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时,他已经躺在了一张舒适的床上。早晨的阳光从窗缝里射进来,他用手遮住眼,感到有柔软的织物覆盖在身上。旁边有困倦的人声向外含糊地喊:“他醒了!禀报旻郡主殿下!”
旻……郡主……殿下?……
对,没错,他正是在甄府中。在昨天晚上莫名其妙地被放了半夜鸽子之后,甄旻连杀人的心都有了。为此宴席草草结束后,她也不睡觉,围着厚衣服,沏了热茶,搬把椅子就坐在二门里,等着看白徵明和厘于期怎么给她个交代。可是等下人们飞报进来,她站在内庭中间,还没等发作,就看见人们从外面把昏迷的楚道石抬进来,同时附送白徵明草草写就的纸条一张:救命恩人,你先救治下,回头我领走。
甄旻吃了一惊,她问:“怎么回事?”
有伶俐的宫女,早就打听了一堆流言蜚语过来:“听说昨天晚上素王殿下大战恶鬼,这是替素王殿下挡了致命一剑的门人啦!厘公子交代说,素王要给他特意置办房间迎接,所以先寄存在我们这里……”
呃……恶鬼?……寄存?……
甄旻叹了口气:大概又是喝醉了不知所云吧。但是等看到了楚道石的伤势,甄旻想了想,告诉侍从:“好好照顾他,悄悄从父亲那里拿件旧衣服来。”
照顾楚道石的侍从们都是刚熬了通宵,困得七扭八歪,他们勉强睁着通红的双眼,看楚道石把粥喝下去,咕哝着站起身来准备去睡觉。楚道石把他们叫住:“请问……这里是……”
“甄府。素王殿下把你寄存在旻郡主这里,可能过会儿来领走。对了,这件衣服是郡主赏你的,别弄坏了。”
楚道石低头看看,那是件质地良好的黑色绸衣,正好适合现在这个季节。作为奴才应该怎么做,要摇尾乞怜哭哭啼啼地道谢吗?等所有人都离开了,他再度疲乏地闭上了眼睛。可是,温暖的光线似乎忽然被什么挡住了,他只好再度睁开,这次看见的,是厘于期。
不知道他是从哪里进来的,也没有任何脚步声,他没有换衣服,但是却看不出一点激战过后的痕迹。他坐在那里,居高临下心平气和地看着楚道石。
被他看的发毛,后者只好发问:“有事儿?”
厘于期目光闪烁了一下:,“你不是问我,第一次见面时,在你眼里看见了什么吗?”
楚道石心中登时抽紧:“嗯,你看见什么了?”
厘于期仰头轻轻地笑了:“我会死在你的手里。”
室内的空气几乎凝固。楚道石半天才困难地开口:“对不起。你要现在干掉我吗?”
“我想昨晚干掉你。”厘于期的口气就好像在说晚饭吃了什么,“很可惜,失算了。”
昨天晚上素王为什么失约的疑惑顿时烟消云散,楚道石心中充满悲凉,“谢谢你手下留情。”
厘于期摇摇头:“我没那么好心,不过要谢谢你救了他。”
他起身准备离去,在门边忽然回头:“我不会放弃的,不过有言在先,既然你已经是他的门人,我会事先征求他的同意。”
楚道石冰冷地回答:“我也一样。”
厘于期优美地鞠了一躬,径直从紧闭的门中穿了过去。而楚道石,则怀着复杂的心情,再度沉入了昏蒙之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白徵明活力十足、完全听不出半点疲倦的声音,这才把他吵醒:“谢谢旻旻替我收着!”
门帘一挑,打扮光鲜、容光焕发的素王殿下眨眼间迈了进来,在他的身后,跟着气定神闲的厘于期,和显然还没缓过来的甄旻。
素王没有寒暄,他只是忽然从身后擎出一个布包来,小心翼翼地拆开,在他的手里,紧紧地捏着三个糖人。
只狐狸,一只猫,一只奇怪的说不出名字来的动物,上半身像狗,但是却有两只翅膀。
他郑重地把狐狸发给厘于期,把猫发给甄旻,然后,把那个怪异的动物发给楚道石。
甄旻实在忍不住,问:“这算什么?”
白徵明严肃地回答:“早上特意没睡觉做的,感谢的礼物。”
厘于期也不知道是哭还是笑,“为什么是狐狸?”
“很像嘛!”
“那个奇怪的东西又是什么?”
白徵明笑咪咪地看着楚道石手里的糖人:“本来是狗的,但是总感觉楚兄会飞,所以就做了翅膀。”
楚道石看着自己手中这个奇怪的造物——金色的阳光洒在它身上,反射出晶莹剔透的光芒。他不出声地笑了。
会飞的狗,终究不也是狗吗?
甄旻实在受不了白徵明的语法,噗的一声乐了。素王大喜,他跳起身来,即兴唱起了一支无词歌,同时手舞足蹈,姿势矫健优雅,在狭小的房间中旋舞起来。厘于期和楚道石都看得清楚:那正是昨晚,白徵明从白银少女们那里学来的死亡之舞。
然而,在这明朗轩敞的房间中,被他跳起来,却再没有丁点杀气,只有欢愉与喜悦,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
就在即将结尾之时,白徵明的歌声戛然而止,他收住脚步,遗憾地对着朋友们说:“最后一段,我忘记了。”
所有人都微笑起来。
第二卷 破晓的梦魇杀机 第一章
有水滴的声音。
一滴一滴地,打在石板上,散发出好闻的潮湿气息。
爸爸说,每一滴水,就是一个瞬间。等数到七万九千个瞬间的时候,他就会来。
每隔七万九千个瞬间,他都会来。
爸爸会带来好吃的东西。凉凉的是水果,会流到下巴上的叫做茶,带着好闻的香气,吃起来软绵绵的,叫做肉。水果、茶和肉,都有好多种,每次吃起来都不太一样。
水果吃起来感觉最好,特别是一种圆圆的小球,吃起来像一汪甜甜的水泡,咬碎的时候,牙齿和喉咙里都会被这股水流浸透。
嗯,爸爸说它叫什么?
葡萄。
非常圆滑和饱满的音节。嘴唇要噘起来,然后轻轻地吐一口气,似乎是怕甜蜜的味道跑掉。噗——舌头顶住凹下去的门牙——套。
爸爸,你看,我记住这个词儿了,所以,请快来到我的身边吧!
我会数着水滴,永远地等在这儿。
第二卷 破晓的梦魇杀机 第二章
“楚兄!一会儿见了母后,一定要变昨天那个戏法哦!”
“那不是戏法。”
“一定要变会‘哗’地喷出很多火苗的那个!”
“不变。”
“对了,你就拿厘于期做道具好了。”
“什么跟什么啊!”
眼前这个身材高大,高兴得一个劲儿喋喋不休的年青男子,正是当朝尊贵的五皇子,素王白徵明。此刻他正在皇宫金碧辉煌的长廊上连蹦带跳,频频回头,对着随他前来的两位朋友嘱咐个没完,就好像生怕一句话没说到,安排了一个月的节目就要砸锅一样。他这次是要去见一直住在宫中的母后大人,当然要好好地准备。不过变戏法什么的,就完全推给跟在他身后不幸的牺牲品楚道石了。
楚道石看上去比白徵明要大两岁,但体格上可差远了,个子虽然不矮,却未免太瘦,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觉得有点儿营养不良,又习惯性地有点儿缩肩猫腰,配合上一副忧愁的面容,好像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是一个月前来到素王府的,目前的身份是食客兼“变戏法的”。一开始,楚道石对待堂堂皇子殿下还抱着尊敬之心,但是很快,他发现自己大错特错。自己所侍奉的这位主子,一听到楚道石使用敬语就会大叫“快点儿给我说人话”,看见好吃好玩的跑得比谁都快,特别是两条长腿训练有素,跑步虎虎生风,但是对增加威慑力毫无作用——实际上他也用不着,反正只要一被拒绝立刻化身宠物狗狗,水汪汪星星眼杀伤力满点,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他聪明绝顶的二哥曾经开玩笑地跟统率三军的大哥说:
“征服蛮子用军队干吗?那么多开销。还不如把小五派出去,一个眼泪汪汪,就够扫平五万蛮子了。”
这种话虽然听上去刺耳,用意也很微妙,但是对于神经粗糙的白徵明来说,只能是表扬而已。
跟随这样的主人,楚道石除了摇头叹息之外,也只有被迫适应了。他学会的最重要一条就是:如果白徵明用祈使语气,二话不说,先拒绝。至于是不是合理的要求可以慢慢听他解释,反正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极端不靠谱的要求——作为一名有操守的秘术师,绝对不能屈服于非理性的要求。
“先说好,我可不做道具。”
同样声明誓死不屈的,是同时跟在白徵明身边的厘于期。这是个典型的翩翩公子,从头发到衣服到鞋子,全都气派非凡,虽然身高不占优势,但一举手一投足,都透着那么精神,兼之气质优雅,脸上总是含着笑,分明是个危险的女性杀手。刚才从处处衣香鬓影的宫中穿过,不少低着头急急忙忙跑路的宫女,一跟他擦身而过,立刻都放慢了脚步,眼角还要偷瞄两下,这才红着脸笑着跑开。
厘于期的身份,原本是跟楚道石差不多的食客,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似乎全城的达官贵人都对他赏识有加,各家各户变着法子请他上门帮闲,似乎哪场聚会少了他,品味就会骤降。有流言说他是个想借攀附贵族小姐钻营上层的骗子,他也不在乎,只是一笑了之。比起刚刚开始熟悉的楚道石,对于素王白徵明的为人,厘于期可是早就了然于心,因此,针对素王殿下的节目提案,他眼睛都不眨,立刻否决:“你说什么都没用,死了这条心吧。”
白徵明眼眉竖了起来,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酝酿情绪。楚道石跟厘于期立刻警觉地放慢脚步,知道他可能要施展绝技·星星眼了。可还没等白徵明睁开双眼,他一头撞上了一个人,险些把对方撞个跟头。白徵明吓了一跳,直到他听见对方悦耳的声音:“喔呀,五殿下,还是这么有精神嘛。”
白徵明甚至都不用看,一个箭步跳过去扶住对方:“猴子老爹!你想死我啦!”
楚道石和厘于期同时愣了一下,这才看见素王殿下挽住的是一名老迈的太监。他没有胡须的面部上,到处堆满了橘子皮一样的皱纹,眼睛似乎都已经埋在皱纹中消失不见,但是此时此刻,他仰起头看着白徵明,笑得容光焕发:“好久不见,五殿下都这么高了。”
白徵明露出了孩子般的喜悦笑容:“猴子老爹,你的猴儿小巧呢?”
“早死啦!还惦记着呢?改天我再驯好玩的给殿下耍吧。”
“好!”
说到这里,白徵明忽然想起了什么:“猴子老爹,你不在我母上那里呆着,有事?”
老太监的笑容僵了一下:“我已经不在饮露宫了,另派了差事。”
“是什么?”
老人沉吟了一下,但还是说了:“伺候太后用膳。”
白徵明歪着头想了一下:“很好啊。不过,母后会想你的,你得经常回来。”
“我这就是刚从那儿过来,那边正想你呢!”
素王大笑:“我这就过去!给她老人家准备了好玩的戏法呢!”
楚道石和厘于期异口同声地插嘴:“都说了不变了!”
不过素王早就昂首阔步地向前开拔,完全无视二人的抗议。猴子老爹见素王离开,也随之转过身来,似乎还有什么想说的。但是他太老了,等回过头的时候,白徵明矫健的脚步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楚道石见此,只好快步跟了上去。倒是厘于期细心地停了下来,问道:
“您有话要跟殿下说?我们可代为传达。”
老人摇了摇头,等厘于期正准备离开时,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叫住年轻人:“呃……这个是殿下小时候的,您替我还给他吧。”
厘于期接过来一看,是一枚小小的钥匙,边缘都已经锈蚀了,看得出来长久没有使用。他有点儿困惑:“就是这个?”
老人点点头:“请务必转交。”随即礼貌地鞠了一躬,他离开了。
厘于期疑惑地看了钥匙一眼,揣进衣袖,沿着走廊赶奔素王母后的所在地——饮露宫去了。
素王的母亲,目前的封号是冀妃,是位跟儿子一样活力充沛的中年女性。虽然年事已高风华不再,不过因为平日保养得当,心态又好,从不跟人攀比造成压力,所以睡得足,吃得香,讲话也是一副大嗓门:“你再不来,我要派人去你府里拆大门了!”
白徵明此刻完全化身爱心使者,跳过来抱住母亲:“母上要是喜欢拆,我修十二道,随便挑着拆,听响儿。”
“胡说!我看谁敢拆你的门,我先拆他。”
楚道石在帘子背后听得一脸黑线,这娘儿俩凑在一起,对人类的语法逻辑完全是双重打击……
叙了好一会儿,白徵明探出头来“楚兄,戏法儿!”
“都说了不变了!”楚道石压着火,低声提醒素王。
白徵明跑出来恳求:“我想让母上见识一下嘛!厘于期给你随便用。”
厘于期凑过来,语气凶恶:“你要是敢让他拿我变头上着火那个法术,我就一个月不登你的门!”
这句话真把素王给吓了一跳,只好哀怨地扭着嘴,讪讪地回去了。不过冀妃殿下倒是没太在乎这个,能见到儿子就是件很幸福的事情了,两个人热烈地说了好半天。白徵明本来是强迫拉楚道石和厘于期来取悦母亲的,但是因为当事人拒绝当猴耍,只好作罢,不过也正好可以一起吃饭热闹。所以没过多久,冀妃就吩咐下来摆膳。
即便是一名普通王妃的晚餐,至少也有十几道菜。没上几道,每个人的桌上就都摆得满满的,旁边有乖巧的宫女等着伺候,以便及时把吃残了的菜品撤掉换新的。第一道凉菜春笋樱桃还没来得及下筷,外面忽然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从走廊上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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