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应也越来越微弱,最后只剩下一股绝望的孤寂。我先是哀鸣,继而号叫,手指拼命地抓着门,寻找我和它的联系。突然闪过一阵红色的疼痛,然后大鼻子就完全消失了,它的狗类感官也完全离我而去。我放声尖叫,像一个普通的六岁小孩一样嚎啕大哭,徒劳无功地捶着厚厚的木头门板。博瑞屈仿佛过了好几个小时才回来。我筋疲力尽地趴在门前喘气,听见他的脚步声时我抬起头来。他打开门,我试图从他身边冲出去,但他敏捷地抓住了我衣服的后背,一把将我拽回房里,然后把门砰的一声关上,锁住。我无言地扑在门上,喉头发出一声哀鸣。博瑞屈疲惫地坐下。
“想都不要想,小子。”他警告我,仿佛他能听见我正疯狂地计划着下一次他放我出去时我要做些什么。“它走了。那只小狗走了,真是可惜,因为它的血统很好,它这一脉血统的历史几乎跟你的一样悠久,但我宁可浪费一只猎犬也不想毁掉一个人。”见我还是没动,他又说,语气几乎是慈祥的,“放手吧!别再一直想着它、盼着它回来了,这样不会那么难过。”
但我无法放手,也听得出他并不真的指望我能就此忘怀。他叹了口气,慢慢起身准备就寝。他没有再跟我说话,只熄了灯,上床躺下,但他没有真正入睡,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的时候他就起来了,把我从地上抱进被他躺暖的毯子里,然后再度出门去,好几个小时都没回来。
至于我,我满心悲痛,高烧不退,躺了好多天。我相信博瑞屈会告诉别人说我是得了某种小孩子常见的病,所以大家都没来吵我。好多天后他才准许我出门,但不是我自己一个人出门。
之后博瑞屈费尽心力,确保我没有机会再跟任何野兽建立起深厚的感情联系。我确信他认为他是成功了,就某种程度而言也确实如此,因为我没有再跟哪一只猎犬或者哪一匹马建立起特殊的单一感情联系。但我并不觉得自己是受到了他的保护,反而觉得自己被囚禁起来了,而他就是典狱长,狂热而急切地努力确保我是与世隔绝的。一种彻底的孤寂从此种在我心里,深深地在我身上扎下了根。
3 盟约
精技最初的起源可能永远都是个谜,但可以确定的是皇室家族的成员特别具有一种强烈的精技天分,然而这种天分并不仅限于皇室之内。有句俗谚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当大海的血脉与平原的血脉同流,精技就会开花结果。”有趣的是,外岛人和血统纯正的六大公国原住民似乎都并不特别具有这种对精技的天分。万事万物都会寻找一种节奏,并在那节奏中寻找一种和平,这是否就是世界的本质?我确实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所有的事,不管是惊天动地还是多么怪异,发生之后没多久就会被日常生活里必须继续的例行公事给冲淡。走在战场上、在尸体堆中寻找伤者的人,仍然会停下脚步咳嗽、擤鼻涕,仍然会抬起头注视排成人字形飞翔的大雁。我也见过在军队交锋作战之处的几里地外继续耕田播种的农夫。
我的情况也是这样。现在回想起来,我对自己感到惊讶。我与母亲分离,莫名其妙地被带到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地区,父亲也不要我,把我丢给他的手下照顾,然后跟我作伴的幼犬又被夺走了,但我一朝醒来,终究还是得继续过着小男孩的生活。所谓小男孩的生活,对我而言就是在博瑞屈叫我的时候起床,跟他一起到厨房去,在他身旁吃饭,然后继续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他鲜少让我离开他的视线。我跟在他脚边,看着他进行各项工作,然后也帮忙做些小事。入夜后我跟他一起坐在长凳上吃饭,他锐利的眼神盯着我,看我是否遵守餐桌礼仪。然后我就上楼到他房里去,要不就是我沉默地看着炉火,他在一旁喝酒,要不就是我沉默地看着炉火,等他回来。他会一边喝酒一边干活,例如修补或制作马具、调制药膏,或者熬一剂要给马喝的泻药。他干他的活,我边看着他边学,但就我记忆所及,我们两个几乎很少交谈。有将近三年的时间我就是这样度过的,回想起来十分奇怪。
有时候博瑞屈会被叫去协助打猎或者替母马接生,于是我逐渐学会像莫莉一样,偷偷找出点零碎的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偶尔他喝太多了,我也会大胆地溜出去,但这样溜出去是很危险的。我一旦脱身,短暂地重获自由,就会赶快去找城里的那些小玩伴,跟他们到处乱跑,直到我不敢继续待下去为止。我非常想念大鼻子,那感觉强烈得就像是博瑞屈砍掉了我的手臂或腿一样,但我们两人都没有提过这件事。
现在回想起来,我想他当时跟我一样孤单。自我放逐的骏骑不让博瑞屈跟他一起走,他只能留下来照顾一个私生子,而且这个私生子还具有某项他视为变态的天分;在他的腿伤终于愈合之后,他发现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灵活地骑马、打猎,甚至走路了。对博瑞屈这样的男人来说,这必定很难受。就我所知,他从来没对任何人抱怨过,但是话说回来,我也想象不出他当时可以跟谁去发牢骚。我们两个人被锁在寂寞之中,每天晚上看着对方,在对方身上看到害自己陷入寂寞的罪魁祸首。
但一切事物都会过去,尤其是时间在接下来的几个月、几年当中,我慢慢在井井有条的秩序中有了个位置。我负责替博瑞屈拿东西,在他还没想到要叫我去拿之前就把东西取来给他;他照料完牲畜之后,我负责收拾干净;另外我也负责确保猎鹰有干净的水可喝,并且帮出门打猎回来的猎犬抓掉身上的扁虱。人们习惯了我的存在,不再直盯着我看,还有些人对我好像完全视若无睹。博瑞屈逐渐不再对我看管得那么严,我也能稍微自由地来去了,但我还是小心地不让他发现我跑去城里逗留。
堡里也有其他小孩,他们很多与我年纪相仿,有些甚至跟我有亲戚关系,如堂兄弟姐妹之类的,但我从来没跟他们任何人建立起真正的感情联系。比较小的孩子被母亲或保母照顾着,比较大的孩子则各有事务要忙。他们大部分人对待我的态度并不恶劣,我只是完全不属于他们那个圈子而已。因此,尽管我可能会连着好几个月见不到德克、凯瑞或莫莉,但他们仍是我最亲近的朋友。我自己在堡内四处探索,此外,冬天晚上所有人都会聚集在大厅里听吟游歌者唱歌、看木偶戏,或者玩室内游戏,这种种经验让我很快就知道哪里欢迎我、哪里不欢迎我。
我尽可能躲开王后,因为她只要一看到我就一定会挑我的毛病,然后责骂博瑞屈。帝尊也是个危险人物,他已经称得上是一个大男人了,但是将我一把推开,或者随便踩过我正在玩的任何东西这种事,他做起来一点都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他的小心眼和爱记恨是我从来没在惟真身上看到过的特质。倒不是说惟真曾经特别花过什么时间跟我相处,但我们偶尔碰面的时候,场面从不会不愉快,如果他注意到我,会揉揉我的头发或者给我一分钱。有一次一个仆人拿了一些木制小玩具到博瑞屈的房间来,有士兵、有马匹,还有一辆马车,油漆都掉得差不多了,他说惟真在自己的衣箱角落发现了这些玩具,觉得或许我会喜欢。直到现在我回想起来,在我曾经拥有过的所有东西当中,那些玩具依然是我最为珍惜的。
马厩里的柯布则是另一个危险区。如果博瑞屈在场,他跟我讲话的语气和对我的态度都还不错,但如果博瑞屈不在场,他对我就没有好脸色。他的意思很清楚,他不想要我在他工作的地方碍事又碍眼。后来我终于想通,他之所以这样对我是因为嫉妒,认为博瑞屈因为要照顾我,所以不再像以前那样关注他了。他从来没有做出明显的恶劣举动,从来没打过我也没随便骂过我,但我可以感觉到他很讨厌我,因此我尽量避开他。
堡里的士兵和守卫都很能容忍我,仅次于公鹿堡城里的那些小孩,他们大概是最接近我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但不管这些男人对一个九岁多的男孩多有耐心,我和他们之间实在没什么共通点。我看他们掷骰子赌钱、听他们讲故事,但我不去找他们的时间还是比跟他们混在一起的时间多出太多。而且,虽然博瑞屈从来不禁止我去守卫室,但他也明白地表示他并不赞成我到那里去。
因此,我既是堡内的一员,也不完全算是。有些人我会避开,有些人我会观察,有些人我会服从,但没有一个人让我觉得和他有感情深厚的联系。
后来,在我快满十岁的某天早上,我在大厅里的桌子底下玩,跟好几只幼犬打闹成一团。当时还是一大清早,前一天有些庆祝之类的活动,宴会进行了一整天,一直持续到大半夜,博瑞屈醉得不省人事。此时不管是贵族还是仆役几乎都还没起床,厨房里也没什么东西能供我填饱肚子,但大厅里的桌子上则多的是碎裂的糕饼和一盘盘肉,还有一篮篮苹果、大块大块的奶酪;简而言之,就是充满了小男孩很乐意搜刮一番的食物。大狗已经叼走了最好的骨头,各自退回大厅那属于自己的角落里,剩下一堆幼犬争抢较小块的食物。我拿了一块相当大的肉饼,在桌子底下跟我偏爱的那几只幼犬分着吃。自从大鼻子死去之后,我就小心着不让博瑞屈看见我跟任何一只幼犬有特别好的感情;当时我仍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许我跟猎犬建立亲密感情,但是我不会拿小狗的命跟他争。正当我轮流跟三只幼犬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肉饼时,听见有脚步声在铺满芦苇的地板上慢慢接近,还有两个男人低声讨论事情的说话声。
我以为是厨房的仆役来清理善后了,于是从桌下钻出来,想在他们走之前再多抓几块好吃的。
但是被突然冒出来的我吓了一跳的不是仆役,而是老国王本人,也就是我的祖父。紧跟在他身旁的是帝尊,他眼神迟钝、背心皱巴巴的,显然昨夜也参与了饮酒作乐。国王最近才刚找来的弄臣小跑着跟在他们身后,蛋壳般的脸上凸起一双淡色的眼睛;他的模样实在太怪了,肤色像面团,浑身上下穿着黑白相间的杂色衣,我几乎不敢看他。跟他们形成强烈对比的是黠谋国王,他眼神明亮,胡子和头发都刚梳整过,衣物也一尘不染、无懈可击。一时之间他似乎很惊讶,然后说,“你看,帝尊,这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意思。机会出现,某人把握住它;那个人通常是年轻人,或者是受到年轻的精力和渴望驱使的人。皇室不能忽略这些机会,或者任由机会被别人创造。”
国王继续漫步走过我身边,对他的主题高谈阔论,帝尊则用满是血丝的眼睛对我投以威胁性的一瞥。他把手一挥,意思是我应该赶快消失,我很快点了下头表示明白,先冲到桌子旁边把两只苹果塞进衣服,当我正拿起一个几乎完整无缺的醋栗塔时,国王突然一转身伸手指向我,弄臣也模仿他的动作,我僵立在原地。
“看看他。”老国王命令道。
帝尊恶狠狠地瞪着我,但我不敢动。
“你会把他变成什么样的人?”
帝尊一副摸不着头脑的神情:“他?他是蜚滋啊!骏骑的杂种,一天到晚就只知道鬼鬼祟祟、顺手牵羊。”
“笨蛋!”黠谋国王微笑,但眼神仍然强硬。弄臣以为国王在叫他,露出乖巧的微笑。“你的耳朵是不是被耳屎塞满了?我说的话你一个字都没听见吗?我不是问‘你看他是什么样的人’,而是问‘你会把他变成什么样的人’。他就站在这里,年轻、强壮、懂得动脑筋,虽然他生错了床,但他身上流淌的皇室血液一点不比你少。所以你会把他变成什么?工具?武器?战友?敌人?还是你会把他就这么放着,等别人利用他来对付你?”
帝尊眯眼看我,然后眼神瞥过我,发现大厅里没有别人,于是困惑的眼神又转回我身上。我脚边有只幼犬哀鸣一声,提醒我说我们刚才分东西吃到一半,我警告它,要它安静。
“这个杂种?他只是个小孩啊!”
老国王叹了口气:“今天是。今天早上、此时此刻,他还是小孩,等你下次一转身,他就已经变成少年,甚至是变成成年男人,到时候你再想使唤他来做什么就来不及了。但是,帝尊,如果你现在把他加以塑造,等到十年以后,他就会对你忠心耿耿。他不会是满心怨怼、可能被人煽动去觊觎王位的私生子,而会是忠实的追随者,在血缘上和精神上都与皇室家族团结在一起。私生子是一种独一无二的东西,帝尊。如果你给他戴上家徽戒指,把他派出去,他就成了没有任何外国君王敢拒绝的外交使节;有些地方你不敢把王子送去冒险,但是可以安心派他去。想想看,一个既是、又不是皇室血亲的人可以有多少用途。交换人质?联姻和亲?私下进行的工作?用匕首进行的外交?”
国王的最后几个字让帝尊睁大了眼睛,一阵停顿,我们都在沉默中呼吸,注视着彼此。帝尊开口,声音听起来像是喉咙里卡了块干面包。“你当着这个小孩的面讲这些事,说要拿他当工具、当武器,你认为他长大之后会不记得这些吗?”
黠谋国王大笑,笑声在大厅的石壁间回荡。“记得?他当然会记得,这点我确定得很。帝尊,你看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聪明才智,可能还有精技的潜力。我要是对他说谎就太笨了,而我要是毫无解释就开始训练、教育他,那就更笨了,因为那样他的脑袋就会等着其他的种子来生根发芽。你说对不对,小子?”
他稳稳地注视着我,我突然醒悟到自己也正在回看着他。在他讲那整段话的时候,我们都牢牢看着对方、读着对方。这个身为我祖父的男人眼里有一种诚实,一种无情的、硬梆梆的诚实,其中没有安慰,但我可以确定那是一种永恒的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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