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是舒服。
“哦……”界明城试图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还躺在雪地上,枯黄的草茎挠得他耳朵痒痒的,一种缥缈的似曾相识的味道从记忆里悄悄潜行出来。
“我知道了。”他叹了一口气。
“知道刚才不说!”四月显然是指他没有为自己辩解的事情,语气中很有点后悔的意思。
“嗯。”界明城望着又高又远的天空,又不想说话了。
三十五是香猪。
原本是骚腥逼人的气味,几日间散淡下来,如今变成了淡淡清清的一缕,倒是依稀有点香甜的感觉。
界明城深深吸了一口气,被那遥远的香气带回了血腥的战场。不过才几天功夫,那战斗都已经显得十分遥远了,惊心动魄的意味也逐渐消失不再。只是在意识边缘,似乎总有些危机在游走不定,界明城缓缓坐起来,想弄清楚那种不妥的感觉到底来自何处。
白马毛茸茸的大脑袋在他胸前拱了拱,不安地打了一个响鼻,热烘烘的呼吸喷了他一身。界明城抱住了白马的脑袋轻轻抚摸着,抬眼看看四月和她身边的马匹,嘴角歪了一歪。
四月想把那当作界明城的笑容,不过那笑容里却多少有些苦涩的味道。“不是摔糊涂了吧?”四月戏谑般地说,口气中却沉淀着些许的郑重。
“你看着。”界明城叹了一口气,一把从地上揪下了些枯草,送到白马的嘴边。白马疑惑地望着界明城,竟不张口。他把那枯草往前送了送,白马终于忍不住厌恶地扭开头去。
四月似乎明白了,她轻轻拍拍那倏马的脖颈,轻轻嘟囔着什么。那倏马也就听话地埋下头去,在雪地上拨了拨,拨出一地的黄草来。倏马正要张嘴,忽然急退了几步,一声惨嘶,忍了一忍,还是打出一个大大的喷嚏。一时间口沫横飞,四月躲不急,也被喷了一声。
“脏东西!”四月哭笑不得,骂了倏马一句。她虽然是个在原野森林中徜徉的猎手,到底脱不了女孩子爱干净的本性。倏马似乎知道犯了错误,小心翼翼地看着四月的脸色。一步一步地挪了过来。
四月虎着脸,等那倏马到了身边,巴掌高高举了起来。“该不该打?”她问倏马。倏马耷拉着脑袋,只是闷头轻轻用蹄子刨着雪地,也不作声,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四月的一掌落下来的时候就变得轻飘飘了,轻轻在它屁股上揉了揉。“好啦好啦,是我不好。”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边笑边看界明城,却不见他脸上有笑意,眼神倒是阴郁的很。
“香猪?!”四月问,界明城用力点了点头。
香猪的体味浓郁,也是尽人皆知了。不过它们的味道如此持久,倒是大大出于界明城的意料之外。最糟糕的是,看起来,香猪吃过的草,甚至也许只是走过的草地,那些北地的牲口一概是吃不得的。
要不是左相赠给的行囊中豆料充足,界明城昨天夜里扎营的时候就该发现这里的古怪。他们的马匹固然带有饲料,可那些夜北的牧人们是必须依靠这大地生存的,他们的日子该怎么过?真骑自己不带草料,每次扎营都只放养香猪,那香猪又是口刁的畜生,好好一块草地总要拱得一塌糊涂才肯吃上两口,沿途的居民对真骑都颇反感,真骑们只得往往避开大路绕行。不料在夜北这一绕,也不知道绕进去多少大好草场。
夜北的地势东北高西南低,天水一带原来是夜北牧人们过冬的草场,可是一路赶下来的牧人们却正好踏上了真骑刻意避开大路而行的足迹。
“你也是想多了。”四月安慰着界明城,“那些牛啊羊啊的,在这里生活的日子可比香猪要长得多,怎么能生生叫香猪给逼死了?”“也是。”界明城微微一笑,何况从天水来的这一路并没有看见牲口的尸体,马贼们的马匹又是膘肥体壮,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他并不是个凡事执着的人,只要能脱开思虑,往往也就随意而行。要不然,这莽莽东陆,可以烦恼的事情不是早就阻住了他的脚步。他抓住马缰绳,猛地站起身来,眼前又是一花。心底下暗暗叹了口气,不料想夜北小小一个箭伤,竟然让他显得如此虚弱不堪。
不知怎么,四月的脸色似乎有些古怪,过了片刻,还是伸出手来。
“好好呆着别动啊!”她叮嘱界明城,轻轻把手掌放在了他的肩头。
“不必了吧?!”界明城犹豫地捉住了四月的手,那柔软的手掌原是冰凉的,他却象猛醒了似地忽然放开,“四月姑娘,你的身子也不好啊!我倒没什么大事。”就算他对秘术没有什么认识,也知道这是极其消耗精力的事情,以四月目前的身体情况来说,白痴也知道是不适合施术的了。
“总比两个都行动不便的要好。”四月回答得十分爽快。
“说得也是……”界明城迟疑地说,他并没有看清楚四月先前的迟疑,又怎么会知道她做出的是一个怎样的决定呢?温和的光球慢慢浸入了界明城的肩头。
“现在你可比我强得多啦!”她笑吟吟地说,“这一路,可还要你继续照应着呢!”“那是。”界明城活动着胳膊,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四月的伤药和治疗秘术都很有效。短短一盏茶的功夫,他又觉得自己只是受了一个小小的箭伤而已了。
等他的目光回到四月的脸上,心中才是一惊,那张应该是很娇艳的笑黡苍白地好像是透明的一样。
四月也不理会他,只是默默整理着自己的行囊,接着抱着倏马的脖子轻轻嘟囔了两句,那通灵的马儿就跪了下来。
四月的力量怕是控不住马匹的,要是昨天,界明城一把就会把她托上自己的白马,两人共骑,那才放心。不过早上的误会以后,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言行是否可能冒犯四月,原来应该是很自然的言语和动作也因此变得僵硬起来。看见四月骑上了倏马,内心深处,他倒是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
“不用为难了吧?”四月的话就象根针,扎得界明城的面皮一下子红了起来,一下子说不出话来,稍后才道:“四月姑娘说笑了……”“好吧。”四月也不追击,“免得叫人觉得我欺负老实人。”接着一串清脆的笑声伴随着蹄声就流动在早上明媚的阳光中。
界明城能听出来,那笑声很快就弱了下去,他提了提缰绳,后悔的感觉象掠过雪原的晨风一样迅速膨胀了起来。
他们行进的速度不快。界明城倒是一心想早点赶到夜北大营求援,四月的状况看起来显然很不好,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也不敢全速奔驰。好在四月骑的是匹倏马,那优雅的步伐实在体贴得很。如果换成界明城的白马,四月恐怕也早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走了半天,眼见得道路两边死牛死羊的尸体多了起来,界明城不由有些纳闷。
他挑下马来查看了两次,那些牲口都是活活饿死的,地上的枯草也一样沾染了香猪的气息。
他立在那里沉吟不语。
“是不是觉得休人和真人这一架打得也不算冤枉呀?”四月的话总是非常尖锐。
界明城沉重地点了点头。战场上的时候他只感叹于真骑的勇烈和这场战斗的空虚,却不曾想到过原来他们无心的经过也会给夜北的居民带来这样重的伤害。
半天的功夫,看见的死牛死羊总也有数百头了,而且越走见的尸体越多。
“这倒真是让人纳闷了。”界明城抬起头来问四月,“为什么离天水那么近的地方,饿死的牛羊反而少得多呢?”“他们调头了呗!”四月的口气轻飘飘的。
“不对啊!天水镇就在眼前,到了镇子里就有粮草,那些牧人怎么可能傻得连这个都想不到,反而回头呢?”“那些牧人自然想得到的。”四月遥望着面前的道路,那其实不是什么正经道路,不过是牲口踏出来的痕迹,正蜿蜒地蔓延到一道高高的山梁上面去。“倒是有些人傻得想不到牧人是没有钱买粮草的。”她似笑非笑地瞥了界明城一眼。
“没有钱,卖了牛羊不就有钱了?”界明城差点被这个问题噎死,这怎么可能是一个障碍?“卖了牛羊,那他们还有什么?”四月追问。
夜北的牧人,若是以平原上农人的标准来衡量,许多都可以算极富有的。动则拥有上千头牲畜的牧人也并不少见。可是拥有再多牲口的牧人也只是偶然才出售他们的宝贵财产。对他们来说,牧群就是他们食粮和营帐,可以支持他们在这荒凉冷漠的高原上传子承孙,牧群就是他们的一切。牧群也就是他们身份的标志,除非一些必须的购买,他们是不会拿宝贝牲口去换取无用的金钱的。
“所以他们养牛就只是为了多生小牛?”“嗯。”四月点点头,夜北高原最盛大的采春节正是为了庆祝春季牧群的交配而举行的。
界明城忍不住为这个荒唐的念头失笑了:“所以生了小牛就可以养大,再生小牛。”“嗯。”四月还是点头。
界明城收起了笑容,如果这就是他们生活的方式,那一定有它的由来,他不能够因为无知而嘲笑。
“可他们也不必回头啊?”界明城还没有想清楚这一点。
“过了天水,就没有好的草场啦!”四月说,“他们的希望在到达天水之前就破灭了,当然要马上回头去找另外的草场。”“哪里还有?”界明城不无担心地想到,真骑们大概是沿着水草最为丰沛的道路走来的。他们来的时候还不曾下雪,又是远远地避开了驿路。不明就里的牧人若是不幸跟了下来,可不是一两天的路程。
“那边。”四月遥遥指了指东北的方向。“那里有温泉和终年不冻的草场。
我想,逼急了的时候,他们也许会去那里吧?!”“朱颜海?”界明城的眼睛一亮。
“嗯。”四月的面颊上飞上了一缕嫣红。“朱颜海。”界明城的手指下意识地滑过了琴箱,那个古老的故事从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我给你唱朱颜海的故事听好么?”他含笑望着四月,“女孩子们都爱听那个故事。”“你还是给我继续讲左的故事吧!”四月也笑了,她轻轻弹开了界明城的建议,却在界明城感到沮丧之前解释了一下,“我从朱颜海来。”界明城的嘴吃惊地张开了。
他看见四月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水汽,她那眺望远空的神气告诉他这女孩子说的是实话。
朱颜海,传说中的朱颜海,界明城没有想到原来自己已经站在一个传说的门槛上。
“我们去朱颜海。”界明城对四月说,这年头瞬间窜入他的心房,不懈地燃烧着,仅仅是因为那个传说吗?“我得去朱颜海。”四月点点头说,她疲惫的笑容中有些抱歉的意味,“这次必须要回去了。”三十六转向朱颜海的方向,走出不多远,就看见道路变得艰难了。一来,这里原本就没有通向朱颜海的道路,只能穿越原野一路向北。二来,翻翻滚滚的畜群早把草场踩成了一片泥泞,即使被白雪覆盖着,也能看见一长条不安的起伏远远地伸展出去。在早上清冷的阳光中,这条牲畜踏出来的路和两边安详柔美的原野形成鲜明的对照,就象是一块正在腐烂的肉。一路上,总还能看见些死牛死马的尸体。
它们僵硬地倒在路边,和曾经柔软的泥泞一起被冻得结实。只有偶然露出雪堆的鬃毛,有时候还在微风中没有生气的摆上几下。
界明城不知道马匹们是怎样分辨它们同类的尸体的。如果不是看见挑出雪面的长角或者被风吹动了的鬃毛,他可没有办法认出雪丘下面是什么。但是那些夜北马和倏马都可以,它们熟练地闪开不明的障碍,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坑坑洼洼地道路上前进,把吃力的白马甩在了后面。界明城担心地望着那匹倏马用几乎完美的步伐行进,即便如此,四月的身躯也还是在马背上摇晃个不停。他不知道四月可以支撑多久,这样颠簸的骑行,一点不比徒步跋涉省力。
把四月抱到自己的马上来?!白马走得是慢了许多,但是每一步都放松而矜持,努力保证马背上的骑士不会受到颠簸,何况昨天也是这么带着四月骑行的。
这个念头在界明城的脑海中不过稍稍闪了一下,就象流星一样消灭的黑暗中。
早上四月那羞愤交加的神色就在他眼前不远不近的闪动着,让他觉得手足无措。
他的嘴角忽然露出一丝笑意,如果还有别的什么方式可以帮助四月,也许就是她想听到的歌声了。上次他把故事讲到了哪里?左听到了关于藏书的流言?他把琴箱抱到了胸前,活动了一下手指。松松地拖着缰绳的手,因为太久没有活动,已经冻得发僵了。他轻轻拨了一下弦,又脆又锐的声响顿时从琴箱里发散出来。
四月回头望了他一眼,嘴角弯弯的,脸颊上的酒窝闪了闪,显然是开心的样子。她的气色仍然黯淡。不知道怎么回事,四月的眼睛分明是有神采的,身子却疲顿得很。
看见四月的笑容,界明城的心情安定了下来,他回了一个笑容,很利落地将手指滑过每一根弦,叮叮咚咚的琴声顿时跳成了一片。白马的步子缓了一下,两只耳朵也精神十足地竖了起来。只是余音未绝,最细的那根弦忽然“啪”的一声,断了。
界明城颇为尴尬地望着手中的六弦琴,抬头看看四月,苦笑了一声:“天太冷啦!”一只手在身上乱摸,竟然找不到备用弦了。
四月看见了他的狼狈模样,不由“咯咯”地笑出声来。她的气力不足,才笑了两声,就不得不弯下腰去。抱着倏马的脖颈,她还微微嘟囔着什么,连那倏马都转回头来,然后神气活现地把头一扬,顾自前进了。
界明城也不由被那倏马给逗乐了。“好你个畜生,”他低声笑骂,“花花点子还不少呢!”催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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