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去把晾在洗衣房院子里晒衣绳上的每一件衬衫都里外翻个面,不能被别人逮到。这项任务挺难的,而最难的地方在于,听到两个比较年轻的洗衣工认为我的恶作剧是水妖精搞鬼而拒绝当天继续洗衣服时,躲在一个大染缸里的我不能笑出声来。一如往常,切德在我向他报告之前就知道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了。更让我觉得好玩的是,他告诉我说,管理洗衣房的师傅下令要在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和每一口水井都挂上、围上金丝桃,以防止水妖精来打扰明天的工作。
“你挺有这方面天分的,小子。”切德咯咯地笑着揉揉我的头发,“我几乎认为不管我派给你什么任务你都能做了。”
他坐在炉火前那把直椅背的椅子上,我坐在他身旁的地上,背靠着他的一条腿。他拍拍我,就像博瑞屈会拍拍一头表现不错的年轻捕鸟猎犬一样,然后他倾身向前,轻声说:“但我有一项挑战要给你。”
“什么挑战?”我急切地问。
“这事可不容易,哪怕对像你这么手脚利落的人来说也一样。”他警告我。
“试试看就知道了!”我也向他挑战。
“哦,或许再过一两个月吧!等你学了更多东西之后。今天晚上我有个游戏要教你,这个游戏可以训练你的眼睛和记忆力,让它们变得更加敏捷。”他伸手从一个袋子里掏出一把什么东西,在我面前短暂地打开一下手掌,是彩色的石头,然后手就合上了,“这里面有黄色的吗?”
“有。切德,你说的挑战是什么?”
“有几颗?”
“我看到两颗。切德,我敢打赌我现在就能做到。”
“有可能超过两颗吗?”
“可能吧,如果有石头完全埋在上面那一层的底下,但我觉得不太可能。切德,是什么挑战?”切德张开他那瘦骨嶙岣的老手,用细长的食指翻动石头,“你说对了,只有两颗黄的。我们再来一次吧?”
“切德,我做得到的。”
“你认为你做得到,是不是?你再看一次石头。一、二、三,”他又收起手来,“有红色的吗?”
“有。切德,到底是什么任务?”
“红色的是不是比蓝色的多?从国王的床头小几上拿一样私人物品来给我。”
“什么?”
“红色的石头是不是比蓝色的多?”
“不是,我是说,你说任务是什么?”
“错啦,小子!”切德兴高采烈地宣布,摊开手掌,“你看,三颗红的,三颗蓝的,一样多。要是你想达成我的挑战,你得看得更仔细才行。”
“还有七颗绿色的,我早就知道了,切德。但是……你要我去偷国王的东西?”我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偷,只是借,就像你上次借急惊风师傅的剪刀一样。这种恶作剧又不会造成什么伤害,不是吗?”
“是不会,只不过如果被逮到,我会被鞭打,或者更糟。”
“而且你害怕被逮到。你看,我刚刚就告诉你了,最好再等一两个月,等你的技术更好一点再说。”
“我不是怕被处罚,只是如果我被逮到……国王和我……我们有约定……”我的声音变小直至无声,我困惑地看着他。切德给我上课,是黠谋和我所做约定的一部分。我们每次见面,在他开始给我上课之前,他都会正式提醒我那份约定。我向国王,也向切德保证过我会忠于事主,如果我做出违逆国王的行动,就是破坏了我们的约定,这点切德一定看得出来呀!
“这只是游戏而已,小子。”切德耐心地说,“没别的意思,只是小小地淘气一下,没有像你想得那么严重。我选择这项任务,只是因为国王的卧房和他的东西是被看守得最为严密的。随便谁都可以把裁缝的剪刀拿走,但是要进入国王本人住的地方、拿走某样属于他的东西,就真需要一点神不知鬼不觉的技巧了。要是你能做到这一点,我就能相信我用来教你的时间没有白费,而且会觉得你很感激我教给你的东西。”
“你知道我很感激你教给我的东西。”我很快地回应。但问题根本不在这里,切德似乎完全没抓到我的重点,“要是我那么做,我会觉得……不忠,好像我是用你教我的东西去欺骗国王,几乎就像是我在嘲笑他一样。”
“啊!”切德往椅背一靠,脸上露出微笑,“你不用烦恼这个,小子,黠谋国王是开得起玩笑的。不管你拿什么来,我都会亲自把它还回去,这样他也可以看出我把你教得多好、你学得多好。如果你这么担心,就拿一样简单的东西好了,不非得是他头上的王冠或者手上的戒指啊!像他的梳子,或者放在房里的任何一张纸——甚至他的手套或皮带也可以。不用拿什么贵重的东西,只要意思一下就好了。”
我想我应该停下来考虑一下,但我知道我不需要:“这事我不能做。我是说,我不会去做。我不会去偷黠谋国王的东西。其他人的房间随便你挑,只要你说了我一定会去做。你记得我把帝尊的纸卷拿来那次吧?你等着看,我可以溜进任何地方,然后——”
“小子?”切德慢慢开口说话,声调带着不解,“你不信任我吗?我跟你说没关系的,我们只是要进行一项挑战,又不是叛国。而且这次要是你被逮到了,我保证我会马上出面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你不会被处罚。”
“问题不在这里。”我慌乱地说。我可以感觉到切德对我的拒绝越来越困惑不解,我挖空心思拼命想办法向他解释,“我保证过要对黠谋忠心的,这件事——”
“这件事跟忠不忠心一点关系也没有!”切德凶了我一句。我抬起头,看见他眼里闪烁着怒气,我吓了一跳,从他身旁退开。我从没见过他这样怒气冲冲地瞪着我,“你这是什么意思,小子?你是说我要你背叛国王吗?别傻了。这只是一项简单的小测验,让我可以测试你的学习程度,也让黠谋自己看看你学了多少,结果你却犹犹豫豫地不肯去做。说什么忠不忠心,你只不过想掩饰你是个胆小鬼而已。小子,你真让我丢脸,我以为你不会这么没骨气的,否则当初我根本不会答应教你。”
“切德!”我满心惊恐地哀求他。他的话让我一阵天旋地转。他抽身离开,继续用冰冷的声音说着话,我只觉得我小小的世界正在四周摇摇欲坠。
“你最好回你床上去吧,小鬼头。好好想一想你今天晚上是怎么侮辱我的,居然暗示我会对我们的国王不忠。滚吧!下楼去,你这没胆量的家伙。等我下一次找你来的时候……哈,如果我还会再找你来,你要不就乖乖准备服从我的命令,要不就根本不必来了。现在你走吧!”
切德从来不曾这样对我说话,在我所有能想起来的记忆当中,他根本没有对我嗓门粗过。我几乎是茫然地盯着他长袍袖子里伸出来的那只满是痘疤的细瘦手臂,盯着那根带着无比蔑视之意指向门口和楼梯的手指。我站起身来,感觉身体非常不舒服。一阵天旋地转,我得扶住椅子才走得下去。但我还是走了,遵照他的命令,因为我想不出还能做什么。切德已经变成了支撑我世界的梁柱,让我相信我是有点价值的,现在他却要把这一切都完全抹煞。不只是抹煞他的赞许,更是抹煞我们共度的时光,抹煞我以为我这辈子能有点成就的那种感觉。
我走下楼梯,跌跌撞撞、摇摇欲坠,这道阶梯从来没这么长、这么冷过。底层的门在我身后吱嘎关上,留下我在全然的黑暗之中。我摸索着走到床边,但身上的毛毯无法温暖我,那一夜我根本无法成眠,只能痛苦地辗转反侧。最糟糕的一点是,我心里根本没有半点犹豫不决。我不可能去做切德要我做的那件事。所以,我会失去他。没有了他的教导,我对国王一点价值也没有。但痛苦之处并不在于此,痛苦的是从此我的生活失去了切德。我简直想不起来以前那些我如此孤单寂寞的日子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现在要重回那种过一天算一天、做一件事算一件的单调而空虚的生活,感觉起来像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我绝望地试着想自己能怎么做,但似乎没有任何答案。我可以直接去找黠谋,拿出我的别针获准进入他的房间,然后把我两难的处境告诉他。但他会怎么说呢?他会不会把我当成愚蠢的小男孩?他会不会说我应该服从切德的命令?更糟的是,他会不会说我不服从切德是对的,他会不会因此对切德动怒?对一个小男孩来说,这些问题实在太困难了,我找不到任何能帮助我的答案。
早晨终于到来,我把自己拖下床,照常去向博瑞屈报到。我在一片无精打采的阴影中动手做事,博瑞屈先是责骂我,后来开始问起我是不是肚子不舒服。我只告诉他说我没睡好,他就让我走了,没有强行灌我喝他之前说要我喝的药水。武器课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我完全心不在焉,让一个比我小很多的男孩结结实实地一棒打在我头上。浩得责备我们两人都太不小心了,叫我坐下来休息一下。
我回到城堡内,头痛欲裂,双腿发抖。我回到房间里,因为我既没胃口吃午饭,也没精神承受午餐时吵嚷的对话。我躺在床上,只打算稍稍闭一下眼睛,却沉沉睡去。睡到下午过了一半,我醒了过来,想到没去上下午的课会挨骂,但这并不足以让我打起精神爬起来,因此我又昏然入睡,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才被一个女仆叫醒,是博瑞屈要她来看看我怎么了。我告诉她说我胃里泛酸,要禁食一阵子等情况好转。她离开后,我迷迷糊糊打着瞌睡,但并没真正睡去。我睡不着。夜色在我没点蜡烛的房间里逐渐加深,我听见城堡里其他人纷纷就寝。在沉寂的黑暗中,我等待着我不敢回应的召唤。要是那扇门打开了怎么办?我不能去见切德,因为我不能服从他的命令。哪种情形比较糟:是他没有召唤我,还是他给我开了门我却不敢去?我不停折磨自己,直到灰蒙蒙的晨光逐渐潜入屋里,我得到了答案。他根本懒得召唤我。
一直到现在,我依然不喜欢回想接下来的那几天。我缩着身体熬过每一天,苦恼得完全无法好好吃顿饭、睡个觉,无法集中精神做任何事,每个老师对我的责备我都黯然接受。我的头也痛得没完没了,胃始终揪成一团,让我对食物毫无兴趣,光是想到吃我就觉得疲倦。博瑞屈容忍了我两天,然后逼我喝下打虫药和补血剂,这两样东西的组合让我把当天吃进去的一点点东西也都吐了出来。吐完后他要我用梅子酒漱口,结果一直到今天,我喝到梅子酒都还会干呕。然后,让疲惫不堪的我惊讶的是,他把我拉上楼去到他的房间里,要我一整天都待在那里休息。到了晚上,他把我赶到城堡里,盯着我喝下一碗稀汤、吃下一大块面包。他本来要把我带回他房里去过夜的,但我坚持要回自己房间。事实上,我是非待在我房里不可,因为我必须知道切德是否有试着找过我,不管我能不能去。又是一整夜的无眠,我在黑暗中盯着房里更黑暗的一个角落看。
但他没有召唤我。
灰色的晨光透过窗户进入房间,我翻过身继续待在床上,沮丧和凄凉的无望之感沉重地压住我,我无力反抗。我所有的选择都只会带来灰暗的结果,我无法起床面对徒劳无益的另一天。我落入一种头隐隐作痛、类似睡眠的状态,任何声音听起来都太响太吵,我总是太热或太冷,再怎么调整床单或被褥也徒然。我闭上眼睛,但就连梦境都是明亮扰人的。有争吵的声音,很大声,好像吵架的人就在我床上一样,而且听起来非常令人丧气,因为那好像是一个人自己在跟自己争吵,一下子站在这边、一下子又站在那边。“让他崩溃好了,就像你以前让另外那个崩溃一样!”他气愤地嘟哝着,“你那些愚蠢的考验!”然后是:“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你不能随便地信任别人。流着什么样的血,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这只是考验一下他够不够坚韧罢了。”“‘尖刃’?如果你想要的只是不用大脑的刀子,那就自己去打一把好了,打出一把扁扁的刀。”然后话声变得比较安静:“我不忍心这么做。我不会再次被利用的。如果你是想考验我的脾气,那你已经惹火我了。”
“别跟我说什么血亲、什么家族,你要记得我是你的谁!担心的不是他忠不忠心,也不是我忠不忠心。”气愤的声音先分裂又融合,变成另一番争论,这次争吵的声音似乎比较尖锐。
我睁开眼睛,发现我的房间变成了暂时的战场。我醒过来,听见博瑞屈和急惊风师傅很激动地在争论我到底该归谁管。急惊风师傅手上拿着藤篮,篮里伸出几支瓶子,芥末子膏药和甘菊茶的味道飘过来,浓得让我想吐。博瑞屈站在我床前牢牢地挡住她,手臂交抱在胸前,母老虎坐在他脚边。急惊风师傅的话像小石子在我脑袋里喀啦作响,“在城堡里”“这些干净的床单”“知道照顾男孩”“那只臭狗”。我不记得博瑞屈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身影坚实得我连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后来他离开了,但母老虎留在床上,不是在我脚边,而是紧靠在我身边,虽然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仍不肯离开我到床下比较凉爽的地板上。等我再度睁开眼睛时,窗外已经透着薄薄的暮色了,博瑞屈刚把我的枕头拿开,拍打了一下,正笨手笨脚地想把比较凉的那一面塞回我的头底下。然后他重重地在床上坐下。
他清了清喉咙:“蜚滋,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个样子。至少你的毛病不是出在肚子里或者血液里。如果你年纪再大一点,我会怀疑你是有了女人的问题。你看起来像一个连醉三天的士兵,可是你又没喝酒。小子,你到底是怎么了?”
他低头看着我,一脸诚恳的忧虑。每当他担心某匹母马可能会流产,或者看到猎人带回被野猪伤到的猎犬时,脸上也是这种表情。这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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