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一迟疑,鸦越香在空中十分好看地一扭,落下地来,双足一蹬,又高高跃过一段距离,接着又落下地,每次落地时,身上都有不同颜色的光芒闪出。落地四次,隐隐在荡意储前方走成一个四五丈长的弧形模样。
封旭左右一看,可以站起的妖族已只有他一人,没得推脱,只好咬牙也跟着站起来,学着鸦越香的样子,在两点间来回奔跳。只是他跑得又跛又慢,实在不能跟鸦越香那疾如闪电的速度相提并论。
司城荡意储不动声色,只看他们转了三、四圈便已了然于胸。妖族先祖本是上古神军,据说当初曾有多种多人组合的大型战阵,威力无穷。自从沦为凡间种族,不再进行征战,年月久远,战阵之法据说只有少数几种传了下来。那鸦越香每一次落地,地点似乎都不相同,但细看时,却是始终只在四个点间跳跃,她不停奔跑,每次都顺序地落在四个点中的一个点上,再看封旭虽然跑得难看,也是始终占据另两个点位不变。这大概便是妖族所谓的战阵了。只不过他们人手不足,只能一人充任多个角色。
随着鸦越香与封旭越来越快的跳跃奔跑,大量裸露在衣外的符文在不停地快速变换颜色,那六个点渐渐透出不同颜色的微光,显然阵法正逐渐成形。
荡意储看清楚两人的行进路线,不再犹豫,照准疾奔中的鸦越香就是一剑。他的剑看上去虽不起眼,但一噼之下威力惊人,场地上被鸦越香二人掀起的雪尘如同被一面巨大的墙壁噼成两半,鸦越香不敢怠慢,身体微微一侧逼开,寒气劲风将她的水练吹得笔直,脚下却丝毫未停。
荡意储身在马上,无法任意转身,只能左边一剑、右边一剑,剑气越来越重,每一剑挥出,周围的人都能清楚地看见一道极薄的白色刃面飞舞,地面上砂石飞溅,显出一道又一道深深的裂痕,连剑气所经河面上的坚冰都被噼得破碎不堪。
众人全都心惊肉跳,注视着鸦越香一遍又一遍惊险万状地避开,有几次几乎已到避无可避的地步,鸦越香身体或曲或扭,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堪堪避开,银色头发被砍落不少,满天乱飞。
突然荡意储手下略停,众人刚要松口气,却见他又是一剑噼下,这一次剑气所指,却是封旭!
封旭见那一剑势如冰川倒倾,顿时脚下一趔趄,荡意储这一剑是比照砍向鸦越香的速度而来,却没想到封旭经不起吓,身体自然地缩了一下,这一剑便先斩到地下,封旭本人才从随之溅起的冰雾中穿过,侥幸逃过一劫。他只吓得魂飞魄散,但阵法将成,此时更不能停,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跳跑,众人却分明看见荡意储已胸有成竹地提着剑,等着他绕到左边来。以他的剑势,十个封旭也要变成二十截了,众人的心脏几乎跳出喉咙,但唿叫已然来不及,荡意储右手一挥,一道凛冽无比的剑气便斜着刮向封旭。
封旭所擅长的是水、火二行,不似鸦越香精擅风系,跑跳中还能以风力推动身体,避开剑气。眼见那剑气划来,已然躲避不及,大怖之下,全身水符暴闪,一道冰屏障从头罩下。但是连伯将这样的外行都心知肚明,荡意储这一剑势必连屏障带人甚至地面都砍成两半,封旭自己当然更清楚,闭目待死,连反抗之心都没有了。
众人惊唿声中,封旭只觉面前寒气大盛,似一条线般,从他脸侧划过,连他妖族的金血都觉抵受不住,肌肤隐隐生疼,却没什么其他感觉。他茫然睁眼,只见两道水练正从自己脸前迅速划过,却是鸦越香全力以水练撞在荡意储剑气之上,将那剑气撞得歪向一边,救了封旭一命。
封旭爆出一身冷汗,暗叫“惭愧!”脚下飘忽,半圈转过,又是一剑兜头砍下,他腿脚不便,无法退让,索性横了心只管走位布阵,果然便有那白练伸过来替他挡住。
他这边进展顺利,鸦越香却越来越支持不住。她强行发动的“六星缚阵”本来需要六名族人同时发动,融合各行力量,形成一个禁制,可以将目标困在阵中。若是人手足够,原是可以拦截下荡意储的,可是这里能动的妖族仅有她和封旭两人,只得以一己之力,快速跳跃,每次在一个阵位上积蓄一点力量,再赶在那力量消散前又回来补上一点,周而复始,待各个阵位力量蓄足后,便可发动战阵,这也是妖族人迫不得已时的法子。
她母亲纱素罗曾经独自一人发动此阵,但她不似母亲五行俱精,身上的符文仅有水金风三系,土系只有一个基本符文,火是一点没有,加之控制之道也没有母亲那般精妙,适才一场打斗又将精力耗得七七八八,而陪她行阵的也只是个跛了腿的封旭,诸般不利因素齐聚,还能施得出六星缚阵,已称得上是奇才了。荡意储一直强攻,她自己尚不过勉强自保,如今还要多出心思去救封旭,更是难以为继。正在绝望之际,眼角偶一扫过,却见躺在地下的伯将一直在对着她大喊大叫。
她转过一轮,便觉得不该忽视他的建议,可是由于奔跑得太快,风声刮耳,始终听不见他说什么。两三次下来,伯将的嘴张得越来越大,鸦越香突然醒悟,他根本就没有叫出声,而是躺在地下做出口型,为的是怕荡意储听去。第四次跑回来,她留意细看,原来他在说“马”!
鸦越香更无迟疑,趁着荡意储一剑刚刚噼出,水练横扫,直扑荡意储座下黑马。这样的攻击荡意储自己固然不怕,座骑却没这般本事,只得回剑招架。两人交了一招,鸦越香错身跃开,水珠白练一扭,凝成无数冰珠,没头没脑尽数砸向黑马头上。这些冰珠小的也有指头大小,要是全部砸实了,恐怕就算是荡意储也得天晕地转好一阵。荡意储无法,只得继续回剑招架,顿时攻防转换,形势大变。鸦越香一双白练围着黑马转悠,荡意储的剑虽长达五尺,但人高马也高,想要防守坐骑颇为不易;那白练又是由水构成,圜转如意,无从着力,招架起来更是麻烦。两人不言声地架招拆招,几乎把封旭忘到九宵云外去了。
鸦越香摆脱了制约,脚下的速度立刻便可与封旭同步,只转了一圈,阵型已成,荡意储身遭六个方位同时闪现光芒,眼见便要发动“六星缚阵”。荡意储更不打话,待鸦越香再一击攻向他坐骑时,居然也是不管不问,一剑便向躺在地下的巫如噼去。
鸦越香大惊失色,本能地一甩手,两道白练飞向巫如,却不料荡意储虚晃一招,左手扬起,凭空生出一根又长又粗的冰柱,直奔鸦越香面门。鸦越香水练急卷,扯住冰柱尾端,无数细小风卷绕着冰柱盘旋切削,转眼冰柱便小了一半,却终究没来得及,砰地一声巨响,撞破鸦越香刚刚立起的薄土壁,正击中她胸口,顿时血气翻滚,气为之滞,过得好一阵,才哇的一声吐出血来。
巫如虽已获罪被囚,但身份实在贵重,一干人等虽然看守她极严,却也护卫她极严。若荡意储蓄意已久,慢慢展开攻势,袭击巫如,鸦越香可能还要考虑一下是否值得出手,可是他这么毫不迟疑地一剑,根本不容鸦越香有任何思考机会,果然鸦越香本能反应,着了他的道。他一击得手,气势暴涨,无数冰箭几乎连成一体,这倒还不足为惧,但他所发出的剑气夹在冰箭中,看也看不清楚,听也听不分明,鸦越香水练、风旋施展到极限,仍觉得抵受不住,只能不住后退,以期脱离剑气攻击范围。
鸦越香一离开,战阵阵位没了人持续供应力量,发动不起,连先前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力量也渐渐散了。封旭见阵形被破,当即停下,大叫:“大人小心!”他是妖族高手,自然看得出鸦越香其实已经是勉力支撑。司城荡意储似也看破此点,不再挥剑,但冰箭便似无穷无尽一般,越来越多越来越快,竟无分秒停歇,鸦越香本来精力就已不济,此刻已连后退的力气也没有了,眼见立刻便要抵挡不住。
突然间,众人同时双耳剧痛,不由自主都捂住耳朵。鸦越香眼睛一亮,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双手下压,借风之力高高跃起,那水缸粗的冰箭阵还未来得及跟着变向,一道金色的闪电便正正冲入箭阵之中,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扑哧一声响,所有的冰箭一瞬间全部化为蒸汽,腾空而起。此时才听到一个巨大的唿啸声从远及近而来。
究竟是什么东西,竟能比声音更快?
司城荡意储双手还是平举在空中,可是突然全身一震,两手慢慢僵直地放下,垂头而坐。在场诸人惊魂未定,都看得呆了,不知他为何突然住手,过了好半天,“噗”的一声,一股黑血从他胸口一个拳头大的洞中喷射出来,如同墨汁一般染得遍地皆黑。
鸦越香从空中缓缓飘落,站在地下,道:“想必司城荡意储大人一定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人,能用看不见的箭把大人宝贵的玉体射个透穿吧?”
她精疲力竭,背对着伯将而立,两条腿已是筛糠一样抖动,仅凭着意志力勉力支撑,可是声音依旧清丽从容,似是颇有兴趣再打一场的样子。
司城荡意储沉默半晌,点点头,道:“今日打扰各位了。荡意储乖谬之处,还望各位见谅。”说完看也不看巫如一眼,调转马头,那马轻轻一跃,便飞过冰河,落入河岸的草丛中,跟着影子闪动几人,消失不见。
河洲上人人嘴巴张得巨大,合不拢来。名闻天下的司城荡意储,居然就这样轻轻易易地走了?
周天·姑麓山合战 (十)完
天近黄昏时 小汤河河洲
伯将趴在地下,几个时辰以来第一次从头到脚地出了一口长气。鸦越香也双脚发软,一屁股坐在他身旁。远远地听见河岸上人声嘈杂,无数齐国士卒的身影冒出,河洲上众人死里逃生,都如同大病一场,瘫软在地。
伯将脸埋在地下,觉得全身仿佛被大象踩过一般,半响才道:“巫劫……殿下……已经到了?”
鸦越香像骨头被抽走了般,一点点滑倒在地上,声音更是慵懒得像是贴在地面上的:“至少还在百里之外。”
伯将点点头,道:“我猜也是。”
鸦越香幽幽道:“你今日已猜到不少事情。”
伯将道:“还有许多猜不透、想不通的地方。”
“哦?”
“连我都猜到了,为何荡意储会装傻不知?”
鸦越香闭着双眼,似乎睡着了,过了半天才说:“还有更可怕的事,再借你两个脑袋,你也想不通。”
“什么?”
鸦越香连根小指头都懒得再动弹,微微歪头朝向数丈之外躺着一动不动的巫如点了点,道:“那个人驾临中原,身份贵重,如同帝王一般,你知她为何如今倒卧在此,几乎命丧荒草?”
伯将好奇之心大起,但随即警觉,王室的秘密不是街头八卦,知道得越多,厉害关系便担得越重,当即翻了个身,懒懒地不发一言。
鸦越香轻声笑道:“你不想知道么?我偏要你知道!今日我们仓促准备,原想引诱荡意储上当,料他不能穿破齐国大营,只能只身前来,合各族之力,定能擒下他,却想不到坠入他的奸计,若非你突然杀出,将他的大军击退,只怕……你是救了我一命,也救了巫如殿下,更是挽救了周公的大计,跟你说来也不打紧。你道王室此次大举远征徐国,真的只是为了平息小国叛乱而已?”
伯将想也不想,道:“不是!”
鸦越香道:“不错!徐国若只是个普通的诸侯小国,轮也轮不到周公殿下亲自帅师远征。此次远征,与其说是讨逆,不如说是讨魔。那司城荡意储的模样,你也亲眼见到,据说徐君堰也已入邪道——说不定还不止这两人。徐区区小国,短短十年之间,竟能建起那般巨大的堰都城,没有说不清的外力帮助,绝无可能。巫如贵为巫族预备长老,却心甘情愿为徐堰卖命,偷窃神器,幸好还未及交出便被发现。只是她拒不透露神器所在,我们又不可能以刑罚加诸其身……哼,我知道你还怀恨我不及时出手,以至齐军伤亡惨重,可我若不是一直暗藏在侧,又怎能及时抢下那半边神器?”
她喘了几口气,继续说道:“你可知道那神器是做什么用的?那是上古时蚩尤发动过的虚绝混沌阵所用的阵眼‘虚绝’!当年那虚绝混沌阵发动之时,方圆千里,土地陆沉,才有了现在的巨野泽。你想想看,徐国君卿处心积虑要得到这件东西,所为何来?”
伯将听得心神动摇,忘了自己的立场,道:“难道他们也想要发动那什么混沌阵?”
鸦越香疲惫地叹了一口气,道:“你我自然容易这么想,可是自来为祸人间的妖怪,其所思所想,哪有这么简单?荡意储实力强横,却一直没怎么认真对我们痛下杀手,刚刚明明行有余力,却装着不敌巫劫殿下而去——你知道么?”
伯将顿时紧张起来,道:“我有些煳涂——难道那件神器,你没有从他手中抢下来?”
鸦越香道:“若是这样,我也不会觉得有何奇怪啦!”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摊在手心里,道:“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伯将偷眼看去,只见一个小如蚕豆、状如半边茶盏盖的小东西,看不出是什么所铸,在她手心里滴溜溜地转。
鸦越香眼望着司城荡意储消失的树林,压低声音,道:“这便是那神器‘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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