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预先练习了好几个星期,就想着等时刻一到我可以手脚娴熟。可是这时刻来得太早,我那平常敏捷的手指此刻笨得不行,怎么也没法儿把座椅安到车上。椅子背后那堆东西无比复杂。我连推带拽,最后被硬塑料划伤了手指,我把整个玩意儿摔到地上,吮吸着手指。
这能叫安全?它能这么欺负我,怎么能保护莉莉·安呢?即便它真的好用,我又如何才能保护莉莉·安在我们这样一个世界上安然无恙?才生下来一天就带她回家,这可真是疯了。
我最终把座椅安好,然后冲向医院。我到的时候丽塔正坐在轮椅里等在走廊上,一个紧紧包裹的婴儿在她的臂弯中。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浮起一个懒散的笑容,说:“德克斯特,你来得真快。”
“哦,”我答道,想适应一下事情居然还不错的感觉,“哦,正好我在附近。”
“你载我们回家可不会开那么快,对吗?”她说。我还没来得及指出只要带着莉莉·安我就不会开快,我觉得她应该在医院里多待一阵儿,一个快活的毛发浓密的年轻人就奔了过来,抓住丽塔轮椅背后的手柄。
“哦,爸爸来啦。”他说,“你们能走了吗?”
“啊,这是……谢谢。”丽塔说。
年轻人眨眨眼说道:“那好吧。”他开始把丽塔朝大门推去。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跟着他们走去。
到了车那儿,我把莉莉·安从丽塔手里接过来,小心地把她放进那厉害的座椅。可是不知怎么,我拿阿斯特的椰菜娃娃11练手过的技巧并不能在真娃娃身上施展出来。最后还是丽塔帮忙给莉莉·安系好安全带。一无是处、笨手笨脚的德克斯特钻进驾驶室,发动引擎,把车开上大街。
“别开太快。”丽塔对我说。
“好的,亲爱的。”我说。
我慢慢地开回家。回到家我发现把莉莉·安解下来还没有把她系好一半难,所以转眼之间我就把她和丽塔带进了家,把她们在沙发上安顿下来。
我看着她俩,突然之间所有的东西都不同了,这是她们第一次一起出现在这儿,在家里。看着我的新生宝宝在这旧有的环境中出现,我顿时觉得人生崭新、奇妙而又脆弱。
我毫不害臊地沉迷于这终极的狂欢中。我摸摸莉莉·安的小脚趾,用手指背面蹭她的脸蛋,它们比我这辈子摸过的任何东西都要柔软。丽塔抱着孩子,微笑着陷入半睡眠状态。最后我看了一眼钟,惊觉居然过了这么久。我想起来我的车还是借来的,车主人以能用语言不费吹灰之力杀死人而著称。
“你真的没事儿吗?”我问丽塔。
她睁开眼,脸上还带着微笑。“德克斯特,我不是生手啦。”她说,“我们没事儿的。”
我万般难舍地离开了她们。
我开着德博拉的车回到威廉特纳中学,发现她被安置到另一座古老木质建筑中能看见海湾风景的办公室,这里成了临时的问讯室。这座楼叫作宝塔,坐落于田径场上空的平台上,它摇摇欲坠,看起来无法经受一场夏季的暴雨,可是居然矗立至今,成了一个历史性的地标建筑。
一个过分清秀的男孩正在跟德博拉说话,我进去的时候她只抬眼看看我并点点头,没有打断男孩的话。我坐到她旁边的椅子上。
这天剩下的时间,学生和老师都鱼贯进入这座危楼,跟我们讲述他们所知道的萨曼莎·阿尔多瓦和泰勒·斯巴诺。学生看上去个个都聪明认真,我都开始欣赏私立学校的教育质量了。
结束问讯的时候是五点半,我们掌握了萨曼莎·阿尔多瓦和泰勒·斯巴诺一些相当有趣的资料,只是没有任何信息说明她俩能在迈阿密的凶猛丛林中不带信用卡和iPhone(苹果手机)生存下来。
萨曼莎·阿尔多瓦还有些情况不清楚。学生们知道她获得了学校的助学金,不过没人拿这当回事儿。他们都说她很讨人喜欢,安静,数学很棒,没有男朋友。没人想出来她有什么理由要编说自己失踪,没人记得她和哪个坏孩子走得很近,除了泰勒·斯巴诺。
泰勒显然是个相当不乖的孩子,从表面看,这两个姑娘的友谊极不可能发生。萨曼莎每天由她妈妈开着开了四年的现代汽车送去学校,泰勒则开着她自己的保时捷来学校。萨曼莎安静害羞,泰勒则像个典型的有钱人家的孩子,哪里热闹哪里就有她。她也没有男朋友,但那只是因为她不想让自己耽搁在一个男孩子手里。
大约从去年开始,她俩发展出亲密的友谊。两个女孩每天的午饭时间、放学后以及周末几乎总是形影不离。这不仅奇怪,简直让德博拉百思不得其解。她静静地倾听着、问着问题,给泰勒的保时捷贴上警察物证的标签,并不情愿地把她的搭档戴克派去和斯巴诺家谈话,以上一切都未能在德博拉像大海一样深不可测的脸上掀起任何波澜。但这两个女孩的奇怪友谊,却让她像猎犬闻到牛排一样激动起来。
“这他妈的一点儿都没道理。”她说。
“她们是十几岁的孩子。”我提醒她,“她们就不该有道理。”
“错。”德博拉说,“有些事儿永远都应该有道理,特别是对这帮十几岁的孩子。书呆子只和书呆子玩儿,运动健将只和啦啦队员玩儿,这永远都变不了。”
“也许她们有什么共同的神秘爱好。”我猜着瞟了一眼手表,发现该回家了。
“我猜肯定是这样。”德博拉说,“如果我们能知道那爱好是什么,我们就能找到她们了。”
“可是这儿没人知道那爱好是什么。”我说,特别想找出托词体面地撤退。
“你他妈的是有什么毛病?”德博拉突然说。
“什么?”
“你一直磨磨叽叽的,跟憋着泡尿似的。”她说。
“啊,其实,”我说,“我该走了,得在六点前接科迪和阿斯特。”
我妹妹盯了我一会儿,这一会儿感觉很漫长。“我可真没法儿相信。”她最后说。
“相信什么?”
“你居然结了婚,有了孩子,成了一个住家男人。就你干的那些事儿!”
“我也不觉得我该相信,不过,”我耸耸肩,“我现在有个家要照顾。”
“是啊,”她说着看向别处,“在我有家之前。”
我看着她拼命调整表情,回复到一向坏脾气的政府官员的样子,但这费了一些时间。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看上去让人惊异地脆弱。
“你爱她吗?”她突然说,转过脸对着我。我惊讶地眨眼。这太不像德博拉了。因为她不这样,我们才相处得来。“你爱丽塔吗?”她重复着,我无处躲闪。
“我……我不知道。”我谨慎地回答,“我是……习惯她了。”
德博拉看着我,摇摇头。“习惯她,”她说,“说得她像个安乐椅之类的东西似的。”
“没那么安乐。”我说,想掺进点儿俏皮话,因为这谈话突然变得让人很不安。
“你曾经有一点儿感觉到过爱吗?”她质问道,“我的意思是,你能吗?”
我想到莉莉·安。“能。”我说。
德博拉看了我的脸好一会儿,最终她转过头,透过旧木头窗框望向海湾。“靠,”她说,“回家吧,接你的孩子去,和你的安乐椅老婆待着去吧。”
我成为人类的时间还不久,即便如此,我也发觉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儿,我没法儿让德博拉一个人陷在这种情绪里。“德博拉,”我说,“怎么了?”
她的脖子绷着,执拗地看着另外一边的水面。“这些关于家庭的屁话,”她说,“这两个失踪的女孩和她们乱七八糟的家庭,你的家庭和乱七八糟的你,什么事儿都不对,从来都没对过,但每个人都有家,除了我。”她深吸一口气,摇摇头。“可我真想有个家。”她猛地转过头,冲我恶狠狠地说,“别他妈的跟我鬼扯什么我的岁数到了急着要把自己嫁了,好吗?”
我惊呆了。我不可能拿她开玩笑,说什么岁数到了把自己嫁了之类的话。我知道自己必须说点儿什么,我想了半天,只想到凯尔·丘特斯基——和她同居了好几年的男朋友。“凯尔还好吗?”我说。
她哼了一下,但表情变得柔和。“傻瓜丘特斯基,他老觉得自己是不中用的老东西,配不上年轻的我。他老说我能做得比现在更好。我说也许我就不想比现在更好,他就只是摇头,看着很伤心。”
我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既能安慰人又能暗示我得马上走了的话,最终我说:“哦,我肯定他是好意。”
德博拉看了我半天,重重地叹了口气,又转过脸看着窗外。“是啊,”她说,“我也知道他是好意。”她看着海湾,不再说话。
我妹妹的这一面我以前没有见过,我也不想见到。我习惯了充满愤怒语言的德博拉,会捶我胳膊的德博拉。看到她柔软脆弱自怜自爱的一面,我难受到了极点。我别扭地站在那儿,直到必须马上走的迫切胜过了责任感。
“对不起,德博拉,”我说,“我必须去接孩子们了。”
“嗯,”她没转头地应着,“去接你的孩子们吧。”
“啊,”我说,“我得让你把我送到我的车那儿。”
她慢慢从窗边转回头,看着大楼的门。斯坦女士正在徘徊。“好吧,”她说,“我们收工。”她从我身旁走过,只停下来和斯坦女士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就沉默地径直向她的车走去。
德博拉将车开进警局停车场,在我的车旁停下,透过风挡玻璃笔直地看着前面,满脸是她保持了一路的郁闷的沉思表情。我看了她一会儿,但她没看我。
“好吧,”我说,“明天见。”
“是什么感觉?”她说话的时候,我停下了正在推门的手。
“什么什么感觉?”我问。
“你第一次抱着自己的孩子。”她说。
这我不用想就能回答。“特别棒,”我说,“无与伦比,和世上任何感觉都不一样。”
她看看我,最后慢慢摇摇头。“去接你的孩子们吧。”她说。
我下了车,在原地目送她慢慢驶去,想弄清楚我这妹妹怎么了。但这对刚成为人的我来说太过复杂,所以我耸耸肩,不再想了。我上了自己的车,去接科迪和阿斯特。
我沿着老刀匠路向南开去,路上车很多,可是今晚大家居然都很礼貌。一个开着辆大悍马的男人居然在前方道路并线的时候停下来让我插到他前面,我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待遇。不过在接下来去接科迪和阿斯特的路上就没再遇到什么天使了,我赶在六点之前到了那里。那个年轻姑娘带着科迪和阿斯特等在门边,她焦急地抖动着钥匙,甚至因为不耐烦而跳起舞来。见到我后,她几乎是将两个孩子扔给了我,脸上带着机械的笑容,然后朝着她停在停车场另一边的车奔了过去。
我把科迪和阿斯特放进后座,自己钻进驾驶座。他们显得很安静,甚至连阿斯特也是如此,为了扮演好我为人父的新角色,我决定让他们的情绪变得好一点儿。“大家今天都开心吗?”我带着装出来的高涨热情问。
“安东尼就是个蠢驴。”阿斯特说。
“阿斯特,你不应该用这个词儿。”我告诉她,稍微有点儿惊讶。
“妈妈开车的时候也说,”她说,“而且我还在她车上的广播里听到过。”
“嗯,你还是不应该说这个词儿,”我说,“这是脏话。”
“你没必要这么跟我说话,”她说,“我都十岁了。”
“这还不到用这个词儿的岁数。”我说。
“那你都不管安东尼干了什么?”她说,“你只关心我说不说这个词儿?”
我深吸一口气,使劲儿忍着没撞向我前面的车。“安东尼说什么了?”我问。
“他说我不性感,”阿斯特说,“因为我没有咪咪。”
我的嘴巴张了又合好几次,完全是不自觉的,差点儿忘了呼吸。我实在太惊讶了,好不容易才想起来应该说点儿什么。“哦,我……”我说,“很少有谁在十岁的时候就有咪咪。”
“他就是个大笨蛋。”她恶狠狠地说。然后,她又用甜得发腻的腔调补充道:“德克斯特,我能说大笨蛋吗?”
我又结结巴巴地想说点儿什么,可一个有意义的音节还没吐出来,科迪就开口了。“有人跟着我们。”他说。
出于条件反射,我看看后视镜。在这样繁忙的路上,很难看出是否有人在跟踪我们。“科迪,你为什么要那样说?”我问,“你怎么知道?”
透过后视镜,我看见他耸耸肩。“影子家伙。”他说。
我又叹了一口气。先是阿斯特狂喷了一阵粗口,现在又是科迪和他的影子家伙。显然我正处于为人父母都不时会遭遇的那种难忘之夜。“科迪,影子家伙有时候也会出错。”我说。
他摇摇头。“同一辆车。”他说。
“什么?”
“就是那辆在医院停车场里的车,”阿斯特解释道,“红色的。你说那人没看我们,可他就是在看。现在他尾随我们,你还是说他没有。”
如果我要保持决心生活在阳光下,我就得让他们学着放弃那些黑色的念头,这会儿就是个好机会。
“好吧,”我说,“让我们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在跟踪我们。”
我上了快车道,打灯作势要拐弯,没有人跟着。“你们看见谁了吗?”我说。
“没。”阿斯特生气地说。
我左转进了一大片商场后面的一条小街:“现在有人跟着我们吗?”
“没。”阿斯特说。
我在这条街上加速,右拐。“现在呢,”我开心地喊着,“我们后面有谁吗?”
“德克斯特。”阿斯特嘟囔着。
我朝一座小小的不起眼的房子开去,它看上去和我们家差不多,我把前轮都开到了草地上,脚踩到刹车上。“现在呢?谁在跟着我们吗?”我一边夸张地说,一边尽量不让自己听上去太幸灾乐祸。
“没。”阿斯特气哼哼地说。
“有。”科迪说。
我转过身正要数落他,突然停了下来。透过后窗我看见几百英尺以外的地方,一辆红色的车正慢慢地朝我们开来。黑夜行者谨慎地展开双翅,发出咝咝的警告声。
我没有多想,猛踩油门,都没来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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