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那低沉的雾笛般的吼声在梦里也仍然缠绕着他们,晨光里的脸庞显得疲惫但却激动。云铁树希望大家可以睡得踏实一点,对付未知的对手需要更好的体力和更清醒的头脑,但是他也没有责备不安的猎人们,实际上他自己也没有睡好。日出后一两个时内不至于起雾,他希望队伍可以尽快启程,在浓雾里邂逅一头怪兽大概是猎人们所能想到最糟糕的事情了!队伍行进的速度很快,猎人们和界明城都上了马,他们试图腾出装载物资的马匹给修士们,却被拒绝了。
“我们跟得上。”给重自信地说。
他说得对,长门修会的修士们比所有人都更善于行走,每次夜北马的小跑都把修士们甩得无影无踪,可是一旦地面变得坎坷,修士们又会很快象影子一样的跟上来。
尽管没有起风,界明城还是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清晨凛冽的寒气扑在脸上带来的撕裂般的疼痛。他不想把斗篷的帽子拉起来,以免妨碍了视线,所以只能不停用手捂着脸取暖。猎人们也在重复这样的动作。不时有冠鹿和雪兔从队伍前方惊惶失措地窜开,没有人取弓射击,连细犬也保持了足够的冷静。猎人们暂时放下这些无足轻重的动物,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只知道现在出现的都不是那个“什么”。他们鹰一样的目光在山林间扫视,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踪迹。猎人们原本期望能在半个时辰以内就找到怪兽的痕迹,因为昨夜它听起来是那样的近,即使经验丰富的云铁树也认为那吼声是在十里以内发出的,但夜北马一个多时辰的快步也没有把他们带到怪物昨夜落脚的地方。一直都没有再下雪,要是那“什么”真的在雪地里停留过,应该非常容易发现。
“到底是什么呀?”每个人都在猜测,可每个人都不说出来。这样诡异沉重的气氛让界明城觉得压抑,他忍不住伸手把背后的六弦琴拉到面前,伸手拂拨。
昨天的故事还没有讲完,猎人们对左杀死大风和土伯的技艺评论纷纷,没有人询问左为什么要去屠龙,而这,才是整个故事的关键。
当琴声忽然响起的时候,溪谷中的一团雪猛地飞起,冲着界明城撞了过来。
那是猎人们的目光探察过的区域,界明城不曾提防那里还会有什么意外,雪地里猎人的眼睛比他自己的更值得信赖。他的右肘在那个刹那撇开斗篷,手腕一抖,明亮的刀光已经流泻了出来。可还是慢了,臃肿的六弦琴妨碍了他的动作,他的左手才刚把六弦琴拨转方向,那团雪就结结实实地撞在琴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界明城看也不看,反手归刀入鞘,接着闪电般伸手接住那个大雪球。惊呼和叫好声这才响起。原壮催马过来,看着界明城苦笑着递出手里的东西。原来是一只倒霉的白马鸡,被琴声吓昏了头撞上来,结果又被琴弦割断了喉管。
原壮把白马鸡举起,大声说:“早餐有点着落了。”猎人们看清了他手里地东西,不由哄笑了起来,就连几个修士也露出了笑意。爆发的笑声震得树梢上的雪也扑簌簌直往下落,气氛顿时又变得轻松了。
只有黑瘦修士在指点给重:“生命无常,如露如电,那又有什么可笑的?”给重一惊,连忙收起了笑意。
“弹琴就能抓白马鸡,咱们要是吹笛子不是就能抓怪兽了吗?”小四笑嘻嘻地说,把雾笛在手里抛了抛。
“去你的,还不知道谁抓谁呢!”原壮捅了他一下。
界明城心里却是一动,他望着云铁树,老猎人也是眼睛一亮。昨夜不让小四吹笛子是因为意外,可今天既然大家是出发去找那怪物,不如引它下来,以逸待劳。何况太阳又是很好,这样走下去,不多时就该起雾了。界明城对狩猎其实并不热衷,但是香螺溪断水还有那怪兽的吼声却极大唤起了他的好奇心,他很想看看。
小四站在干涸的溪中断断续续地吹着雾笛,笛声果然很快得到了回应。鹰嘴岩的方向再次响起了浑厚的吼声,过了片刻,那吼声就开始向这边移动了。加上小四的人,队伍中一共有十二个猎人,他们埋伏在溪谷周围的石缝隙里。界明城借了一张弓也伏在溪边。猎犬和修士们被远远打发到了树林子里,免得“碍手碍脚”过早惊动了怪兽。
吼声越来越近,那东西在大约两三里远的地方停了好一阵子,可能是听出雾笛声和自己的吼声毕竟不同,就那么好一阵子没有了动静。猎人们正在迷惑着,听见上方的溪谷里一阵乱响,它没有忍住,终于还是下来了。
界明城的眼睛盯着溪谷的转角,他似乎感受到当年左在面对土伯前的紧张,回首看了一下,猎人们的脸色凝重,引弓的手都已经握得发白了。当他把视线转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了它。
那是一头巨大而美丽的生物。大约有十头烈鬃熊那么长的身躯覆盖着银色的鳞甲,在刚刚依稀升起的迷雾里焕发着彩虹般的光彩。它的身体这样大,以至于四条腿看起来又短又粗,可实际上它比界明城的白马还要高两倍,粗大的尾巴不停轻轻摆动着,以令人难以置信的优雅和温柔把被它践踏过的雪地恢复成原来的模样,难怪人们发现不了它的踪迹。它细长的脖子上顶着同样纤细修长的脑袋,头顶长满银色的大角,青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温和地注视着猎人们。因为它的视点这么高,所有人的藏身处都一览无余,人们悻悻地直起身子,把弓箭对准了它。没有人射击,这家伙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大,又那么漂亮,猎人们不知所措。
“是什么?”有人大声问。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只是那么傻傻地站着。
那东西一个一个仔细打量着猎人们,确认其中没有同类以后,它忍不住发出一声失望的长吼。排山倒海般的重低音震得每个人的心都停止了跳动,离它最近的小四“吧嗒”一声把雾笛落在了地上。随着吼声喷出它的长嘴的是一股白气,即使远远注视着,界明城也能感觉那白气的寒冷。白气经过的地方,空气中的薄雾都凝结成了冰凌,掉在冻硬了的雪面上,发出好听的撞击声。人们看着白气经过小四的身体,似乎能感觉到小四身上每一丝热气都被完全吸收了,这个过程是瞬间的,但又象放慢了的动作那样清晰可变。当吼声结束,所有人都知道,小四完了!沉默了片刻,云铁树才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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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寇开时始见心---《怀人》 9-12
九“乌鲁不是故意杀死你们的朋友的。”四月的胸脯起伏着,她在控制着自己的心情。猎人们正在渐渐放下敌意,这是她希望看见的。她宠爱地望着专犁失望的眼睛,“专犁的寒气杀人,可它不是残忍的生物,你们早该知道。”巨大的专犁被四月叫成乌鲁,象是小狗的名字,猎人们不由都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专犁安静地把脑袋搁在冰面上一声不出,人们惊奇地看见它那大脑袋的周围出现了一排小兽的脑袋,有蓝狐有雪兔有山猫也有大型的岩羊和白鼻猂。专犁是很喜欢玩闹的动物,不管它居住在哪里,总能把其他的野兽迅速吸引到身边来。
小兽们看见了猎人的弓箭,吓得顿时把脑袋收了回去,四月看着这一切,脸上浮现出讥讽的微笑。
“我们都不知道这……是专犁。”原壮把“怪兽”两个字吞了回去,“这里从来没有人见过这样的东西。可是它一出现就杀死了我们的伙伴。”虽然明知道不是专犁的对手,说起小四的惨死,原壮的执弓的手还是很僵硬。
“咎由自取!”四月冷冷地说,“你们只管打你们的猎就好了,为什么非要吹笛子引乌鲁过去呢?”四月的话引起了公愤,猎人们的眼睛喷射出愤怒的火舌。要是眼神也有形态的话,猎人们的眼神已经和四月红色的目光撞的火花四射了。四月扫视了人们一眼,伸手去专犁头上抓那头耳鼠。忌生的耳鼠竟然并不反抗,任由四月取下身上的雾笛。四月把手一摊,夕阳里,小小的雾笛在她晶莹的手掌上闪着黯淡的光芒,看起来那么不起眼。
“是你们招它来的呀!就是你们这些猎人!”四月说,“乌鲁好好在云泽生活了那么那么久,不是你们的笛子,它怎么会跑到这山上的小溪里窝着。就是为了贪图乌鲁身上的明珠,你们那些夏阳的同行们吹着雾笛把乌鲁引出自己的家,可是又吓得不敢攻击它。乌鲁为了追寻笛声,才在那么冷的天一直跑到了那么老远的辟先山来。”“它为什么要追着笛声过来?”小六子问,左手插在皮囊里抓着他的雾笛,很想把它远远扔掉。“我们吹雾笛只是为了互相联络,可不是为了抓它。”“它很寂寞。”给重忽然开口,引出了专犁以后他一直为自己的多嘴自责,现在却又忍不住开口了。“它没有亲人,以为笛声是同类的叫声。原来专犁也有那么强烈的欲望和情感。生存就是苦难啊!”他觉得自己对生命的理解又进了一步,脸上布满沉重的阴云。
其实这是所有人都猜测过的问题,这个答案也是所有人都已经想过的。看见专犁刚才的神态,他们都相信给重讲的不错。猎人们是为了复仇和明珠而来的,这样的答案在他们脑海里盘旋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份量,但当给重说了出来,人们却感到了淡淡的忧伤。
四月的也是忧伤的,她望着专犁的神态就像望着一个孤儿,明亮的眼睛似乎蒙上了一层雾气。即使明知她是敌对的方面,猎人们还是产生了一种去安慰她的冲动。界明城也是,他几乎能感受到四月心里的疼痛。这个女孩子又在使用魅惑术了!但在眼前的情形下,界明城不能断定四月是不是故意的。如果四月是无心的流露,那只能说明她的精神力比许多高阶秘道家还要强大。他向黑瘦修士递去一个求助的眼神,黑瘦修士微笑不语。修士知道四月在使用魅惑术,但他相信四月是无害的,而且他也在集中精力对抗四月的强大影响,连说话的空隙也匀不出来。
“乌鲁活了很多很多年了。”四月缓缓地说,“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有多老。
它一直生活在黑暗的云泽里面,那么久,却从来不知道世上是不是有亲人和同类,连自己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头一次听见笛声的时候,乌鲁一定很激动吧?”她轻轻抚着专犁布满鳞甲的鼻梁,专犁舒舒服服地趴在那里,喉间涌出“乌鲁乌鲁”的呻吟。
四月把雾笛拿给它看:“知道了吧?不是你的亲人,只是个小小的笛子。”她把雾笛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声,专犁猛地抬起头来,水花溅湿了四月的衣襟。
然后,专犁终于明白了,它朝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把脑袋搁回冰面上,青色的大眼睛眨了一眨,两粒明亮的泪珠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好了好了,”四月安抚着专犁,“我们这就回家去。”猎人们的心软了。看见那样巨大的怪兽悲伤的流出泪来,这些心肠刚硬的汉子也不由湿了眼眶。
“专犁不是有心杀死你们的朋友,它只是不能控制自己的力量。”四月重复着她的解释,“那个猎人的死,我也很抱歉。”她的目光投向望着驮着小四尸体的猎马。失去了主人的猎马战战兢兢地站在其余的夜北马后头,四腿被专犁吓得直哆嗦。四月停住了话语,毫不掩饰眼神中的难过。顿了一下,她的语音突然又变得凌厉,“不过你们若不是为了给朋友报仇,而只是为了乌鲁身上的明珠,嘿嘿!”她的冷笑声显得鬼气森森,“你们早已经死得干干净净了。”云铁树感到四月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冻得他全身的寒毛都立了起来,他放下弓,脸色铁青。
四月弯腰拾起了专犁的泪珠,它们竟然已经变成了拳头大小的两颗明珠。
“乌鲁的眼泪也会变成珍贵的明珠。你们朋友的生命不能重新挽回,这两颗明珠不算是补偿,不过,把它们拿去吧,抚恤那个猎人的家庭几代应该都没有问题。
只是你们都要记得,不要因为贪婪和自大再打起乌鲁的主意。”她一扬手,两颗明珠朝着云铁树飞了过来。
云铁树不知是喜是怒,本能地伸手去接,但是界明城的身手比他快的多。一声清亮的刀吟,界明城淡红的刀锋上就停住了两粒明珠,界明城出手多次,但猎人们还从来没有见过他出刀。
“拿狐皮来把它们裹上,”界明城对云铁树说,“专犁的明珠怕都是寒气很重的,手拿不得。”八服赤眉明亮的刀锋眨眼就变得灰暗,那是寒霜附着的结果,若是云铁树用手去拿,大概会冻掉手指头。
四月意外地望着界明城,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你这个人满奇怪的……知道的还不少!好吧,看在你那一箭的份上,放过这个贪心的老头一马,本来想教训一下他。”云铁树的脖子都变成了猪肝色,只是敢怒不敢言。老实说,云铁树也不是什么心术不正的人,要不也不能赢得猎人们的尊敬。想要捕猎珍兽的迫切欲望,也是优秀的猎手所必有的素质。倒霉的是,他遇上了四月。
界明城苦笑了一声,点头道:“倒是要谢谢姑娘夸奖。”“那倒不用,”四月轻描淡写地说,“反正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也不象看上去那么坏。以后有机会的话,把那个疯子的歌再唱给我听吧,我还想知道他的下场呢!想打龙的注意,嘿嘿,一定死得很难看。”界明城的眼睛不由一亮:“姑娘要和我们同行么?我和几位夫子往毕止去。”话一出口,他的脸上就开始微微发热――-还以为多年流浪的生涯早已经把他磨砺的圆滑稳重了,可是在四月面前他居然口没遮拦。界明城只好相信这女孩子的魅惑术实在是太强大了。
“我说以后哪!”四月微微一笑。这是人们头一次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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