山门破,城卫鼠窜,只有青曹军这四卒骑军是迎着燮军过去了。燮军那么多人,我们怎么挡得住,只求多杀敌人罢了。到了夜里,四卒骑军在我身边的便只剩下这三十多个弟兄。我们白天躲在纯礼坊里面,夜里就出去刺探突围的线路,穿着天驱身上剥来的盔甲,倒也劫杀了不少掉队的燮军。杀敌护家,是我们军人的本分,那也没有可以抱怨的。可是纯礼坊的百姓怎么待我们?眼看燮军势大,失地不能恢复,里长就出来劝我们出去投奔尚代帅。周遭都是燮军,这是叫我们突围么?这是叫我们去送死!他们还以为我们走了就可以保全性命,愚蠢!燮军不过是忙于战斗,无暇顾及他们罢了。我自是不同意仓促突围,那里长居然不再分配我们饮食,连受了伤的弟兄也不肯收留,居然还要我们宰杀战马自己养活自己。那是牲畜么?那是战友啊!我们熬了三天,整整三天哪,一滴水一粒米都没有吃到。那两位受伤的弟兄是活活饿死的。到了第四天,燮军的小队冲了进来,要抢要杀的,还把坊里的年轻女人拖出来要强暴。我们一声没出把那几十人都干掉了。那些百姓该感激我们了吧?他们不,不但不给我们吃喝,还埋怨我们杀死了燮军给他们添了麻烦,要不是我下手快,当场就有人跑出去送信投敌。崔将军,他顿了一下,你说我们要爱护百姓,那我问问,谁来爱护我们这些当兵的?我面上自然还是不动声色,心中却颇觉震动,其实这样的事情并不稀奇,我当年在梦沼的时候也遇见过。百姓无非求生,能如何要求他们呢?见我不回答,成紫泉继续又说:好!我这些弟兄,年纪小的不过十七岁,大的也不过二十四五,都是穷人家的孩子,雪水云绿是喝不到的,就是夏美女的一个笑脸他们也没有资格看。他们为的什么?我倒是不相信拼了命保护的这个青石城里,居然没有我们的立锥之地。若是没人给我们生路,我们自己找不出来么?粮食、饮水、药物、女人,我们胯下有马,掌中有刀,要什么要不到?杜若澜听到这里,也按捺不住,讥讽地笑道:不错,百姓那里的给养自然是比燮军那里要容易夺取。成紫泉并不着恼,淡然道:我若不杀,他们也无非是燮军刀下亡魂,不过是一两日的差距,又有什么分别了?百姓我管不到,我管得到的是这三十名弟兄。他略微有些黯然,低下头去,又抬了起来,嘶哑着声音道,我只管我们青石军中的弟兄,一路杀过来,无非是要和弟兄们死在一起。
不错,不用管百姓,只要管住自己人就好。我用力点头,成都尉,你还是换上天驱盔甲的好,免得我们认不出来。成紫泉愤然抬头,血红的眼睛盯着我:鹰旗军便在意百姓生死了,他们人呢?不是都跑掉了吗?崔罗石,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住口!杜若澜大喝一声,鹰旗步军全部战死在砚山渡,那可是为了掩护百姓的性命。你又有什么资格质问崔将军?何天平面色痛苦,缓缓说道:成紫泉,你终是和以前是不同了不同?!成紫泉歇斯底里地大笑了起来,有什么不同,倒在东元桥头和倒在这里有什么不同?我们和这涌金渠里的浮尸有什么不同?脑袋掉了,燮军也好,青石军也好,百姓也好,又有什么不同?崔罗石,现在有人知道你的步军战死在砚山渡,过了今夜呢?过上两日呢?他指着停晶栈门口诸人,还有谁会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还有什么不同?都是一样的,都是要死的。是不同的。我对他和骑兵们说,你们知道,我们知道。我指着周捷军和金距军的兵士,他们知道。他们战死的时候会是骄傲而满足的,不会背负愧疚和污名。我沉吟了一下,我们以后的人也会知道。卓六指的铲子士兵们在后院里挖坑。在最后的反击之前浪费体力是很大的忌讳,可是士兵们闷头挖着,谁也不肯慢一步。这里将要埋葬他们的战友,或者说,以前的战友。骑兵们会被埋葬在停晶栈的后院里,而步兵们将会战死在青石的街头,那个时候,没有人会埋葬他们。
你很擅长用铲子啊!崔罗石对那个令兵说,叫什么?那令兵手里的铲子柄长头细,可是用得飞快,下手又精细,好像是在雕琢墓穴一般。崔罗石心思活动,方才那个模糊的念头,现在渐渐变得具体了。
崔将军您倒认得。那令兵嘿嘿一乐,小人卓六指。是不是盗墓的出身?崔罗石也不拐弯抹角,直奔主题。
卓六指有些窘迫,忸怩着不回答。
崔罗石大笑:这有什么好害羞的,盗墓也是个营生。卓六指精神顿时为之一振:那是,莫非崔将军您也话说了一半,他自知失言,慌忙住嘴。
崔罗石也不理会:会挖的也该会埋,对不对?那是,不是我吹啊,崔将军,这满青石的卓六指被挠到了痒痒,十分振奋,口沫横飞地介绍起自己的光辉业绩来。
停停停停。崔罗石微笑摇头,有个活计,别人干不了,就你接得下来。他往后一指文庙的大门,护着夏姑娘找夏夫子去,跟他说是我让你去挖坑的。啊?卓六指一愣,那我不用参加这次反击了么?脸上很是不情愿。
不用不用,反击哪有挖坑重要?崔罗石赶紧哄他,听听夏夫子念什么,你准能明白这道理。卓六指走得将信将疑。
铁力木的盒子里嵌着一个青瓷坛子,青瓷坛子封清水,里面的银匣子用牛皮压牛脂裹着,银匣子里面的玉盒中装的都是墨迹新干的竹青纸。原来短短两天,夏夫子把他那份青石破城的史录还誊抄了一份出来。
乖乖,原来盗墓也是学问。夏夫子看卓六指装盒看得直发愣,好在文庙里东西全,要不还封不起来。什么都是学问啊,夫子。卓六指用铲子柄敲着地面说,他要寻找一个最恰当的地点来埋藏夏夫子的这些宝贝。
燮军的部署果然大异于前日,即使用上那三十青曹军也没有意义,因为东元桥已经被拆毁了。不过这也没有太大关系,崔罗石在反击之初就把方向定在了市恩堂。尚慕舟果然也打的是这个主意,稀稀拉拉的喊杀声忽然都朝着中城涌了过来。战火炽烈,崔罗石看着士兵们一个个矫健地冲过他的身边,他睁大了眼睛,试图记住他们的音容笑貌。
成了。他喃喃自语,两处的残兵就要会师,大局已定。但那又如何?大地在震动,这震动越来越强。果然,姬野还是大胆地在城中使用铁浮屠了。下一步呢?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不由有些奇怪,那个夏夫子到底是从哪里听来他学过蛊术的呢?就是鹰旗军中也没有人知道啊!卓六指开始挖坑的时候,夏夫子就在一边絮絮叨叨地念他的文章,动不动还要停下来唏嘘一番:好文章啊!夏夫子的文章涉及的多是崔罗石这样的将官,卓六指自然听了新鲜,起先还要惊奇地问上两句:真的吗?后来也渐渐听出不对,也就不再发问。
那坑大概只有一人粗细,却眼见得越来越深,挖到差不多的时候,夏夫子也不再念那些文章,只是望着匣子发呆。
卓六指停下铲子感叹道:夫子啊!您是真能写,我现在听着都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啦!您说这后世的人可怎么办?挖了这一匣子文章出来,他们可就不知道青石到底是怎么回事情啦!夏夫子忽然笑了笑:怎么,你也觉得这文章有问题?卓六指摸了摸头:我不是文人,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不过有些事情听着似是而非的,心里总觉得怪怪的。略微沉吟了一下,夏夫子道:那要是只看文章呢?卓六指道:这您写的当然是一等一的好文章啦!听着都热血沸腾的。夏夫子悠悠舒了口气,说:那便好了。其实很多事情不要问是不是真的,而要问是不是愿意相信。你若信了,那便是真的。这世上,总有些事情是要去相信而不是去查实的。卓六指小心翼翼地把那铁力木的盒子往坑里吊,一边嘟囔:听不大明白啊!什么呢?比如,夏夫子停顿了一下,英雄、勇气、牺牲、尊严、善总胜于恶。难道事实不是如此么?卓六指满意地往坑里看着,这可能是这辈子他办得最完美的一桩活儿。
夏夫子没有回答他。
夏若书倚着门框,看着令兵和自己的父亲忙碌,手里的锦囊已经下意识地插到了衣襟里面。
庭院里,月光满当当地洒在神色紧张的难民们身上,他们正在侧耳倾听,远处的杀声渐渐弱了。他们要等待自己的战士归来。这一次的反击,不知道结果如何。
留得岁寒真气在---《崔罗石》 思园笔谈·文庙与取士
不管在体力、智慧或者精神力上,华族都不是最强大的,可以统一九州并且成为最强大最繁荣的种族,其中的缘由很多,最基本的一条,大概还是华族的好战吧?即使在统一的晁帝国,不断的叛乱和征讨也始终是历史的主题,就不用说这数百年来的乱世了。毫不意外,武功一直是华族取士的基本标准。采邑、分封、世家、选禁尽管取士的渠道很多,直接间接地都还是围绕着军功的主题或者是因为已有的,或者是因为未来可能产生的。
宛州商会的发展却揭示出另外的一种可能,文庙就是其中的标志之一。
不仅宛州十城设有文庙,就是一些较小的市镇也往往有供奉文君的场所。所谓文君者,既没有位列星辰诸神,也不是华族的故贤旧圣,而是河络传说中的一位阿络卡摇光含誉。
摇光含誉在河络的历史中也算很重要的一位阿络卡,然而在河络中并不曾得到宛州华族这样的推崇。这也不难理解,她的成就在于发明了算术从河络的角度说,这虽然也是真神的启迪,但仅仅是限于生产本身的术。河络对于算术的研究相当精深,这从他们的建筑和采掘上都可以得到充分的证明。与此同时,他们对算术的控制相当严密,只有经过苏行的许可才可以深入学习。作为一种术,算术具有的巨大而神秘的乃至无限的伸展空间,足以让一般的河络误入歧途。对于华族来说,这当然不形成障碍。实际上,华族所应用的算术远比河络浅薄许多,但范围和作用却大大拓展了。尤其对于宛州的商业来说,算术几乎和生产和交易本身一样重要。复利、年息、贴现等等通用的计算办法,为宛州的交易系统提供了统一的标尺。
作为宛州教育体系中最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商学在传授算术应用方面起着无法替代的作用。宛州所有的文庙都是前庙后学的,商学背倚着文庙。商学中除了教授算术,还有天文地理等等,甚至还有占星术秘术之类的内容当然,名门正派免不了对商学的教授内容颇多不屑,不过商学本来不重精深,更多注重在应用上面。十城地方不同,各地商学也各有所长。华族学者往往自重身份,对商学低视一眼,然而说到实用宽泛,再没有一处学堂可以比拟商学。整个南宛州,十城商学的士子都能谋到不错的职位。虽然名商大贾少有出身商学的,但是麾下多有这类咨客谋人,这可以算是宛州特有的一套取士系统了。
文庙不是学堂,倒更像一个城市的图书馆。只不过这个图书馆集中了大量的商业信息,以至于使用者中商人要远多于学者。比如各城行会商家的交易往来都按类按月归档,称之为红书。因为文庙独立于商会的税政司,只对商会公开总额,所以商家无需作弊,统计堪称精准。除此以外,文庙还担负录史行文的职责,各城军政大小事务消息,都要在文庙备档存底。文庙与他人也有一定的信息交换,上至天然居,下至马帮脚夫不等。所以若说精,文庙的资讯也许还不够格,全字却是无人置疑的。
商学的运作费用除了学生缴纳的学费,大部分还是依靠商会拨款,因此商会对于商学的聘用任免有决定权。文庙并不直接从商会支给,而是由行会商家各自捐助,以保持独立。捐助者可以免费调阅各种资料,非捐助者就只能在缴纳不菲的金额之后才能调阅。商会若需查阅文档,虽然不需交费,却需要知会文庙司礼商调,文庙司礼是有权拒绝调阅的,当然实际上这样的事情不曾发生过。文庙中设司礼数人,长者是大司礼,另外配些长短工。真正在文庙簿记维护的,却是商学的学生若非如此,他们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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