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是起风了,一阵淡淡的血腥味夹杂在风中,送入了两人的鼻端。他们对望了一眼,循着气味过去,慢慢找到了血腥味的源头。
走到此处树林出现了一片空地,一片和整个树林比起来极不协调的四四方方的空地,大约十余丈见方。那片地面竟然全部由平整的花岗岩石板铺成,带着极不协调的人工痕迹,最不协调的是空地中央,竟然有一尊高大的石雕像。而他们的同伴们,此刻全都死去了,成为了一具具毫无生气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石雕像旁。
“石像?”云灭猛然打断他,“一座石像?是一个人吗?”
“是啊,石人,”辛言有些莫名其妙,“讲了那么多东西你都不吃惊,一座石像你激动什么?”
云灭长出了一口气:“我只是明白了一个词而已。青衣书生临死前告诉我,‘小心石人’,我一直以为是什么食人怪物呢,现在知道了,原来他说的是石人。你们那些人的死,想来都和那石人有点关系?”
辛言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们俩也说不清楚,因为没有亲眼目睹那些人怎么死的,只看到尸体。所有人,都是在那石人身上活生生撞死的,脑浆迸裂,惨不忍睹。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其他的伤痕,因此很有可能……全都是自己撞得。”
云灭皱着眉头问:“那么那具石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奇怪就奇怪在它的模样,”辛言回答,“按照他们俩的描述,这不是一具普通的石人,它的面孔就像是流动的水银,一片模糊,看不清楚。但当你和它面对面的时候,你会感到一种奇特的吸引力,好像你的全部精神都在被它影响,然后你会看到……你自己的脸。”
“大概是某种精神蛊惑术?”云灭自言自语,“那些人的头脑被搅乱了,所以发疯了?那他们俩为什么没事?”
辛言咧嘴一笑:“碰巧了,因为他们身上还有太阳秘术的存在。那是一个太阳系最为简单的法术,可以吸取太阳光为自己取暖。当然他们当时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找到太阳的方向,但好像太阳秘术恰好是那尊石像的克星,它的力量受到了惊扰,覆盖在树林上的幻术暂时消失了,他们俩借机逃了出去。”
“然后他们找到了血翼鸟?”
“是的。他们离开那座树林后,还想再往前走碰碰运气,结果闯入了一个遍布头颅的山谷,亲眼见到了迦蓝花和血翼鸟,并且看到血翼鸟带回动物头颅的场面。他们急忙离开,那只血翼鸟还试图袭击他们,但被他们制服了,同时他们还捕捉了几只其他的云州动物,以及一株幼小的迦蓝花。”
“他们再也不敢深入了,只好觅路退回到海岸边。前两批人彻底失踪了,虽然还未知生死,但多半是活不成的;第三批人剩下两个,其他全都在一尊古怪的石像上生生撞死。活着的两人大概只涉足到云州大陆上不到二十里长的地带,带回来数量极其有限的一些小型生物,这就是我们在云州的全部收获了。”
“那么,他们最后是怎么回来的?”云灭问。他的心里充满了失望,假如把云州比作一棵大树,那两个可怜的书生大概只看见了一片树叶,在更广大的区域里蕴藏着怎样惊世骇俗的秘密,难道只能留给自己去亲自探查了吗?
“这是另外一桩难以解释的事情,”辛言说,“他们在海边找到了一艘完整的船,虽然很老旧,但也能勉强航行。而且那艘船十分巨大,比我们的海船还要大,从上面装备的那些已经生锈的武器炮台来看,这不是一艘军舰,就是一艘海盗船。”
云灭说:“刚开始可能不好解释,但现在很容易了。胡斯归那小子一直企盼着逃离云州,但苦于没有机会,这一次他借着这两个人的掩护,跟他们一起出去了,等抵达雷州后再盗走了鸟和花。等等……海盗船?”
他又想起了那几封三百年前的信,名叫风离轩的古人明白无误地写着他们的船遇上了海盗船,然后一同被卷入了大漩涡。难道这就是那艘倒霉的海盗船?
不过,抛开那些细节方面的一点不谈,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此时已经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所有孤立的事情都串了起来:两名书生来到云州,无意间充当了胡斯归出逃的掩护,还被胡斯归盗走了迦蓝花和血翼鸟。在被书生们发现后,他又借云州班的手将血翼鸟运到了淮安,并在那里引发了一场灾祸,那个带着暗月之翼的神秘羽人,显然也就是从云州出来追赶胡斯归的,胡斯归本人或许并不重要,但云州的秘密不能流传出去,血翼鸟和迦蓝花,或者其他的古怪玩意儿,都必须被带回去。
“还是有问题,”辛言说:“有一个疑点到现在还没解开:他们怎么就看中你了,非要你也去云州?”
云灭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兴许是看我长得帅?”
辛言虽然多嘴多舌,办事能力还真不是盖的,伤好之后没过两天,他就办理好了一应事宜。他的师弟已经在和镇备好了船,只等两人过去,便能开船。
“两人过去?你自己不认得路吗?”辛言瞪着眼睛问。
“但我不认得他啊,”云灭振振有词,“再说他也不认识我,凭什么相信我?”
辛言苦着脸摇摇头:“说到底你还是想让我跟你去云州,我再跟你说一遍,不行,我还年轻,媳妇都还没娶呢!再说了,你看我这张嘴成天不闲着,功夫又不好,跟着你去岂不成了累赘?你不是最喜欢独来独往……”
不等他说完,云灭已经打断了他:“你的确是累赘,不过并不像你自己说的那么糟糕,比如这次,即便没有我救,你自己也有办法逃出来,你只是想再摸摸底罢了。我还记得你作为传令使和我打交道的时候,明明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装傻充愣得连我都没看出来。”
辛言嘿嘿一笑,还是掩饰不住一丝得意:“算是被你看穿了……”但他随即反应过来眼下不是得意的时候,又换回来一张苦脸,“可是我真的不想去云州。”
“由不得你选,”云灭斩钉截铁的说,“实话告诉你,如果完全依照我的脾气,我才不会带你去,但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黑白敌友在我的心里有点混乱,我不能相信任何人。既然是你备的船,那你就得陪我去再陪我回来,这样我才能放心。”
“你这话显然是在侮辱我的人格,”辛言看起来很忧伤,“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当成朋友了呢。”
“我没有朋友,”云灭毫不犹豫的回答,“我自己就是我的朋友,我需要把它照看好。”他一面说,一面有意无意地摸着自己的弓,这摆明了是一种威胁。在这种威胁的震慑下,辛言别无选择,只好跟随云灭去往和镇。这一路上万般不情愿也就罢了,最倒霉的是云灭每天禁止他说话,声称倘若他开口便要把他的嘴巴缝起来。不能说话的日子当真是度日如年、苦不堪言。
好容易捱到了和镇,这座港口城市却是一片肃杀的场景。往日闹闹攘攘的人流仿佛一下子蒸发掉了,街头偶尔出现行人,也是个个行色匆匆,就像有怪物在背后追赶一样。不等云灭发令,辛言已经跑去打探了,一会儿带着说不清是沮丧还是暗喜的表情回来了。
“运气真好啊,偏偏让我们赶上了,”辛言说,“本地帮会大火并,不管是伐木工还是船工水手,谁也不敢接活了。我们现在虽然有船,也走不了。”
云灭狐疑地望了他一眼:“不会是你偷偷捣鬼干的吧?”
辛言高声叫屈:“我要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还会受制于你?”
这话倒也有理,云灭只能放过他。辛言没有吹牛,船的确已经准备好,虽然不算太大,但是坚固耐用,能抵御风浪,可惜眼下只能空空如也地停泊在港口,随着海浪摇晃不休。这一夜云灭索性睡在船上,但他灵敏的耳朵仍然能不断听到码头上隐隐传来的砍杀声。当然了,这些都只是小规模的殴斗,充其量算得上是正餐之前的开胃菜,和镇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当地官府和军队不知是不敢管还是不想管,竟然没有出来维护秩序的。
但云灭心里隐隐有点担忧:他也见识过不少帮会之间的相互斗殴,但像这样大规模的,却不是等闲小冲突可以引燃的。通常在这种近乎战争的全面争斗的背后,都会有一些强大的力量在悄悄运作着,煽动、挑拨、推波助澜。而最擅长这一手的,毫无疑问是组织。
难道组织的黑手也伸到了和镇?为了组织自身的势力扩张,这无疑是主要原因,但还会不会隐含一点“收拾云灭这小子”的支线任务呢?
怀着这种担心,他在天亮后行动格外小心,甚至小小地易容改装了一下。他发现这种谨慎绝非多余,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散布着一些相当有实力的高手,不大可能属于和镇的地方帮会势力。他记得上一任传令使曾告诉他:“以你的武艺和头脑,如果不只是做个赏金杀手,而是愿意正式加入组织,地位将会非常高,至少能坐到前五把交椅。但你千万别以为组织离了你不行,他们也许很难找出比你强的某一个人,但他们能找出十个比你差不了太多的联合起来对付你。”
在以后的日子里,他冷眼旁观,发现传令使并没有夸大。虽然组织还远没有可以动摇国家根基的实力,却已经在黑道上占据了重要的地位,并且一点点地侵吞蚕食他人的势力。他也曾尝试着想调查一下组织的底细,却发现很难能深入进去。迄今为止,似乎还没有谁能真正接触到组织的核心,而这个组织甚至连名字都没有,更没有人曾见过首脑的真面目——除了知道他的称呼为“老板”。就好像一只藏在暗处的蜘蛛,当一张大网已经悄悄结好时,人们还不知道它的长相。
组织究竟想干什么?这是个费思量的问题。他们出动如此人力来对付自己,当然不是因为我云灭区区之身有何等样的吸引力,而是自己和云州的秘密牵扯到了一起。那么,组织的首脑、也就是“老板”的野心……
也许和云栋影一样,在更遥远更广阔的地方?
想到这里,他猛然反应过来了,组织是绝不会白白浪费资源的。现在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显然有比自己更值得对付的人——如果自己没有判断失误的话,那一伙来自云州的家伙,大概此刻就在和镇,并且跟自己一样,正在等船出海。
“真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火并啊。”他自言自语地说。
十六、麻烦
妈的,原来我这双火眼金睛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老鸨很郁闷地想。以她多年来相面识人的经验,这个姑娘毫无疑问是那种耳朵软心也软、毫无江湖经验的大小姐,这种人通常几句花言巧语就能轻松诱入彀中。
但她万万没想到,这姑娘刚一进房就突然发难,一把亮晃晃的匕首抵在了自己喉咙上。事先安排好的打手仓促冲将进来,却被她三拳两脚揍了个满地乱爬。真是打鸟的反被啄了眼珠子,眼下形势突变,被挟持的变成了老鸨自己。
“姑娘……您这是开的哪门子玩笑?”老鸨结结巴巴地问。她并不知道,眼前的姑娘其实比她还要紧张,只是冰凉凉的匕首此刻就抵在自己热乎乎的脖子上,而且已经割破了皮——那是该姑娘手法不纯熟的缘故——她那儿还顾得上在意对方的心情?
这个扮猪吃老虎的姑娘恶狠狠地喘了一口气,努力压制着剧烈的心跳,轻声说:“我要你帮我点小忙,不然我就……就干掉你!”
“您要我做什么都行!”老鸨几乎喊了出来,“先把那把刀子收起来,要割破喉咙啦!女大王饶命!”
风亦雨到这时候才明白,要装成一个坏蛋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当看到老鸨的脖子上流出鲜血的时候,她差点抛下刀子去替对方处理伤口,幸好最后强行忍住了。不过她也渐渐发现了:在一个害怕得瑟瑟发抖的人面前,露出再多的破绽都不会被发现。
所以她还得把女大王继续扮下去。想到这里,她努力板起面孔,用轻蔑的口吻说:“先把这些废物赶出去,不许惊动外人,不然你的脖子就不只是流点血那么简单了。”这是云灭曾告诉她的两个原则:办事的时候,惊动的人越少越好;办事的时候,死亡的威胁多用用也无妨,因为绝大多数人都是怕死的。
老鸨赶忙照办,把那几个被风亦雨放倒在地哎哟连天的打手逐了出去。要知道这姑娘虽然总被视作废物,那也只是相对于风云两家层出不穷的高手而言,对付一下普通的小角色还是没什么问题的。风亦雨又问:“你们这里的……和气会,还有和运帮,都在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提的相当之不专业,有经验的人原本很容易看穿她的底细,无奈老鸨正按着自己喉头的伤口惊魂未定,听了这句话,反而以为这位女大王口气很大,有种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的气概,慌忙颤抖着回答:“我……我这种小杂碎怎么可能知道他们的总舵呢?女大王可是打算……找他们麻烦?”
女大王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更显得高深莫测。她虽然制住了这个怕死的老鸨,短时间内算是找到了相对安全的栖身之所,但下一步应当如何行动,脑子里还是一片茫然,即便探听到了风离轩被关押的所在,以她三脚猫的功夫去上门挑衅也只能是送死。
要是云灭在就好了,她又想到了这一点,但既然这种想法完全不现实,聪明也罢,愚蠢也罢,只能靠自己的主意了,虽然这话有点难以启齿。
说不出口还是得说。她怀着豁出去了的悲壮情怀,转过身去,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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