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事件就是契机。那个事件以后,我的人生……开始走下坡了。
咦?是的。虽然我过去的人生也没有好过,不过我多少还觉得自己活得正常。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可是那个事件以后……完全是一片惨淡。地狱的深渊,指的就是这种情形吧。
我当然不是凶手。
可是……
没关系的。
你干嘛问这种事?
嗳,无所谓啦。没错,你说的没错。都是因为我,那个事件才会变成那样。全都是我不好,因为我是个人渣嘛。
都是因为和我这种人扯上关系,那一家才会崩溃。没错,他们一家毁灭了。
死了好几个人。
已经够了吧?
什么?
我被附身?
你是刑警吧?为什么说这种话?
咦?不要说了!
叫你不要说了!
对啦,你说的没错。
现在也在那里。
没错,是死灵。死灵在监视我,我被许多死去的人给缠上了。那个事件以后,死灵就一直盯着我。你不相信是吧?是真的。很好笑吗?那就笑吧。在那里,他们总是在那里。喏,柱子的后面。
看也没用的。
他们一下子就躲起来了。
我是被作祟了。所以不管做什么都不行。啰嗦啦。对啦。我被那个事件中死去的人们给缠住了,我被诅咒了。就像你说的,我浑身上下都被附身了,我怕死了。
洗澡时害怕背后,上厕所就觉得脖子寒冷。因为他们会在那狭窄的厕所里,像这样紧紧地贴在背后。从脖子后面看过来。这么近地,贴着脸颊、后颈。我怕死了。你也被那样盯盯看,会害怕落单的。所以我才会待在这种地方,所以……根本无计可施。
驱魔?
嗯,我知道。我认识一个本领高强的祈祷师,或者说驱魔师。为什么不拜托他?我拜托过啦。我哭着求他说:我好怕,救救我,求你帮我除魔……可是他不肯理我。
因为我是自做自受,没办法。
那个人很可怕的。
什么?
喂,到底是怎样?我不是窃盗嫌疑吗?
不是?
哦?不是我偷窃时被当场逮捕啊。真不该跟来的。
那到底是怎样?
等一下。
我的嫌疑是什么?
该不会……又要重提那个案子了吧?不要,我不要。不要这样,我不是凶手啦。不是的。咦?你说什么?蓝童子?那是什么?小孩?你叫我去见那个孩子?为什么?为什么要去见他?这里到底是哪里?这里不是警署吗?不是。这里不是侦讯室。你也是……你那身打扮……不像是刑警呢。什么?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你真的是刑警吗?
你……是谁?
*
扭曲的构造物会从脆弱的地方崩解起。
构造物愈牢固,又或者盖得愈坚固,接合处的负担就愈沉重。
上野这个城市就是接合处吧。
流浪儿、妓女、外国人——战败后,淹没上野市街的就是这些从社会的框架隙缝流出来的人。
当然,契机是战争。
但是以地下道为家的流浪儿当中,有许多其实不是战争孤儿,而是离家出走的孩子。他们成群结党,借由恐喝或私售外食券(注:外食券是日本於二次大战及战后,为管制主食而发行给外食者的餐券。)等,顽强地存活着。不管怎么取缔、无论收容多少人,他们的数目丝毫没有稍减。
上野的女人——流莺,当然也是被战后的制度改革排挤出来的女人,不过上野从战前就是价格低于行情的妓女群聚之处。与池袋、有乐町等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流莺不同,上野的妓女被称为生活派。事实上,她们不只卖春,有时候也满不在乎地进行近乎勒索或诈骗的行径。
以所谓第三国人(注:战后GHQ将朝鲜、台湾等日本旧殖民地称为“ThirdNations”,第三国人就是由此而来的译名。一开始并非蔑称,但由于战后日本人与在日朝鲜人、在日中国人磨擦日增,逐渐地有了侮辱的含义。)这种不当的蔑称被称呼的旧殖民地国家的人们,不知为何,战后也聚集到上野来了。他们要求联合国民待遇,进行武装,几乎是光明正大地在都内各地的黑市贩卖违禁品。战败后,警察有一阵子不被允许携枪执勤,除了与当地的黑道连手以外,没有方法可以对抗外国人,所以战后有段时期,上野不断爆发以血洗血的抗争。
确实,整个国家贫困无比,人心荒废。
但是秩序稍微开始恢复之后,大众便立刻绞尽脑汁,将自己的黑暗面强行封进那类人种、那类花街里。
世人将自己的污秽单方面地推到地下道与天桥下的居民身上,然后错觉权力者将他们一扫而空后,污秽也会随之消灭。
猥亵的事物、无秩序的事物、不道德的事物、反社会的事物——他们相信只要捺下这些烙印,加以排除,黑暗就会被驱逐。他们认为黑暗是能够管理的。
可是这种事并不是细节问题,而是构造问题。
战后历经八年,市街也变得整洁多了。诡异的摊贩销声匿迹,流浪儿和流莺也不见了。即使如此……上野的黑暗还是没有消失。地下道还是老样子,充塞着盘旋不去的酸腐空气,没有去处的人还是老样子,像地鼠般盘踞在洞穴之中。
黑暗只是表面上被均一化罢了。只是对比消失而已,换个角度来看,那些幽微的黑暗可以说变得更深沉了。
那里……依然是扭曲的。
六月六日,那名女子跑过那条地下道。
为何奔跑?为何着急?女人肯定也不明了。
她的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岁。不是妓女之流。女子一面奔跑,一面忙碌地东张西望。女子似乎在找什么——不,找谁。
女子发现流浪汉睡在地上,跑了过去,问了些事。每当她开口询问,就会遭到出乎意料的对待;她的脸几乎绷住,甚至泪眼汪汪,甩开对方的手,又找到另一名流浪汉,跑近过去,重复相同的事。
她找了十个人、二十个人,似乎仍然一无所获。不仅一无所获,女子甚至无法进行正常的对话。有的人拉住她的手意图姦淫,有的人抓住她的衣服乞讨金钱,有的人话也不回,净是瞪视,有的人甚至连反应都没有……离开隧道的时候,泪水滑下女子的脸颊。
女士脚步有些蹒跚,靠在路灯上。
然后她拭去泪水,灰尘在脸颊上画出黑线,白色的衬衫被泥土和汗水搞得一片污黑。
路灯闪烁着,女子的影子一伸一缩。这是条潮湿、阴暗的巷子。
“请问……”
黑暗中突然响起声音。
女子吓了一跳,戒备起来。
“小姐……在找人吗?”
口气很亲昵。一道圆圆的影子浮现出来。
那是个男人,一副小混混模样,感觉相当可疑。他身上穿着花哨的夏威夷衫,头发理得极短,几乎只有二公厘长,一张脸晒成褐色,十分平坦,戴着金边眼镜。
男子挤出满脸笑容,女子送上充满了警戒的眼神。这是当然的,男子不管怎么看都不像个正派人士。然而男子更加亲热地、厚着脸皮宣称:“我不是什么可疑人物唷。”“我叫司,司喜久男。多指教。”虽然不知底细,但男子的表情十分和蔼。
“哎呀哎呀,这种地方不能待呀,太危险了,太不小心了。”每当男子——司开口说一句,女子就往后退一步。
“怎么了?啊。你、你、你在怀疑我吗?叫妳不要怀疑也不太可能呢。可是我一点都不可以唷。我这个人只是在这个地方吃得开,行事方便罢了。话说回来……啊啊,好脏哪,那么脏的衣服怎么能穿呢?”怎么会脏成那样呢。——司以玩笑般的口吻重复道。
女子更远远地避开身子。
“啊啊……我知道了,小姐,你以为我意图不轨对吧?唔,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不缺女人的。今天啊,交易进行得很顺利,我心情好得很。我来帮忙你吧。你在找人对吧?”“嗯……呃……”
“就算去问那些人,他们也不可能告诉妳什么啦。重要的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不过妳也没钱吧。哎,没钱也有没钱的法子啦。不管什么样的地方,都有势力关系的。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一道来?”司竖起食指,勾了几下。他的态度亲热到了极点。
女子非常犹豫。老实说,在这种状况下,相信这种人才是脑子有问题。但是女子苦恼了好一阵子之后,这么说了:“您……真的愿意帮我吗?”司笑开了脸,点点头。
“当然帮了。我介绍老大给妳。虽然不能保证一定会有收获……不过妳在找人吧?就算老大帮不上忙,我也认识侦探,可以介绍给妳。他很有本事,不过对金钱方面有点糊里糊涂的,应该不会收妳钱吧。”“哦……”
“总之,要不要去见见管理这一带的老大?就在这附近而已。”司比比下巴,女子点点头。司说:“在那之前,先来请教芳名。”“我叫黑川玉枝。”女子答道。
“玉枝小姐啊。还是叫你黑川小姐比较好?”“叫我玉枝就行了。”女子说。
“那,玉枝小姐,呃……骆驼老师,你已经听到啦。”司回过头去,朝着背后的草丛出声。
“呕呕”一声,一道呕吐般的声音响起。玉枝吞下尖叫,躲到路灯后面。
草丛沙沙作响,分了开来。黑暗中冒出一张松垮的脸,细眼睛、长鼻子、头发直伸到肩膀处。玉枝终于轻声尖叫出来。
“妳……在找谁?”
声音非常浑厚。
“啊……”
“用不着害怕。”浑厚的声音说。“白天的时候就听说有个女孩脸色大变地在这里找人,我正想该怎么办才好哪。平常的话,我是不会去管啦,可是最近这一带很不安宁,要是闹出事来就麻烦了。碰巧这位喜久哥过来,我就顺道拜托他了。要是叫我手下的人出去,妳一定会吓得逃掉嘛。”司笑嘻嘻地说:
“吓到了吗?背后竟然藏了这样一个人,妳一定吓到了吧。这位老师啊,从战前就一直住在这一带——已经三十年左右了吧。叫做骆驼福兄,黑道和妓女都对他另眼相待。他很受流浪汉、扒手之类的尊敬唷。虽然长这样,他可是个了不起的菁英分子,听说原本是个画家,还去过法国留学,但现在……”“过去的事就甭提啦。”骆驼说。“现在就如你所见,是个自由人——所谓的乞丐哪。不过啊,乞讨可不是卑贱的行为。施予和接受以行为来说是等价的。无偿给予的行为是高贵的,而无偿接受的行为是卑贱的,这是近代的想法。功德这种东西,不是只有施予的一方才有德。我干这行很久了,但从来不觉得苦,也不觉得卑微下贱。不过倒是有些臭啦。人说乞丐只要干上三天就会上瘾,一点都不错。”骆驼粗野地笑了。
司几乎不改表情地说:“又讲那种艰涩的大道理了。”“哪里艰涩了?这可是真理哪。听好了,出家的和尚要托钵,基督也是身无分文才尊贵。不管是佛教还是耶稣教,都异口同声地说放弃财富才是神圣,不是吗?多余的财富是社会之毒啊。吃掉那些财富的我们,是共同体不可或缺的啊。”“为什么乞丐不可或缺?”
“真是蠢蛋。听好了,喜久哥,社会可不是企业,而是一种大家庭。人啊,不会只为了追求利润和方便而形成集团。我们乞丐之所以结成一家,也不是为了赚钱。如果要赚钱,早就去工作了。这里头没有道理可言。不瞭解这种事的笨蛋太多,国家可是会灭亡的。因为没有我们的社会啊,就不是家庭了。没有簽子,丸子串不起来;断了尾巴,风筝会掉下来啊。”“听不懂啦。”司说。“福兄啊,你叫住这位小姐,不是为了要对她讲大道理吧?”“哦,我差点忘了。”骆驼点了几下头。“说来听听吧。別看我这样,我可是个绅士,看到小姐坐困愁城,没办法袖手不管哪。对吧?喜久哥?”骆驼露齿大笑。
“小姐是做啥的?”
“我是护士。”
“护士啊,真辛苦哪。几岁?”
“二十九。”
“妳在找的是男人吗?”
玉枝点点头。
“男人跑掉了?”
“不……呃……”
“是妳老公吗?还是……心上人?”玉枝坐立不安,视线游移不定。
“小白脸啊……”骆驼说。
玉枝默默地背过脸去。
“怎么,原来有小白脸啊?”司噘起嘴巴。
“喂喂喂,喜久哥,你该不会在打什么歪主意吧?喂,小姐,別看这家伙这副德性,惹上他可不得了啊。会被卖到缅甸爪哇去的。这家伙啥都卖哪。”“福兄,別胡说啦。”司说道。“我可不搞人口买卖。把人家说得那么难听。可是玉枝小姐,那种小白脸,妳何必那么拚命地找呢?小白脸耶?难道那家伙是潘安再世吗?还是有钱?”“有钱就不叫小白脸啦。”骆驼说。“说的也是。”司笑了。
“那,还是那个小白脸很温柔?”“他……不温柔。”
“那是怎样?难道是……那里很厉害吗?”“他……既粗鲁又胆小,不争气,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半句体贴的话。”“那妳为什么还要找他?”
“別啰哩啰嗦的啦。”骆驼一副打哈欠的模样说。“男女就是这样啦。会去找他,只是因为本来和他住在一起……对吧?”玉枝默默地垂下头。
“喏,看吧。”骆驼说。“就算是一见面就没好事,彻头彻尾看不中意,但是一旦不见,心里还是会空出个洞来。我刚才也说啦,这是没有道理的。那么,那男的是做啥的?”“他就算去工作,也撑不了三天……”“为什么妳觉得他会在上野这里?”“那个人很怕一个人独处。所以以前离家出走的时候·也是躲在那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