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几头驮满了东西的大角,说:知道啦。说着眼睛又是失落又是伤悲。宣井童心头一软,几乎就要说出我在这里陪你。定了定神,他终于没有说出这句话,倒是咽了口唾沫说:那我今天就走了。风盈袖眼波流转,看得宣井童一阵心虚,不知道她心里是什么念头。叹了一口气,风盈袖说:阿童哥,我送你走。这一回,没有了路牵机的鲜衣怒马撑腰,风盈袖走得倒是比先前还要从容。正午时分,街上的闲人不多,稀稀落落的那几个看了一眼便又回头去做自己的事情。守潭人的魔咒似乎只有一次的效力,村人见过一次也就不奇怪了。
这一路气氛压抑得很,若是以往这样的时候,通往响水潭的道路上都是欢声笑语。宣井童想得出神,脸上不由浮出笑意来。
风盈袖见那笑容,心中多少有些明白,微笑着问:阿童哥,可是想起以前采晶啦?宣井童点点头说:我也不采晶,我也不管晶价,可是,那个时候大家欢欢喜喜地做着同一件事情,感觉可真是好!小时候大家一起抓蝴蝶也是好的呢!不过现在都长大了。风盈袖的回答似乎文不对题,却又意有所指。宣井童张口结舌,竟然接不上话。
出了山上坳四里,就是十三里下山的栈道,那都是悬在绝壁上极窄极险的道路,宣井童不要风盈袖再送。风盈袖也不坚持,说:阿童哥,山下面和山里不一样宣井童听她说得关切,忽然心里有气,打断她说:知道的。风盈袖被他一抢话头,面上一红,有些阴晴不定的样子。宣井童冲口说出这一句来,马上就后悔了,看着风盈袖却说不出一句道歉的话来。他一只手在怀里掏啊掏的,把那块紫晶摸了出来,谨慎地看着风盈袖的脸往她面前递。
什么呀?风盈袖问。
给你刻的。宣井童嘶哑着喉咙说。
原来是一片紫晶刻的圆仔花叶子。宣井童实在不会雕晶,这片叶子看起来稚拙得很。可是他的功夫下得足,叶子上一丝一脉的叶络都清楚得很。风盈袖拿着那片晶看,手不由微微有些颤抖。恍恍惚惚地,她似乎记起遥远的过去来,她坐在响水潭边的青石上拈着一片枯黄的圆仔花的叶子眼泪汪汪地发呆。那已是久远的事情了,现在她早已学会从容地看圆仔花开落,把那些幼稚的记忆都埋葬了。不料宣井童一直还记得。
晶是好晶,掌心里的叶子剔透夺目,紫得媚人。风盈袖静静地凝视着那紫晶,缓缓开口:阿童哥,你对我好,我怎么不知道?有时候啊,我也想,要是我能她脸红了红,斟酌了一下用词,能能喜欢上阿童哥,那我们一定会过得很幸福。爷爷对我说,绘影就算有坏运气,可是我们祖祖辈辈都过得开心呢!只要想好好过就行。她停了下来。
宣井童站在那里,一字一字地听,想要把每个字都记到心里去。
阿童哥,其实我一直都是喜欢你的。村里只有你真正不嫌弃我,事事宠着我由着我,我从来都记得。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觉得又快活又放心。天气好的时候,我也常常看着你在屋顶上翻晒奶酪,心里觉得特别踏实。可是,风盈袖接着说,这种喜欢跟那种喜欢又不一样,阿童哥你知道么?她也不等宣井童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原来是不知道的。自从路大哥来了,我才知道原来想念一个人可以是这个样子。路大哥是了不起的人物,可他到山上坳来只是为了打探响水潭的情形,那是因为青石城要打仗了。他对我好只是因为他需要进响水潭,事情一完他就走了。他的责任比我能想像的都大,不会留在这个地方。可是我就是惦记他,时时刻刻都想着他,再没有别的念头。要是那个时候他肯带我走,我大概会把绘影都放在一边的。你懂吗?如果半个月前宣井童还不能明白风盈袖的感受,这时候他可是再了解不过了。他想说我懂,可是风盈袖的话刺得他心里痛得发麻,哪里说得出话来。
风盈袖望着连绵的群山,叹了口气:阿童哥,这都是注定的。我这样喜欢路大哥,可是我也喜欢你宠着我疼着我。要是你对我不好了,我的心里会很难过。这是不对的,我心里明白,可是我总也不愿意和你说清楚。她望了一眼宣井童,阿童哥,你要是我亲哥该有多好?可是这样的话我也不敢跟你说,因为你一定会更加不开心所以,最后你们都走了,那也是应该的。听见风盈袖说到亲哥的时候,宣井童觉得自己像是挨了一闷棍,可是挺一挺胸,他又站得直直的:阿袖,路牵机是外面的人,他的眼界固然和我们的不一样,可是有你这样好的人,又有什么不可以放弃的?我这次就要去青石了,见到他我要跟他说。听他说得认真,风盈袖忍不住微笑摇头:我知道你当我是宝,可不是人人都是这样的宣井童顿了一下,大声说:阿袖,只要你愿意,我总是会好好待你的。风盈袖抬起头,眼波如水,她伸出手来轻轻抚摸宣井童的脸庞,那神情又是感动又是悲伤,好一阵才说:阿童哥,我知道的。你好好的!不要惦记我。山上坳再没有人采晶,供养守潭人的规矩就岌岌可危。宣井童这里也没有什么余粮,只得带了四架奶酪、晶菇打算去青石卖了换成粮食,托鲍树生他们带回来。想来想去,不放心的事情还多,只是到了这一步,也没有多说的余地。宣井童咬咬牙,不再去看风盈袖,赶着大角往栈道上走。
走出几百步远回头张望,只见风盈袖红色的裙裾在山风里激烈地舞动着,挥着手正冲他大喊,隔得远了听不清楚,大概就是小心之类。他心头一热,双手在嘴前卷了一个喇叭筒,用力喊:到了青石我就去找他!四头大角被他吓了一跳,撒开蹄子往前跑,栈道上都是叮叮当当的铃铛声。
山风呼啸,也不知道风盈袖听见了没有。
宛转蛾眉马前死---《水晶劫》 七、尚慕舟
四百名骑士在中军帐外列成一个方阵,黑色的盔甲遮蔽了他们和坐骑的全部身体。长枪如林,漆黑的枪身,漆黑的枪缨,只有枪尖在耀眼的日光中反射出让人心惊的点点寒光。带路的副将挥了挥手,那个方阵就整齐地从中间裂开,留出一条恰巧能容三匹马并行的通道。那副将催动战马,先走入通道中去,尚慕舟微微一笑,轻轻夹了一下马肚,也跟了上去。
才走进那黑色的通道,两边的骑士齐齐大吼了一声:喝!接着咯嚓一声闷响,长枪交错,这通道的上空顿时黯淡了下来。那副将显然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身子晃也没有晃一下。尚慕舟的战马在早先的夜袭中折损了,这时候换的马是筱千夏的花斑豹。马虽然也是一等一的好马,但是青石城主的坐骑什么时候见过战阵?骑士们的一声大吼吓得那花斑豹猛地跳了一下,惊疑不定地站在那里,竟然不肯再走。像是要给这场面加点料,又是一声声的清啸,那些骑士单手执枪,另一只手从鞘中抽出雪亮的马刀。一眼望去,齐刷刷的果然好看。尚慕舟回头望了路牵机一眼,路牵机手上好端端地捧着那只大红描金的食盒,座下的乌骓依旧从容地迈着花步前行。
好在是我托着食盒,路牵机笑着说,要是你的话,该把好东西都洒了。尚慕舟摇摇头,一脸无奈:现在就看不上这匹花斑豹啦?路牵机往前倾了倾身子,握着缰绳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乌骓的脸颊:看上自然是看上了,不过打仗比不上我的乌骓。两个人说说笑笑,全然没有把两边杀气腾腾的铁浮屠重骑放在眼里。那副将也不回头,脸上微微有些惊异的神情。
离大帐还有十余步的距离,那副将已经翻身下马,跪在帐前禀报:公爷,青石使者到了。口气颇为尊敬,用语却通俗得很。帐里面并没有回答,那副将抬头看了看,回身示意尚慕舟、路牵机下马。路牵机有心露露身手,右腿一偏手一松,人已经站在了地上,快得让人没法看清,左手托着的食盒还是纹丝不动。帐里有人啪啪鼓掌,说:好骑术。声音清朗,正是项空月。
尚慕舟的身子轻轻震了一下,这位项公子差不多是这三十里连营中他最忌惮的人之一。早知道今天会见到,他却还是压抑不住心头的激动。路牵机在九原城不过半月,都没跟项空月说过一句话,自然不熟悉他的声音,只是见尚慕舟神色郑重,心头不忿。越过尚慕舟的身边就往帐中走。才走出两步,身边有人低喝:站住,不得带兵刃进帐!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锐风破空,来势劲急,帐前卫士的两柄长刀正一高一低,对着路牵机的肩膀和肚腹刺来,那速度力道丝毫没有警告的意味。路牵机虽然争强好胜,却不是个莽撞的人,这样闯入帐中本来是不妥的。不过尚慕舟心思也极敏捷,登时明白了路牵机的用意,抢上前去伸脚踏落长刀。左首的卫士只觉得眼前一花,手中猛的一震,那柄长刀已经被尚慕舟踏在了脚下。路牵机面不改色,往前迈了一步,肩膀一歪,正撞上右首卫士的臂膀,左手依旧稳稳托着食盒。他的下手狠辣,一撞之下,竟然撞脱了那卫士的肩臼。那名卫士也是个狠角色,明明手上已经没了力气,还是死死抓着那长刀不放,侧身挡在路牵机的面前。与此同时,哐啷哐啷刀声不断,另外几名卫士显然也是老手,仅仅是呼吸之间就逼入路牵机和尚慕舟身前三步,明晃晃的长刀锁住了所有的出路。
尚慕舟沉声道:方才鲁莽了,姬公爷见谅。说话间,和路牵机两个同时急退。路牵机一挺身子,把身后持刀的卫士又撞了开去。他二人这次是信使,只配备了软甲腰刀,退后时已就势把自己的腰刀交在了最初那两名卫士的手中。可怜那两名卫士也是军中好手,手里多了一柄刀,却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帐中沉默了一刻,有个高亢的声音说:尚慕舟,你现在出息得很啦!声音平淡,一点感情都听不出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接道:进来吧。正是息辕和姬野,燮军的三名首脑居然都在帐中。尚慕舟嘴边露出一丝微笑,看来姬野还是很给面子的。
帐篷是九撑十八柱的牛皮漆金帐,里面大得几乎可以跑马,中间却只坐了五六人,显得空旷得很。尚慕舟和路牵机走进帐来,恭恭敬敬地给中间那个年轻的武将躬身施礼,说:见过王爷。原来那就是姬野了。
息辕把短几一拍,道:还知道是王爷,也不跪下。尚慕舟淡淡地说:甲胄在身。姬野笑了笑,摆手说:原来也是不行大礼的,是不是,尚慕舟?他说的自然是当年天驱七百将的时候众天驱所行的军礼。
尚慕舟抬起头来回答:您是燮国王爵,慕舟不敢废礼当初行军礼说的是铁甲依然在,如今只能和界大哥说了。姬野的眼睛闪了一下,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很好很好鹰旗军固然自称是真正的天驱,可是鹰首的指套还在姬野的手里,帐外那些铁浮屠就是燮国天驱军团最精锐的战力,他们的口号也是铁甲依然在,号称是天驱正统。真假天驱的争辩从三年前的九原易帜开始就是让姬野切齿的话题,尚慕舟上来就提这档子事情,大帐中的火药味道顿时重了起来。姬野略一沉吟,问道:尚慕舟,你跟了我多久?尚慕舟想也不想就说:沁阳之围到九原易帜,差不多两年半的光景。两年半哪!姬野长叹了一口气,你可知道当年那些天驱还有多少在我麾下?尚慕舟老老实实地说:慕舟不知。一百一十七人。你知道界明城那个鹰旗军又有多少?三十一人。尚慕舟答道。
原来这就是天驱正统了。姬野笑了起来,不待尚慕舟争辩,手指着帐外的铁浮屠又问,尚慕舟,你治军的能力还在界明城之上。你来告诉我,这些人如何?尚慕舟沉吟了一下:没有永宁道的好看。不过姬野拉下来的面孔略略松弛:不过什么?不过永宁道的天驱军团适合阅兵,而这些兵,慕舟以为可以打仗。尚慕舟言语保守,他说这些骑兵可以打仗的意思,就是说这是一支极厉害的军队了。
方才过这些重骑的枪林,尚慕舟和路牵机表面轻松,实际上颇为震撼。如今的铁浮屠与九原时期的大大不同。比如那些战马就都换了马种,瀚州来的重马比他们两个的北陆良驹还要高出一个头来。这种马跑得不算快,却最善负重。铁浮屠换马的缘由从他们的甲胄上就可以看出端倪。九原易帜以后,姬野不再能获得大批的河络兵器,只好把注意力放到了淳国。这些黑甲样式和当年界明城订来的差不多,却是中州精锻的折钢甲,分量比河络造的甲胄重得多,厚度也增加了,配上全副马铠,防护力比鹰旗军最精锐的左路游击还要强。骑兵配一丈多长的长枪也是不曾看见的。这样的长枪分量既重,穿透力也强。方才那些骑士单手持枪行礼,等他们两个走过通道,枪林也没有晃动过,可见骑士们臂力极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尚慕舟一向以为左路游击可以算东陆最强的重骑,可是在铁浮屠面前,他也不得不承认差距很大。
听到尚慕舟这么说,连息辕脸上也不由出现了一丝微笑。这支铁浮屠总数不过七百,号称天下无敌,正是他麾下的精锐。
你也知道他们能打仗啊!姬野拖长了声音,那你看他们在鹰旗军中可有敌手?尚慕舟笑了起来:王爷说笑了,说到打仗,如果只是比较几个兵将的实力,那我们现在早该递上降表请王爷赐罪。如果只是比较几个兵将的实力,王爷您也早在沁阳就不在了。铁浮屠虽然厉害,王爷可是打算驱使他们攻城么?青石是古河络遗城,号称宛州第一坚城,青石城主筱千夏更是毫不惭愧地说:青石之坚可称三陆翘楚。姬野围城至今已经整整一个月十六天,虽然大规模的攻城战早在头七日后就停止,试探性的袭扰却一直不断,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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