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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云之彼岸_第3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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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能确认:我还活着。

  云灭挣扎着坐了起来,看着周围的情形,蓦然间爆发出一阵竭斯底里的狂笑。他一面笑,一面不住喘息,胸口像被刀绞一样疼,但笑声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发现自己居然跌入了头颅之谷,身边藤蔓密布,无数诡异地迦蓝花——也就是人与动物的头颅正在妖艳地绽放。而就在自己的身边,躺着一只已经完全变形的死鸟,那是迦蓝花的花奴血翼鸟。正是这只鸟和那些被自己生生扯断的藤蔓合力救了他的命。

  这世界很有幽默感,在狂笑与疼痛中上气不接下气的云灭这么想着。那些飘扬的花粉直往鼻子里钻,痒痒的,但他却并不担心。此时的云州,恰好有一个人能解决这一麻烦。

  两天之后,胡斯归终于找到了一艘可用之船。失去了领主施加的秘术屏障,寻找过去存留的海船不再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是他犹豫了许久,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再度冒生命危险穿越云州海域呢,还是索性就此留在云州,别再去搏命了。一方面是生命的宝贵,另一方面却是云州之外的世界的巨大诱惑。正在他举棋不定时,一道白影从天空直扑下来,落到他的甲板上。

  胡斯归呆呆地望着这不速之客,心中五味杂陈:“他妈的,你还没死啊!”

  “少废话,开船吧!”云灭疲惫得站都站不住了,一下子躺在甲板上。胡斯归一眼就能看出来,此人受伤颇重,至少左臂已经完全不能用了,而他平日里从不离身的弓箭也没了。照理说,这似乎是一个除掉劲敌的好机会,但不知怎的,站在这个武艺充其量比自己略高一筹的人面前,他竟然无法抑制自己的胆怯,哪怕对方只剩下半条命,他也不敢出手进攻。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后,他摇摇头,无奈地走向船边,砍断缆绳。

  “好吧,死了也不吃亏,至少拉着你垫背。”他嘟哝着自言自语。

  “还有,把迦蓝花粉的解药交出来,我知道你肯定有,”云灭摸着自己的脖子,“头颅之谷真是个好地方。”

  “那你也得给我帮忙!”胡斯归愤愤地说,“你得知道,能活着离开云州的人寥寥无几!”

  “放心吧,你我都是命大之人,哪儿能说死就死。”云灭支撑着站了起来。

  船缓缓离开了海岸。在不断和沉重的眼皮斗争时,云灭将头转过去,看着渐渐远去的云州海岸。那里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在出生入死而又最终活着离去后,他仍然觉得那段古怪而惊险的历程缺乏某种真实感。也许云州本身的存在就是不真实的,他想,就如同高悬于云天的谷玄碎片,就如同笼罩于迷云之湖上的白色雾气。那些闪亮的小飞虫以生命为代价在云雾中穿梭,可他们未必知道,自己究竟在寻找着怎样的彼岸。

  尾声

  辛言再次来到宁南云家时,分明感受到一种天上人间的巨大反差。上一次,云家人一听到“云灭”两个字就对他横眉冷对,仿佛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一回却又殷勤得让他受宠若惊。

  坐在贵宾室里喝着茶时,他在心里想着:两年不见,这小子变成什么样子了呢?会不会被养得白白嫩嫩,腰上一圈赘肉了呢?

  但很快他就听到了云灭冷硬得仿佛全世界人都欠他两个铜锱的声音:“我不在两天就敢偷懒么?不愧是云氏的贵族子弟,蜜糖里泡出来的……你替我盯着他们,郁时之前加罚练习五百箭,谁要是敢少射一箭,就没午饭吃。”

  辛言笑了。他确定云灭这厮还是老样子,不管是做一个赏金杀手还是家族骨干。云灭终归是云灭。

  他的判断是对的。云灭甚至连模样都没怎么变,身处云家深深地宅院中,那张令人胆寒的弓仍然没有离身。两年间,他听说很多关于风云两家的传闻,比如风氏族长风贺暴跳如雷,好几次派人想把风亦雨抓回去,都被云灭打得惨不忍睹,只好断了这个念头。而云灭这混蛋还要火上浇油,居然大摇大摆一个人到风家去拜会岳父大人,据说当时他一人一弓,身边围着几十号如狼似虎的风氏高手,居然都没人敢出手。那种威仪自然令人心折,不过后来江湖上添油加醋以讹传讹,云灭的形象俨然有点三头六臂呼风唤雨的气势了。

  当然,刨除掉荒谬不实的流言,云灭的加入还是有点好处的,那就是风家有所忌惮,出手的次数大大减少,而云家想要动手却又请不动这位大仙。

  “我答应的是守护宁南,没答应过要替你去四处出击。”云灭对云栋影说。后者强压着怒火:“可是当时那个龙渊阁的小子分明说过,你答应为家族效命。”

  “但是效命的方式应该由我来选择。”云灭说得不假思索。于是战争进入了长期的僵持状态,总算不再是前几年那种血腥搏命的状况了。

  “这一趟去云州怎么样?”云灭问辛言。辛言咕哝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会去云州?”

  “因为你是你。”云灭答了句废话,随即挥退仆人,亲自为辛言的茶杯里添上热水。正当辛言猜测这小子其实是想把他生生灌死,云灭开口问道:“怎么样?都看到了吗?”

  “非常精彩!”辛言眉飞色舞,“头颅之谷、迷云之胡、火焰森林、石原……我甚至还弄了几头沙驮回来呢。云州这个地方,我简直是去了就不想回来。”

  “我想,最合你口味的一定是那座巨大的城市吧。”

  “我也希望如此,”辛言的声音一下子从刚才的兴奋转为无比沮丧,“我花费了那么大力气到那里。一切却都已经被毁掉了。”

  “全都毁了?”云灭有些吃惊,“那可真有点可惜。”

  “确实毁了。那座石头的城市和谷玄碎片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关联,碎片崩裂,城市也就不存在了。当我到达那里的时候,地上只剩下了断壁残垣。至于你所说的复制的雁都城,也成了一片废墟,所有的树木都倒在地上,完全枯死了。”

  辛言的脸上现出很苦恼的神色:“你想象不到我当时的心情是怎样的。我历尽千辛万苦,只为了解答那个谜团,但谜团本身却已经消失了。我只能从那些残破的砖石上猜测它过去的规模。究竟是谁建造了这座城市?究竟是谁把谷玄的碎片改造成云台,并且用星盘来控制它?云州的路径和元极道星盘的契合,仅仅只是碰巧吗?每次一想到这些问题,我就止不住地自卑,觉得人真的是那样的渺小,那样的无知,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世界的真相。”

  云灭笑笑:“我倒是觉得,并不是任何事情都一定要找到最终的答案。也许总有一天,人们的足迹会踏遍九州的每一个角落,一个完全不存在未知事物的世界,岂不是很无聊?”说完,他把茶杯一推,“小心口干。两年不见,你还是真么多话,倒是半点也没变。”

  “但是你变了,”辛言不怀好意地笑笑,“我真的一直都在想,你这家伙娶妻会是怎样一种场面?”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云灭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局促,倒是神色自如:“我让她做菜去了,一会儿吃饭的时候,你就能看到了。她还一直想为了当年的事向你表达谢意呢。”

  听到“吃饭”二字,辛言的肚子咕噜了一声。他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讪讪地找点话题打岔:“啊,对了,前些日子,我还遇到了胡斯归。”

  云灭眉头一皱:“胡胖子?他又在什么地方兴风作浪了?”

  “目前还没有,但他已经有了兴风作浪的充足资本,”辛言的表情与其说是愤怒与沮丧,倒不如说是感到滑稽,“这小子现在居然……居然加入了天驱,而且颇得器重!”

  云灭却并没有感到意外:“很符合他的作风,见缝就钻,唯利是图。天驱虽然屡遭绞杀,但其势力还是比常人想象中要大,他日后如果能在天驱内部爬上高位,一定很好玩。”

  “好玩?”

  “我和他斗了这么多场,始终都没能分出胜负来,我想他的心里也一定很放不下。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敌人,有些敌人令你尊敬,有些令你蔑视,还有一些,你总是难免憋着一口气想要和他较量到底。”云灭一面说,一面搓着手,看来真有点兴奋地意味。

  辛言叹了口气:“云灭,你果然还是那样的无所畏惧。我真想把你剖开研究一下,看看胆量和自信这两样东西在你身上是不是天生的。你还真是不符合那句民谚哪。”

  “什么民谚?”云灭莫名其妙。

  辛言又坏笑起来:“你也在淮安城呆了那么久,没听说过那句著名的民谚吗?‘男人结婚后,钱包和胆子会一块儿变小。’”

  “没听说过,”云灭回答得非常干脆,“我只知道我们羽人有另一句民谚。”

  “那一句?”

  “能对付老婆的男人就能对付任何敌人。”

番外 一、邹铭

在我的想象中,许多许多年后,陌路岛或许会成为一处旅游胜地。来自海外的游客们拥挤在叹息之石前,看着过去千百年间流放者们留在石头上的斑斑血痕,发出一些事不关己的无谓感慨。那些囚笼、水牢、刑具,都不过是历史的遗迹,早已失去了往昔的震慑与威严。

他们会听到许多似是而非、道听途说的传闻,那些传闻煞有介事地记载着陌路岛曾有过的血腥与残酷。但文字的力量终归是苍白的,一切没有亲身经历的描述都无法激起灵魂深处的痛楚与恐惧。有些事情容易理解,他们也许能够想象,在黄昏涨潮时分绝望地挣扎于水牢中的囚犯有多么惶恐;他们也许能够想象,被缚在日台上的受刑者面对正午烈焰般的日光时会有怎样的煎熬。但他们却不会知道,当最后一缕夕阳从西天消失、漫长的寒夜来临时,那种无边无际的寂寥与无助,会比死亡与刑罚本身更可怖。

其实真实的陌路岛并没有那么多令人不堪忍受的惩罚与虐待,只要不犯事,岛上有的是自由,虽然这自由被局限在二十分钟就能走完的小岛中。在这片弹丸之地上,无数的生命就像渐渐被沙化的土地,一点点失去活力与希望。

人间自此如陌路。每一个初入陌路岛的流放者,都会在被推搡着或踢打着赶下船的一瞬间,看到这七个刻于石碑上的大字。石碑静立在港口,冷峻地迎接着一批又一批被流放于此的受难者们,用这七个血淋淋的大字向他们书写陌路岛的第一课。至于这七个字的出处何在,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情了。不过根据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四百年前,著名的河络族吟游诗人长须拜洛被发配到此。他从拥挤不堪的囚船上下来,看着怪石林立如同魔鬼头颅的流放岛,回头望着苍茫无际的浩瀚大海,叹息着吟出了这七个字,随即咬舌自尽。在这之后的数百年间,这句话就像一道魔咒,深深刻在每一位流放者的心中。

我至今都不知道,究竟是谁天才地发掘了陌路岛的最大用途——流放地。这座小岛远离大陆,听说曾很富饶,但随着气候的剧变而变得物产贫瘠,气候恶劣,一应用品全靠补给船。平时就算有人想逃狱,也完全找不到任何途径。而即便是最强壮的羽人,由于距离太过遥远,也不可能跨越重洋飞到大陆上去。

“不试试怎么能知道,人定胜天嘛!”老莫咬着牙关说。他刚刚被从日台上放下来,皮肤上留有明显的灼伤,双目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看不到东西。不过这厮向来命硬骨头硬,然而他的嘴比上述两样东西都要硬。

我侧过头去,懒得理他。此时夜的寒气尚未升起,我们聚集在一起闲聊。陌路岛上的流放者们除了偶尔犯事受刑之外无事可做,在岛上也享有相当的自由度,研究如何逃出去就成了每日无聊的消遣之一——也只能作消遣,反正无论怎样天花乱坠的想法,在现实面前注定被打得粉碎。唯有老莫是个例外,他是最近三年中唯一一个敢于将逃狱行动付诸实践的,而且不止一次。

当然结果总是悲惨的。陌路岛四面环海,逃跑无非是泅渡、飞翔、混入补给船这三种方式。老莫是人类,飞不起来,只能用其他两种。上一回,他把一块岩石砸碎,挑其中尖锐的一片作武器,砸晕了一个守卫,试图混上船去,却最终被揪了出来。守卫们将他在水牢里关了七天,出来时全身肿胀犹如浮尸,我们都以为他死定了,没想到半个月后,他又挺了过来。

这一次更加绝妙。陌路岛上几乎没有别的生物,除了一种羽毛中带有油脂的海鸟,他就偷偷猎杀这种肉质苦涩、完全无法下咽的鸟,再用平时吃饭剩下的鱼骨头做针,居然用鸟羽给自己作出了一件简陋的水靠。然而巡游在海岸附近的海兽将他逼了回来,上岸时不幸被抓住,于是被扔到日台上暴晒,刚才被放回来。

“歇会儿吧,少点胡思乱想。”凌方以过来人的口吻坏笑着对他说。这是个老迈的羽人,老到连羽翼都无法凝出来,所以既来之则安之,据说他刚来时,没事儿做就寻觅点石头来做雕刻打发时间,后来玩腻了石头,开始养老鼠玩,大有破罐破摔之势。不过他年纪虽大,到这里却不过区区五年多,具体犯了什么事也不肯讲,难免让人浮想联翩。每到此时,总有人挖苦他两句,凌方便会气哼哼地辩解一番,偶尔不小心说漏了嘴,冒出点“根本就是她先勾引我”之类的话,引得众人大笑,也算是枯燥生活中的一丝趣味。

只有一个人从来不笑,那是瞎眼木克。这个河络原来叫眼镜木克,来到这里没多久就彻底瞎了,绰号自然有所改变。凌方时常说,他不能想象,这个目不能视物的小个子是怎么在这座活地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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