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住。他只觉得自己象一个傻子,这么久了,居然没有发现青蘅其实是有人的。他怎么可能没有发现呢?诸婴重重地把青蘅放在石上,转过身来奔出几步又站住。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一口折了刃的短刀不知不觉握在手中,心中起伏不定,额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想杀我吗?”青蘅清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诸婴吃了一惊,不自觉地把短刀收在腕后,嘴唇蠕动了一下,说出来的却是:“你醒了么?”这样的时刻,他的声音依然沉静,方才的激动早收进不变的面容下面去了。
青蘅的脸是红的,然而害羞被讥逍取代。她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抚着腹部,挑战似的目光投枪一样袭来。“那刀是我爹的吗?”她问。“为什么会在你这里?你要用这柄刀来杀我?”一连三个问句。
诸婴看着手中的刀。这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短刀,夜北汉子人人都有一把,是用来割肉取食的。七海震宇的这柄也不例外,牛角的刀柄,两寸长的宽刃,只是刀鞘上用金线嵌了一个“宇”字。诸婴没有掠夺战死者的习惯,可是杀死七海震宇以后,他忍不住取走了这柄小刀。为什么这么做,他也说不清。犹豫了片刻,他黯然摇了摇头, 把刀插回刀鞘,丢到青蘅的身边去。
“你以为你杀得了我……”青蘅笑了起来,脸上却没有一丝欢愉的神气,“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没有淹死在弱水里么?”
诸婴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不错,青蘅又是那个强大的秘术师了,那便如何?诸婴的刀下死的也并非全是武士。可是,想起那个青色的结界,他的愤怒又悄然瓦解。“我不要杀你,杀你做什么?!”他长叹了一口气,“刀是你爹的,也还给你吧!”不知道为什么,被青蘅问了这么一问,他一时间竟然万念俱灰,左右张望了一下,顾自迈步走了出去。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没头没脑地说:“留下了那柄刀,实在是因为……你爹……他跟陛下好像。”
青蘅愣住了,她不知道诸婴为什么要这样说。还有一个人对她说过同样的话,那是害死了她妹妹的大晁丧兵候谢雨安。可是,诸婴的话里有点什么让她觉得亲近的东西。她想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这个男人亲手杀死了她的父亲,可是她也知道,是他一再保护着她,甚至在夜沼中落水的那一刻。她的心隐隐地沉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你……你知道那是谁的孩子么?”青蘅低下了头,幽幽地说。
诸婴笑了笑:“那有什么关系。总是你要的便好。”由着青蘅恣意横行,怕是把她交还到夜北情郎的手中了吧?他试图笑得夷然,却终于还是有几分惨淡,脚步也不自觉地停下。
青蘅的手轻轻抚着小腹,脸上阴晴不定,她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了回去,看着自己的腹部轻声说:“这孩子已经五个月了。”
诸婴点点头,应了声:“原来已经五个月了。”“了”字才出口,耳中“哗啦啦”地响了一个霹雳。
五个月前,那还是青蘅要离开帝都的日子吧?他带着人马穿越冰雪覆盖的夜北高原去迎娶新人,心情激动好像春天里看见第一粒柳芽。青蘅在帝都深居宫禁之中,男子都少见,更不用说什么夜北情郎了。她贵为青蘅公主,能出入她寝宫的人当真是数也数得过来。他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
青蘅望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大约是想到了那时候的情形,潮红退去,脸上也是一片惨白。
“可是……他封你做青蘅公主……”诸婴话没说完,就自觉地咽了下去。不错,天下都是他的,何况一个公主。廷上的对答传得纷纷扬扬,诸婴也信以为真,以为皇帝赐青蘅为妻就是全部的惩戒。可是早该想到了,以皇帝的性子,又怎么容得她言语自保?
“他不知道?”诸婴想到了关键,皇帝怎么会把怀孕的青蘅许配给他?
青蘅摇了摇头:“宫里那么多人,他记得过谁?”
在高原上还是深居简出的,上了路就没有办法。四个月的时候,身边的人就能看出青蘅有身子了吧?一下子把夜北营中的动荡也串起来,诸婴都明白了。“你的族人也是因为这个……?”
青蘅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们只知道我是有了……”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可不知道你都没有……”说到这一句,耳朵也红了。“总之,都是杀父仇人。”最后四个字吐出来,声音可又清亮冰冷了许多。
“杀父仇人?!”诸婴简直想放声大笑,胸中却只有悲愤的意思,“杀父仇人的孩子……”
他没有说完,可是青蘅明白他的意思。她慢慢收敛了羞涩,望着那潭弱水,淡淡地说:“我想啊,他那么厉害,又那么小心,我这一辈子是不能把他怎么样了……可是有了这个孩子,这是他的骨血啊!我想,就是不能还在他身上,还在他的后代身上不是一样的么?”说这话的时候,青蘅的眼睛痴痴望着潭水,面上的颜色没有更改,好像是随意聊着些家长里短。
诸婴觉得青蘅的面容有些陌生。女人真是不可捉摸的生物,居然可以把仇恨埋藏的那么深那么沉,一直埋藏到自己的身体里面去。
青蘅抬起眼来看了看诸婴,嘴角弯了弯:“起先我是想跟你说呢。我想你知道了的话,大概会很生气。你是军中重将,麾下都是能征善战的勇士。要是你站出来跟他打,不管谁输了,都给爹报了仇。你说,我是不是很坏?!”
等她说出来,诸婴也已经想到,心里面翻翻滚滚说不出的滋味。其实夜北的规矩和大晁不同。大晁的习俗,把自己喜爱的姬妾馈赠他人算是重礼。以皇帝的身份,就算宠幸了青蘅,再赐给诸婴也是极大的荣耀,何况他还很有心地留着一个青蘅公主的名分。
诸婴的心思青蘅自然想不到,她只是顾自往下说:“可是我见了你不久,就知道不行。不管战场上多么的勇猛,你也绝不是可以站在他对面的人。就算……就算你爹一样是死在他手上,你还还是他最得力的上将军。”
听到青蘅说起界海天,诸婴反而微微一笑,也不想说话了,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听。
青蘅没有看见诸婴的颜色,她的话头开了,哪里止歇的住,停了停就继续说:“我想,孩子生出来,若是女的也就算了,若是男的,总要叫他知道他是夜北七海震宇的外孙,这份血债须要讨得回来。”
听到这里,诸婴心下沉重,额头上亮晶晶出了一层冷汗,再也没有想到皎洁如月的青蘅竟然有那么狠的心思,要让皇帝父子相残。也不知道帝都里那几个月青蘅是如何度过的,竟然攒出这样刻骨铭心的恨意。
青蘅叹了口气,轻轻抚摸着小腹,这一回脸上卷起来的是说不尽的温柔,语气里也尽是甜腻。“可是我们到夏阳的时候,就是那个晚上,宝宝动了,宝宝踢我了。这么轻轻一脚啊,就把我先前所有的念头都踢到了天外。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要在我肚子里轻轻打个滚,踢我一下。我才知道,这孩子不是他的,是我的。我要做什么样的事情去报复他都和宝宝无关。我能对他做什么呢?我又该对他做什么呢?现在我只想和宝宝一起悄悄走到海角天边,再也不要让他知道。我不要宝宝知道他是谁的外孙,是谁的孩子,只想他好好地长大,好好地过日子……诸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贱呢?”
诸婴抽动了一下面颊,苦笑了一声:“你不是先前还说我不想给父亲复仇么?那我不是……”喉头干干的,竟然说不下去。
“你这个人好奇怪的。”青蘅歪着头看了看他,说:“你在篷车外看我的第一眼,我就明白。”那神情颇为生动,看得诸婴心动了一动,然后剧烈的疼痛起来。青蘅说:“你很恨我吧?不过我始终没有打算瞒你到底。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那样看我,可是你要的东西,我是没有的。”
两个人都沉默了下去,各自想着心思。过了好一阵子,诸婴一声不响地迈开腿大步朝谷地里走去。青蘅忍不住“唉”了一声,这一声出口,自己心里也是一惊,原来心底竟然不想要他离开。
诸婴回头看她,青蘅犹疑了一下问:“你,你这是要去哪里?”
诸婴微微一笑,拍了拍肚子:“我要的什么,我自己也是知道的。这么久了,难道你就不饿?”原来是要去找吃的。这么短的工夫,他又恢复成那个声色不动的诸婴了,青蘅再也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说着就听见青蘅的肚子“咕”的一声。从寻舟出发已经一天半了,怎么会不饿呢?何况青蘅现在是两个人的食量。青蘅脸红了红,站起身来说:“我也去吧。”
诸婴不置可否,转头又走,步子倒是慢了许多。
石上不远流着一股清泉,是从谷地里流出来的。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溪水清澈美好,可是溪边却是光秃秃的全无生气。两个人沿着溪水走了半顿饭的功夫,也没有见到一只活物,就是野草灌木也是东一丛西一缕的。
诸婴突然跪在溪边,用手捧了一捧溪水到嘴边。青蘅吓了一跳,慌忙叫道:“不要喝!”弱水不能喝,这是在寻舟就知道的。青蘅还以为是走了太久诸婴渴得不能自己。
诸婴心里酸甜,想道:原来她也不是完全不在乎我。也不理会青蘅,一口喝了下去。溪水清凉甘甜,果然不是弱水。在潭边他就看见石上水注入潭中,水流有些古怪。走了那么久,听见“叮咚”的泉唱,看着活泼的水流,怎么都不像是弱水,待到双手浸入水中,他心中已经十拿九稳了。
“是好水。”诸婴对青蘅示意,却越发觉得奇怪。就算是弱水岸边,夜沼的苇草一样长了一人多高,这谷地里流的是好水,居然是这样荒芜。本来还想寻猎两只鼠兔,走到现在,真是连蚱蜢都没有看见一只,他依稀觉得这里没有什么猎物可寻。
青蘅也跪在溪边大口喝了两口。清凉的溪水入喉是很解乏的,可是肚子里就越发觉得空得厉害。她正要站起身,忽然觉得阳光耀眼,头晕晕的就往水中倒下。诸婴慌忙一把揽住她的肩头。其实在弱水上诸婴就把青蘅抱在怀中,可是现在不是当初了。这时候四目相交,两个人都觉得尴尬,各自别开脸去。
诸婴有些发愁,青蘅毕竟有孕在身,饿了那么久,只怕也走不了多久。他眺望了一下谷地中心的古树。那个地方树木苍翠,或许能找到什么食物也不一定。可粗粗估算总还有三四十里的距离,以现在的体力大概还要走上好久。这时候真是后悔,南渡时候筏子上的那些干粮肉脯,就算只抓一把放在怀中都是好的。
正在发愁,忽然听见青蘅“咦”了一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古树中竟然飘起了一缕蓝烟。
“炊烟?”两人交视了一眼,都有些激动。
不管这是什么地方,哪里的炊烟总是一样的颜色。谷地无风,诸婴看着那缕淡蓝的炊烟缓缓从树冠上升起来,笔直地长到空中去,满满地消散。
“不知道什么人会住在这里?”他似乎是自言自语,其实是说给青蘅听的。刚才一揽之下,两个人都难堪。毕竟石上青蘅吐露心声以后,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诸婴装作从容,心中也还是介意,和青蘅说话也是勉强。看青蘅的样子,也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思绪中解脱出来,走路也是神不守舍。
这句话真有效,青蘅也是一脸的好奇。看着谷地分明就是围在铁桶一样的山壁中间的。山壁都接着云雾,也看不清有多高,直上直下的峭壁只怕猿猴都难以攀缘,不知道什么人可以进得来。云雾的样子生的怪,只罩着山壁的顶端,谷地上空却是晴空一片。
青蘅用手遮着眉眼,眺望着说:“雷眼生云,怕不是到了雷眼山里了。”那姿态说不出的好看,诸婴胸口好像被重锤用力击打了一下,心里头热血翻腾,只想大喊一声,出口却是平平淡淡一句:“嗯,我也是一般的想法。”
本来雷眼山就是大陆上最庞大也是最险峻的山脉。跨越了半个大陆的雷眼山就没有几处是可以通行的,更不用说居住。桦城说是在雷眼山麓,其实座落在一道缓和的支脉上。即便如此,那地方也不养人,不过是当地人夏秋游牧的驻地。可是这块荒芜的谷地里,竟然有炊烟人迹。
“也许又是什么怪兽呢?”青蘅下意识地摸了摸颈环,那本来是用来禁制她的精神力的,却在地蟒的遭遇中被她所用了。
“如果是怪兽,也是会做饭的怪兽。”诸婴用力嗅了嗅,也许是因为他太饿了,他依稀觉得自己闻到了饭香。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就算不是会做饭的怪兽,多半也是可以吃的怪兽。”
“噗哧”一声,青蘅笑了出来,眼波流转,俱是妩媚。诸婴微微转过脸去,不去看她。青蘅微微叹了一口气,说:“你和营中的时候有些不同。”
诸婴楞了一下,心想:不同的不是我,是你。他挺起胸膛,不再想那些事情,前方有吃的,这就足够激励他向那里行进的了。可是衣袖被拽了一下,诸婴回头:“你慢慢走着,我去找到了吃的就给你拿来。”
青蘅说:“那么远,等你到了我都……”她不知想到了什么,没有说下去,心里有些难受:诸婴的心思她是知道的,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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