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形容枯槁,脸颊凹陷,骨头凸出,让你觉得他对这个世界实在有诸多不满,所以他每吃一口东西都是极勉强的。第一眼见到盖伦,我就敢打赌他这辈子从来不曾真正享受过一口食物或饮料。
而他的衣着让我不解。那身衣服非常奢华,领口滚着毛皮,颈上也围着毛皮,背心上的琥珀珠串粗得足以挡住刀剑,但华丽的衣料紧紧绷在他身上,裁剪得非常贴身,让人纳闷是不是裁缝做衣服的布料不够了。当时有钱人穿的都是带着宽大袖子的宽松袍子,袖子还故意切割出几道裂缝,露出不同颜色的内衬,可是他的衬衫却紧得像猫身上的皮。他脚上穿着紧贴住小腿的高统靴,手里还拿着一根马鞭,仿佛他刚骑完马就直接过来了。他的衣着看起来并不舒服,再加上他干瘦的身材,给人一种小气的印象。
他浅色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王后花园,看了看我们,然后立刻判定我们是一群不合格的学生。他的鹰勾鼻喷了喷气,一副正面对不愉快的差事的样子。“清出块地方来。”他指挥我们,“把这些破烂玩意儿都推到一边去,堆在那堵墙旁边。动作快点,我对懒鬼可没耐心。”
于是花园最后的生机也被破坏了。那些花盆和小苗圃是依照原先存在的小径和树木位置摆放的,现在全被清开了。花盆推到一旁,漂亮的小雕像东倒西歪地堆在花盆上。其间盖伦只开过一次口,是对我说的:“快一点,小杂种。”他对正在跟一盆沉重的泥土奋战的我命令道,然后一鞭子抽在我肩膀上。那一下打得并不重,比较像是轻敲了一下,但这举动似乎蓄意已久,这感觉使我停住动作看着他。“你没听到我的话吗?”他质问。我点头,继续搬那个花盆,眼角瞄到他脸上现出奇特的满意神色。我感觉他打我那一下是某种试验,但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通过。
塔顶变成一片光秃秃的空地,只有一道道绿色青苔和陈旧的泥沟显示出这里曾有花园的存在。他要我们排成两行,按照年龄和身材调整我们的位置,然后把男女生分开,女生排到男生的后面和右侧。“我绝对不容许心不在焉的态度或者调皮捣蛋的行为。你们是来这里学习的,不是来瞎混的。”他警告我们。然后他要我们散开,直到伸直手臂后前后左右都完全碰不到别人才行。这使得我以为接下来要开始肢体动作了,但他要我们站住不动,双手贴着身侧并注意听他说话。于是我们就站在冷冷的塔顶听他说教。
“我在这座城堡里担任精技师傅已经十七年了。在你们之前,上我课的学生都只有一小群,人数很少,课程的进行也很私密,缺乏潜力的人会被安静地淘汰。当时六大公国只需要少数人接受这种训练就可以了,而我只训练最有潜力的人,不会浪费任何时间在缺乏天分或不遵守纪律的人身上。而且我已经有十五年不曾对任何人进行精技的启蒙了。”
“但我们如今面对邪恶的时代,外岛人劫掠我们的海岸,冶炼我们的人民。黠谋国王和惟真王子用他们的精技保护我们,他们付出了非常多的努力,也获得了很多成功,尽管一般百姓做梦都想不到他们做了什么。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如果外岛人要跟我训练出来的头脑对抗,他们是没有机会成功的。或许他们趁我们不备,赢得了几次鸡零狗碎的胜利,但是由我创造出来对抗他们的力量一定会取得胜利!”他浅色的眼睛里燃着火光,向天空举起双手。
他沉默了很久,抬头望向天空,再将双臂高举过头,仿佛从天空摘下了力量。然后他双臂缓缓放下。
“这一点我知道。”他用比较平静的声音继续说,“这一点我是知道的。我创造出来的力量一定会战胜他们。但我们的国王——愿众神赐予他荣耀与祝福——他怀疑我。既然他是吾王陛下,我便会遵从他的旨意。他要求我在你们这些血统不够纯正的人当中寻找,看看有没有哪个人具备足够的天分和意志力,目的纯正、灵魂坚毅,足以接受精技训练。我会这么做,是因为国王对我下了命令。传说中,过去有很多人接受精技训练,他们跟国王合力击退了威胁国家的危险因素;这或许是真的,但也许这些古老传说过于夸大了。无论如何,既然国王命令我试着训练出多一些具备精技的人,那么我会尝试。”
他完全不理会我们这群人当中的五六个女子,连看都没看她们一眼。他把她们排除在外的态度实在太明显了,我纳闷她们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他。我多少算是认识端宁,因为她也是费德伦的一个得意门生。我几乎可以感觉到她强烈的不悦之情。我后面那排有个男孩动了动,盖伦立刻跳到他面前。
“觉得无聊了,是吧?听老头讲话很不耐烦?”
“我只是小腿抽筋了,大人。”那男孩的回答不太明智。
盖伦反手打了他一巴掌,打得男孩的头一阵摇晃:“闭嘴站好,不然就给我离开。对我来说都一样,反正我已经看出你很明显缺乏驾驭精技的毅力。但既然国王认为你有资格来这里,我就会试图教导你。”
我内心颤抖着,因为盖伦虽然是在对那男孩说话,眼睛却瞪着我,仿佛那男孩的动作是我的错似的。我心中对盖伦涌起强烈的厌恶之感。学习用棍和用剑的时候,我承受过浩得的击打,就连在跟切德上课的时候也忍受过不适,因为他要在我身上示范该按住人身上的哪个地方以及该怎么勒住别人,还有各种让人安静下来但又不会使他残废的方式。博瑞屈也赏过我巴掌、踢过我、打过我,有些是有理由的,有些则只是一个忙碌的男人在发泄挫败感而已。但我从没见过一个男人打起小男孩来像盖伦这样表现得这般津津有味。我努力让自己保持面无表情,不要显得像是在直瞪着他,但是我又必须要看他,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转开视线,他就会指控我不专心。
盖伦自顾自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继续说教。他认为,要驾驭精技,首先必须要教我们驾驭自己。而他认为学会驾驭自己的关键方法在于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明天我们要在太阳出来之前到达这里,不可以穿鞋子、袜子、斗蓬或任何羊毛衣物,头上也不许戴帽子。我们必须一丝不苟地保持身体的干净,他劝我们效仿他的饮食和生活习惯。我们要避免吃肉、甜的水果、调过味的菜、牛奶,还有“没有价值的食物”,他提倡的食物是粥、冷水、白面包和水煮的根茎类蔬菜。我们必须避免所有不必要的对话,尤其是跟异性。他滔滔不绝地长篇大论,建议我们避免任何“感官上”的渴望,包括渴望食物、睡眠,或温暖。此外他还通知我们,他已经在餐厅里单独为我们特别安排了一桌,这样我们才能吃适合的食物,不会被别人无谓的闲聊——或者疑问——分心。他说到“疑问”时的口气简直像是威胁。
然后他要我们做各式各样的练习。闭上眼睛,把眼珠子尽可能地往上转,努力把眼珠子整个转过去,转到可以看见后脑勺的位置,同时感觉这动作造成的压力。想像一下如果你可以把眼睛转到后面去,你可能看见什么?你看到的东西是否准确又有价值?继续闭着眼睛,只能用一只脚站着,努力保持静止不动。找到平衡,不只是身体的平衡,更是精神的平衡。只要把所有不三不四的念头赶出脑海,你就可以永远这么站下去。
我们站在那里,眼睛一直闭着,他在我们之间走来走去,我可以靠听马鞭的声音感觉到他在哪里。“专心!”他会这么命令我们,或者,“你至少要努力试试看吧!”那天我自己至少挨了四下鞭子。打得不重的几下就像在轻轻点我一样,被鞭子碰到是件令人紧张的事,就算打得并不痛。而最后的那一下,鞭子打在我的肩膀上方,鞭梢弹起来打在我赤裸的脖子上,尖端则打在我下巴上。我痛得皱起脸,但还是勉强忍住没张开眼睛,用一侧疼痛的膝盖坚持着保持平衡。他走开后,我感觉到一道温热的血慢慢从我的下巴流下。
他把我们留了一整天,直到晚风刮起,太阳像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半个铜币。这段时间里他一次都没有放我们去吃东西、喝水,或进行任何其他必需的事项。他脸上带着阴森的微笑,看着我们一列列经过他面前,我们直到走出门口之后才敢蹒跚着逃下楼梯。
我饿坏了,双手冻得红肿,嘴巴干得就算我想讲话也讲不出来。其他人看起来也差不多,不过有些人比我更难受。我至少习惯了长时间工作了,他们其中不少人也习惯待在户外,而比我大一两岁的欣怡则习惯在室内帮急惊风师傅织布,她的圆脸被冻得发白而不是发红。端宁在我们下楼的时候拉着她的手,我听见她悄悄对端宁小声说了些什么。“要是他对我们有半点注意的话,感觉还不会这么糟糕。”端宁耳语回答她,然后我看见她们两个害怕地转过头去,生怕被盖伦看见她们两个交谈,那是个令人高兴不起来的景象。
那天的晚餐是我在公鹿堡吃过的最痛苦的一餐,这餐吃的是用水煮谷类做的冷粥、面包、水,还有水煮的芜菁泥。盖伦没吃东西,监督着我们进餐。餐桌上没有人说话,我想我们连看都没看彼此一眼。我吃完了分配给我的这份食物,但离桌的时候几乎跟饭前一样饿。
上楼梯上到一半,我想起了铁匠,于是走回厨房去拿厨娘替我留的骨头和零碎的剩肉,还有要向它的碗里添的一壶水。我走上楼梯,感觉这些东西重得不得了。我觉得很奇怪,在寒冷的天气里露天待上似乎什么都没做的一天,居然跟一整天辛苦费力的工作一样让我疲倦。
等我回到房里,铁匠温暖的欢迎和吃起剩肉的热切态度就像有治愈功效的药膏一样抚慰了我。它一吃完饭我们就一起挤在床上,它想跟我咬打一番,但不久就放弃了。我让睡意把我攫走。
生怕自己睡过头的我在黑暗中突然惊醒过来,我朝天空瞥了一眼,知道我还来得及在太阳出来前赶到屋顶上去,但是会非常紧迫。我没时间洗澡、吃东西,或者替铁匠清理大小便了,盖伦不准我们穿鞋袜也挺好,因为我根本没时间穿。我在堡里飞奔,跑上楼梯往塔顶冲去,因为太累的缘故显得很没精神,我觉得自己看起来就像个笨蛋。前方摇摇晃晃的火把光芒让我知道前面也有人在跑,等我终于从楼梯间跑上塔顶时,盖伦一鞭子打在我的背上。
那一下穿透了我单薄的衬衫,意外的疼。我叫出声来,既是因为疼痛也是因为意外。“像个男人一样站好,驾驭好你自己,小杂种。”盖伦严厉地对我说,又一鞭打下来。其他每个人都已经在前一天的位置上站好了,他们看起来跟我一样疲倦,而且大部分人似乎也跟我一样,震惊于盖伦对待我的方式。我沉默地走到我的位置上,面朝盖伦站好,然而直至今日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
“最后一个到的人就是迟到,就会受到这种待遇。”他警告我们。我觉得这是很残酷的规则,因为明天要避免被他打的唯一方式就是早到,让鞭子落在我的某个同学身上。
接着又是难受和被随意虐待的一天。现在我看出来了,这只是一种随意虐待而已,而且我想当时我内心最深处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满口讲的都是要训练我们以达到配得上精技的水准,要让我们变得坚韧又强壮。我们站在露天的寒气里,冰冷的岩石地面让赤着的脚变得麻木,而他却把这件事说成是一项荣耀。他激起我们的竞争之心,不只是彼此竞争,更是跟他给我们塑造出来的寒酸形象竞争。“证明我错了!”他一而再、再而三说,“我请求你们,证明我错了,好让我能让国王看到,至少有一个学生不是在浪费我的时间。”于是我们都试着努力。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切实在非常奇怪,令我对自己都感到惊异,但在当时,在短短的一天之内,他成功地孤立了我们,让我们突然置身在另一种现实中,在此种现实中所有礼仪和常识的规则都是不管用的。我们沉默地站在寒冷之中,保持各种不舒服的姿势,闭着眼睛,身上穿的衣服除了内衣不剩下几件,他则在我们之间走来走去,用他那愚蠢的小皮鞭挥打我们,用他那恶毒的小舌头辱骂我们。有时他会打你一巴掌或者狠推你一下,当你冷到骨子里的时候,挨上那么一下会感觉更痛。
缩身躲避或者稍有动摇的人都会被骂软弱。他一整天都在痛骂我们,一再说他是在国王的要求之下才肯来教我们的。他不理会女生,而且尽管他常提到许多过去曾运用精技保卫疆土的王子和国王,却从没提起任何也这么做过的女王和公主。他也完全没提过他这样到底是在教我们什么,这里只有寒冷和他要我们做的不舒服的动作,还有不确定什么时候就会被打的感觉。我实在不知道当时我们何以拼命要忍耐着熬过去。我们这么快就变成了他的共犯,和他一起贬低自己。
太阳终于壮起胆子再度朝地平线落下,但盖伦还留了两个意外给我们。他让我们站好,睁开眼睛,自由伸展一下。然后他在临走前又对我们说教了一番,这次是警告我们要提防我们当中那些愚蠢任性、会破坏所有人训练的人。他边说边在我们之间慢慢走动,在队伍之间穿来穿去,他经过之处我看到许多人转动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这一天里他第一次走向女生的角落。
“有些人,”他边走边告诫我们,“以为他们自己是不用守规矩的。他们以为自己应该得到特别注意、被特别放纵。必须把这种自以为优越的幻象从你们脑中赶走,你们才可能学到东西。把这种课程教给那些懒鬼和蠢才根本就是浪费时间,但他们也在这里,所以我会尊重国王的旨意,尝试教他们。不过我只知道一种方式可以唤醒这种懒惰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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