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话?
策:唉,完了以后就审查了两年,1954年回来的。回来以后,据他自己讲呢就是人家错了,所以公安局就给他安排工作。这事儿是不是他喝多了瞎说我可不知道。咱们没有考证。
定:他爱喝酒?
策:一直到死那天还喝酒呢。
毕:奥其尔来过,对他喝酒有印象,说老汉还喝着二锅头呢。
奥其尔:我1990年来过,好像就在这屋。他让我出去给他买瓶酒,出门以后旁边就有一个小铺,买了瓶二锅头。
策:对,旁边就有一个小铺,那会儿有点限制他喝酒,不给他买酒,或者买了酒我们都不给他,他太爱喝了。那几年正是身体不好,八几年退的休。
定:您母亲是蒙古族吗?
策:不是,是山东的。是我父亲的一个同学,同班的。
定:那她跟您奶奶之间能交流吗?
策:我妈早就不跟我们那什么……离婚了。
夫:她母亲啊,结了婚以后就开始动荡,后来又到外头去了一趟,回来后她父亲就进去了,1954年“肃反”的时候,她爸爸才20多岁。
……(一段沉默)
毕:我冒昧问一下,帕王在日本病逝后,你们家后来有日本友人来过吗?
策:没有,没有。他们那一代的日本朋友,没有。他们都在的时候,我听说我们这个院里住着一个日本太太,借住,可能是,但是这个日本太太是谁,为什么住在这儿,我不知道。就在这个院。那时候我奶奶就住在这个大房子里。
定:那就是说你们家和那些蒙古王公没什么来往?
策:没什么来往。他是北京生的,没去过老家,他比较洋化的,那些蒙古人的生活习惯他没有。他除了喝酒是蒙古人的习惯。
定:那您姑妈、您父亲那个时候,在北京跟什么样的人接触多呢?
策:我觉得我们家挺闭塞的,我没看见过有什么人,没理会过有什么人来往。那就是朋友,到这儿聊天儿来了,那是“文化大革命”以前了,那时候我还小,他们聊什么我根本没注意。那时候我奶奶还在。
奥其尔:他接触的人确实不多。诺日布20世纪50年代末上学的时候,他们俩不错。
策:他和诺日布不错。诺日布的姐姐上北京来也上我们家来。齐木真也来,后来齐木真的女儿也来过。别的人,我觉得从新疆来的人还真没有。我小的时候,满琳那个时候还在上学,还有汪强来过,后来就没人来过。满琳就是渥巴锡注377的后代,土尔扈特汗王公主,是我附中的同学。改天你再去采访采访满琳。还有达理扎雅跟我们老爷子关系挺好的,达锐就在什锦花园口上那儿住,他们家原来在新开胡同。
毕:您奶奶在的时候,您父亲在的时候,新疆来的人,都是亲朋故旧吗?
策:我还记得在我不太大的时候,我们家来过一拨人,是谁我说不上来,这几个人在我们家,就在这间屋,喝了有十几瓶儿茅台,我就记得这些。这些人里头,可能有些不是咱们国家的人,可能是蒙古的人。但是这些人都是谁,我可说不上来。后来上我们家来的人,都是上北京来,捎带脚地看看老头,就是这种人比较多。我就记得从博乐注378那儿来过一个县长,他要找邓小平,要我父亲带着他们去找,我父亲讲,你以为邓小平那么好找哪,我跟他住在一个城市里,我也不知道到哪儿去找他呢。他说你们都是在一个城市里住着,还不知道邓小平在哪儿?那是以后的事。这就是一个老头,想找邓小平反映情况。这是政治方面的。别的我觉得真的还没什么。
夫:还有一拨就是八几年以后,国外来的,那时候国外可以来了。
策:对,德国的同学来过。
我在民院上附中。那会儿是学校告诉我的,说有民院附中,你怎么不去呀,我就报了附中。那时候在八面槽。
毕:不管怎么说,家有这么一层关系,又是上的民院附中,那些蒙(古)族同学认你吗?
策:我觉得我们上学时已经不讲那什么……
毕:不讲民族了?
策:对对。不是说不讲民族了,是不谈这些东西。
定:你们家一直报的就是蒙古族?
策:嗯,我闺女也改了蒙(古)族,现在怎么着都行(意指是哪个民族都行)。就为了升学加分,其实也没用。
4.奶奶在北京的生活
定:您是跟奶奶长大的是吧?
策:我们家庭成员就仨人儿。我奶奶、我父亲,孩子就我一个。
定:你们家的蒙古人习惯还多吗?比如说喝茶?
策:没有没有。
定:您对您奶奶有什么印象,比如说她厉害吗?
策:我奶奶不厉害,我觉得我奶奶是个特别有学问的老太太(笑)。
定:您奶奶生活讲究吗,年轻的时候?
策:我觉得我奶奶不太讲究似的。
夫:……可是我体会得到老太太年轻时是很讲究的。我举个例子,她们家有好多银器……都是贵族的习惯。
策:她们都是受西方的教育,西方的习惯,都有点洋派。
夫:老太太喝茶的碗就是喝茶的碗,喝酒的碗就是喝酒的碗。老太太死以前喝红茶,这我知道。老太太一死就变了,多好的茶壶就搁在这儿了。
定:她也喝酒吗?
策:老太太不喝酒,在我小的时候,老太太抽烟,后来老了以后就不抽了。
夫:当时来讲,都不是一般家庭出来的。生活上,就是,纯新疆人,跟外国人一样。
策:街道的人看我奶奶跟看稀罕儿似的,我奶奶长得也挺特别的,就是那种,说不上来,挺白的,她又把那个头发的卷儿盘在这地方,我总的印象是她好像不像中国人。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她很少很少出门,她只要一出门,总有人看她。她不和街坊邻居打交道。
定:那她这一辈子平时干些什么?
策:她没有工作,就在家待着。标准的家妇(家庭妇女)。那时候也没电视。
毕:读书吗?
策:读书。
定:那她信佛吗?
策:她信佛,但不是那种特虔诚的佛教徒。我们家跟佛有关的东西没有。
定:她也不念佛?
策:不念。
定:那你怎么见得她信呢?
策:我觉得从她老家来的人都信佛似的。我没看见她念过经什么,就拿个念珠,我家过去有(念珠)。她哪儿也不去,她可能都没去过黄寺。在我印象中我奶奶根本就不出门。
定:那她一天到晚干什么呀?
策:我觉得她挺习惯的。她根本就不出门。我小的时候,家里特别安静,也不让我出去。我从小也不太什么,好像就应该在家待着。
定:那多难受呀,整天一个人。家里有保姆吗?
策:一开始我上学那会儿,我们家有个从老家带来的老太太。那时候新疆闹黄病,我估计就是瘟疫,她们家人全死了,她就跟着我奶奶一起来了。也不会说汉话。简单的吃喝会说,(其他的)她不会说,因为当时我们家不说汉话。
定:也是蒙古族?
策:一起从老家来的。
定:比您奶奶大还是小?
策:我觉得比我奶奶小。她一直就在我们家待着。反正从我小时候记事起,我奶奶就不出屋,就和那个老太太一起,我小的时候她带着我上学,带着我出去。
定:也没有丈夫孩子?
策:没有,也可能她丈夫孩子在那次瘟疫里死了,也可能就没有,我就不知道了。她后来得的那什么,可能是老家带来的肝囊虫,可能是年轻时候吃生肉,后来在协和医院做的手术。做完手术以后不会说话了,人就糊涂了,那么着又活了一年吧。我上初二时,就是1959年还是1960年,去世了。
定:规矩挺多的吧?
策:反正就是不让出去,倒不是不让坐着、站着。我觉得蒙(古)族挺开放的,爱怎么着怎么着。
5.奶奶不会说汉语
策:我奶奶日文很好,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她不会说汉话。她不特别会说汉话,不认得汉字,但这个汉字她能拿日文念出来。
定:您奶奶怎么会的日文呢?
策:她去日本看病时候会的呀。
毕:您记忆中您父亲和您奶奶交谈用什么语言?
策:用蒙文。我奶奶活着的时候我们家就不说汉文。
定:跟您(策)说蒙语您能懂?
策:我能懂。我们家我从小就没说过汉话。一直到我奶奶去世以后,我们两人(指和父亲)说不想让别人知道的话就用蒙文。现在也就全说汉文了,就等于说蒙文没有了,所以我就不会了。
夫:老太太知道汉话很简单。
定:那她跟你(夫)能交流吗?
夫:我说得慢她能懂。但是一有急事,我跟她说不好。
定:在您的印象里奶奶始终不会说汉语?
夫:社会不让她说汉语。
定:为什么?
夫:袁世凯一倒台,他们(指策一家)就开始往下走,一直到解放,对吧?到了解放,共产党来了,又是清查对象。那她呢,如果知道她上过日本留学,会这个那个,那她还能安度晚年?您用“文化大革命”的思想来衡量,她不识字,不会汉话,就是一个无知老太太,那就好办了。因为她知道这个社会的变革,她为了生存,就与世隔绝,就什么也不会,从现在起,我就不出头,我不招惹谁,我就是一个无知的老太太。你们需要什么,要大炼钢铁,要劈柴,那你看,我没别的木头,就把这硬木椅子给剁了,你就拿走好了。你问我我不会说(汉)话,人家街道就知道她是一个蒙古老太太,不会说汉话。
定:所以她后来还算比较平安是吧。
夫:哎。
定:那她老太太还挺行的。
毕:帕王去世,然后奶奶就是那么个身份,改朝换代当中,我估计在1949年以前大概对她没有什么特别注意是吧。
夫:“文化大革命”,我记得最清楚,我是每礼拜六休息,我去北海那儿看书,一个礼拜六,大约是4月26日,我看见郭沫若写的《我的自白书》:说我写所有的书都是错的,只有欧阳海才是对的。我错了,我检讨。写完没过几个月,“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注379你说郭沫若他不懂?他就比廖沫沙那几个聪明得多。
6.蒙古族奶奶与满族姥姥
策:我奶奶1973年才去世,八十四吧。他(其夫)还见过呢,我们结婚时她还在呢。
定:那时候老太太还明白吗?
策:老太太一直都很明白。
夫:我们俩搞对象是1966、1967年。正好“文化大革命”结的婚。
定:您(夫)是汉族吧?
策:他姥姥家是旗人,他姥姥、他妈都是旗人。他是跟着他姥姥姥爷(长大的),所以知道他姥姥家的事。
定:您姥姥家住哪儿啊?
夫:不记得了。我姥姥是公主,他们家就这一个闺女,后来穷了。我姥爷是三河来的,是我姥姥家的用人,什么用人我不太清楚,后来我姥姥她爸看上了他,就把姑娘给了他,就凭我姥爷打工挣钱。我姥姥长得特别漂亮。虽然我长得不好看吧,可也比一般人强。
定:您随姥姥?那你们这个奶奶漂亮吗,和姥姥比,哪个漂亮?
夫:这个,她的奶奶吧,像苏联人。
定:那您怎么没那个样儿呀?
策:是吗?我长得像我妈妈。
定:我觉得还能看出您像蒙古族。(问夫)您到了她们家以后,是不是感觉到她们家的老太太明显不一样?
策:应该是不一样。
夫:比如说我们俩结婚。那时候我们家孩子特别多,她知道我能拿出的费用很少,她能想象到我们家有什么困难,需要什么帮助,她不说,她就拿出钱给我,说交给你母亲快点去办。我得了病,身体很不好,大概她猜出来了我得的是肺结核,可是她不说你有病,她只说她有一个闺女得的也是这个病,她说没关系,可以吃,可以动。她了解你的困难,她不直说,她用其他方式给你解释(排解)。那天晚上我12点上医院去,她给我钱,说是让我看病。我说有,她说拿着。100块钱哪,当时那会儿!
定:那在当时可不是小数啊。那就是说您对这个奶奶印象特别好。
夫:对。我对这位老太太印象特别深。她能懂得咱们汉族的风俗习惯,她别的话很少。对钱来讲,没有钱她不在乎。
定:那您认为您的姥姥和这儿的奶奶比怎么样呢?
夫:我感觉她(奶奶)的生活和满人有差距……这儿是什么规矩都没有。我要到我姥姥家去,那事儿太多了。我姥姥简直是穷讲究,穷到那个份儿了还那么讲究,我简直都看不下去。满人自尊心特强,不如人也不说个不字,我没有也得装着有。烂萝卜缨、萝卜条切成丁,底下放块酱豆腐,吃不吃也得摆着,端上去端下来,没一钟头这顿饭拿不下来。我们多少个人就这么瞧着。早上起来拿那个松木刨花蘸水梳头,半个钟头一个钟头,那个梳子使得那个亮。穿袜子,我姥姥、姥爷要穿到这儿(指膝盖)的,穿咱们这袜子不许可。衣裳不能露脖子,袖子不能到这儿(肘),得到这儿(手腕)。现在咱们穿的这叫革命派的。
策:不能叫革命派,得叫洋派。
夫:所谓孙中山那派。我姥姥卫生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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