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莱特说道。他牵着马鼻又往高地走去。“缇伯”仍旧顺从地跟着他的脚步,可显然有些心事重重。等离栅门足够远了之后,博莱特又让它回过头来朝门小跑。他既没有踢马刺,也没有勒缰绳,只是想看看这次“缇伯”又会意欲何为。果不出他所料,“缇伯”不偏不倚,稳稳当当地跑在小道的正中间,就像做过测算似的精准。
“什么?信不过我?”它似乎是在说,“居然以为我是故意的?我如此训练有素,怎么会干出这事儿来?肯定不是我。我刚才不过是在走那条小路时,一时失去了平衡而已。再好的马也难保马失前蹄嘛!”
“好啦,好啦。”博莱特一边想,一边拉了缰绳,让它慢慢走,“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对不对?”他驾着它往小路上走,大声说道,“还有比你聪明好几倍的马儿也试过要把我摔下来呢。老实告诉你,那些把我都给弄下来的马儿可都会让你自惭形秽的呢!”
“缇伯”黑色的耳朵微微一颤,倾听着他说的话,揣度着他的声音和语调,大惑不解。
一群骒马目送着他们经过,纷纷凑到栏杆旁看热闹,虽然事情不大,但好歹也算是它们单调生活中的一丝调剂。小马驹则自得其乐地跑来跑去。可“缇伯”根本不搭理它们。很早的时候,它就失去了对异性的兴趣,现在它整个心思似乎都在琢磨自己聪明一世,怎么就败在这个骑在自己背上的人手下了,更可气的是,这个比自己还要聪明的家伙,居然还说着它听也听不懂的话语。一想到回到马厩里又免不了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它的耳朵又变得躁动不安,总想再打探些动静出来。
博莱特照着早晨简的路线,在房子前头绕来绕去,可就是一个人影也没见着。于是,他径直去了马厩,看到埃莉诺正自己骑着匹马,后头还跟了另一匹。她刚给托尼上完课,把他留在克莱尔庄园了。
她先朝着博莱特打了声招呼,然后似乎有些吃惊地问道:“你是骑着‘缇伯’出去的吗?但愿西蒙提醒过你要小心。”
“是啊,谢谢你。他提醒过我。”
“买这匹马是我的一大失误。”她不无后悔地说道,眼睛看着“缇伯”,和博莱特肩并肩地往院子骑过去。
“这是你买的?”他问。
“是的。西蒙没告诉你吗?”
“他没说。”
“他这是在帮我留脸面。我想,他是不想让你这么快就知道,你还有这么个傻妹妹吧。”她冲他微微一笑,似乎很乐意当他妹妹似的,“它是我在莱瑞奇交易会上买的。就是这匹‘缇伯’害死了老菲利克斯。就是它原来的主人,老菲利克斯·亨斯坦顿。西蒙连这都没告诉过你吗?”
“没有。他只跟我说过它‘花花肠子不少’。”
“老菲利克斯有几匹好马,听说要把这些马卖掉后,我就过去看看能不能挑匹好的。到了莱瑞奇,没有一个人为‘缇伯’出价,可我当时觉得这都是出于成见。我想,他们恐怕是不想买这匹摔死了主人的马儿吧。我当时竟天真到以为买马的交易竟会涉及什么狗屁成见!我真不该自作主张。这也就罢了,可我好歹也应该琢磨清楚,这马卖给我时,怎么就这么便宜?要想啊,它可是体态矫健,血统优良,表现出众的啊。直到几天之后,我们才发现它故态复萌,又把管理员给摔了下去,得亏那根树枝不壮,一下子就给折断了,才不至于叫他摔个头破血流。”
“我明白了。”博莱特说,他现在终于懂了。
“显然,大家都对这事儿心知肚明。菲利克斯被摔死的时候,在场的人都不相信那纯粹只是一场意外。当时正是莱瑞奇庄园聚会,他们在莱瑞奇的树林里发现一处跑马的好地方。那儿视野开阔、适合纵马疾驰,没有多少树。可这‘缇伯’像是发了疯一般,把菲利克斯往一棵橡树上撞了过去,于是他在落地之前就给撞死了。当然,这都是后来听说的。我出价买它的时候,只知道菲利克斯是在打猎时脑袋撞上树枝死了的,心知这种事情自威廉·鲁弗斯[1]那会儿就时常发生了,所以也没在意。”
“有人亲眼目击整件事情的经过吗?”
“没有,我想没有。大家只是纳罕,庄园那么大一片地方,菲利克斯怎会往橡树底下骑马呢?可在‘缇伯’又对管理员山姆故技重施时,大家再也不怀疑这马是劣性难改的了。于是,大家都坐在原地不吭声,眼巴巴地看着这个从克莱尔庄园来的傻姑娘——埃莉诺·阿什比,把这匹劣马给买走了!”
“好歹是匹优雅的劣马,这是不容否认的。”博莱特边说边抚摸马脖。
“的确很漂亮,”埃莉诺补充道,“还是个跳跃障碍的高手。你今天领它跳跃障碍了吗?没有?下次你一定要试试。它跳起来是最安全的,因为它注意力集中,没时间捉弄你。说来也怪,这马看上去也不像是一副不可靠的样子。”她一面说,一面不可置信地瞧着这笔糟糕的买卖。
“是啊。”
她听出了弦外之音,说道:“你似乎还不大相信。”
“好吧,我必须承认,它是我见过的最自负的马儿。”
这评价倒挺新鲜,埃莉诺和西蒙一样,还是头一回这么听说。
“自负?是啊,我看也像。设身处地地想,假如我也是匹马,想到自己居然也有本事杀人,没准也会像它这么自负的呢。它今天有没有捉弄你?”
“在小道入口它猛地抖了一下,仅此而已。”他没有说:它试图借刀杀人,用那块结结实实的木料把我的腿撞个稀烂。这是他和马儿之间的秘密。他跟“缇伯”单独相处,彼此有种似曾相识的默契,似乎都有很多话想跟对方说。
“大多数时间它还是听话的,”埃莉诺说道,“这也正是它要命的地方。我们都骑过它;西蒙骑过,格雷格骑过,亚瑟和我也都骑过,而它只做过两次恶作剧。一次是冲西蒙,另一次是对亚瑟。可当然啦,”她又笑着加了句,“我们总是远远地避开树。”
“要是在沙漠里,它定会是匹万里挑一的好马。因为走上一天都看不见哪怕一座栅栏、一棵树。”
埃莉诺忧郁地看着这匹黑马,博莱特勒了马,好让埃莉诺先进院子。“只怕它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哩!”
博莱特掂来想去,也对她表示赞同。“缇伯”这马的确少见:喜欢故意捉弄人,可又十分聪明狡猾。一招行不通,马上又会去打别的主意。真不是盏省油的灯。
话说至此,想必西蒙也不是盏省油的灯。西蒙让他骑上这匹作恶多端的劣马,居然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它爱耍“花花肠子”。好像杀人都算不上什么大事似的,亏他想得出!
[1] 即威廉二世,征服者威廉(威廉一世)的第二个儿子。1087年至1100年在位。
16
碧翠丝·阿什比看着坐在餐桌旁的侄子帕特里克,暗自赞许他的教养。想必这样的场合对他来说异常艰难,可他却依然应付自如,游刃有余。既不笨拙懵懂,也谈不上油滑世故,还是当初第一次在皮姆利科小屋见他时,一副宠辱不惊、恬静安然的样子。这种成熟的品质竟然出现在一个还不到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身上,多少让人有些吃惊。碧一面看着帕特里克·阿什比与牧师交谈,一面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尊贵气质,不像某些沉默寡言的人,天生会显得有些呆板、愚蠢。
西蒙是她手把手拉扯大的,自然,她对西蒙也颇为满意。可这孩子却是自己独立长大的,似乎要更胜一筹。恐怕,这就是所谓的“七岁看老”,余下的成长轨迹都是水到渠成。又或者帕特里克这种优点是与生俱来的,不需要任何额外的指导。他尊崇自己的本心,一路成长,出落成了一个安静典雅、喜怒不形于色的年轻人。
可话说至此,他的脸又像是一副面具,还是一副悲伤的面具。这与西蒙瞬息万变的表情形成了鲜明对比,使人联想起戏剧剧本上,用来装点扉页的那种可变换式的悲喜剧面具。
西蒙今天晚上显得格外高兴,碧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的表现虽好,可正因为这样,碧今天才会毫无保留地愈加疼爱他。西蒙似乎心甘情愿地要放弃一切权利,还表现得如此优雅自然,让她始料未及。她私心里甚至有些内疚,看来以前是小瞧他了。她没想到,一向利己心和占有欲都很强的西蒙,居然会有如此魄力,甘心放弃所有的既得利益。
现在,他们正在给“蜜糖儿”刚生下来的小骒马取名字,原本轻松悠闲的对话渐渐演变成了你争我夺的辩论。南希坚持认为“蜜糖儿”这名字听起来亲昵,不如叫它“小宝宝”。埃莉诺则认为给这样一匹血统纯正的马儿取名“小宝宝”简直是不能再土气了。埃莉诺早上没有因为博莱特的到来而精心打扮,这会儿却穿戴得活色生香。碧也是许久没见到她穿得如此得体,如此漂亮了。埃莉诺属于那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类型。
“博莱特十分喜欢‘蜜糖儿’。”埃莉诺说道。
“我猜碧在你还没来得及歇口气的时候,就拉着你把马场看了个够吧,”南希说,“博莱特,你觉得这儿怎么样?”
南希也管他叫博莱特,现在只有牧师管他叫帕特里克了。
“我爱上了这儿的一切,”博莱特说,“还碰着了个老友。”
“咦,谁啊?”
“‘雷吉娜’。”
“哦,它呀。可怜的老东西。一定得有二十来岁了!”南希唏嘘道。
“谈不上‘可怜’啦,”西蒙说道,“我们整整一代人的吃的穿的都仰仗着它呢。我们应该给它分点儿好处了。”
“它早就在牧场上赚了个够啦,”埃莉诺说,“它就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大胃王。”
“要是你能像‘雷吉娜’那样一年不休地产崽儿,贪吃也是情有可原的。”西蒙说道。
西蒙比平时多喝了不少的酒,可似乎没怎么受影响。碧发觉牧师会时不时地用怜悯的目光看着西蒙。
餐桌的另一端,博莱特也在注视着西蒙,可眼神里没有怜悯。“怜悯”一词在博莱特的情绪箱中是很少见的:他既不会顾影自怜,也很少悲天悯人。可这并不是因为他天生缺乏怜悯之心,甚至都不是因为西蒙是已经向他宣战了的敌人,他才不会同情他的。事实上,他还挺欣赏这个冤家对头的。可同时,他觉得西蒙·阿什比身上有种让他厌恶的东西,让他感觉深不可测。西蒙自如地坐在那儿,轻松愉悦,风度翩翩,而他的亲戚朋友也都在默默地为这份气质和勇气喝彩。他们是在为一出“表演”而喝彩,可要等他们知道西蒙此番表演都是为了谁时,没准儿都要大惊失色。
博莱特看着西蒙尽情施展着自己的魅力,突然让他想起了一个刚见过不久的人。这个人也跟西蒙一样,有优异的出身,很有教养,相貌俊朗,并且也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那么,这人究竟是谁呢?
答案近在咫尺,可他就是说不上来,真是急煞了人!洛丁?不对。在回来的船上遇到的某个人?也不太可能。那个律师旁边的小伙子,那个叫什么麦克德莫特的侦探?也不是。那又会是——
“帕特里克,你不觉得吗?”
又是牧师在问他。他一定得留心这个老先生。除了西蒙,他最害怕面对的就是乔治·佩克了。毕竟,抛开亲兄弟不说,对你了解最多的恐怕就是你的老师了。乔治·佩克兴许知道许多有关帕特里克·阿什比的细枝末节,哪怕他的母亲都不一定知道。不过,这次会面倒进展得不错。南希·佩克亲吻了他的双颊,说道:“哇,你长大了好多,还变成熟了好多!”
“帕特里克一向如此。”牧师说完就跟他握了握手。
牧师思绪万千地看着博莱特,这倒也没什么,就像一个老师重新审视一个自己十多年未曾谋面的学生一样。博莱特虽说不喜欢牧师这身装束,可还挺喜欢牧师本人的。他对牧师仍有几分防备,倒不是因为他掌握着自己的情报,而是因为他渊博的学识,还有他那猿猴般的面孔上有一双洞若观火的眼睛。
说到情报,博莱特庆幸洛丁跟他说过很多有关帕特里克·阿什比上学时的事儿。牧师是亚历克·洛丁的姐夫,因此对阿什比兄弟所接受的教育自然是了若指掌。
至于亚历克·洛丁的姐姐,博莱特觉得她是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了。他以前从未听说过声名煊赫的南希·洛丁汉姆,只听过洛丁对自己这个姐姐赞不绝口:“这世间有哪个男人见了她能不动心的?哪个男人不想抱得美人归,哪怕是看一眼就能知足了呢?可她却选择了这个乔治·佩克。”洛丁还给他看过南希身着各种服装的照片,有穿泳衣的,有穿晚礼服的,可没有一张照片能够淋漓尽致地传达出她那种恬静淡雅的美,还有她那种乐观愉悦的心态和她温文尔雅的举止。他想,既然南希嫁给了乔治·佩克,想必他一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你是带着托塞利家的小孩出去上课的吗?”南希问埃莉诺,“就是我今天下午碰到你时,跟你在一起的那个。”
“没错,就是那个托尼。”埃莉诺回答。
“他让我想起以前小时候的事情呢!”
“托尼吗?怎么会呢?”
“你怕是不记得了。那时候有个什么骑兵团,每个骑兵团里总会有一个专门负责表演‘滑稽戏’的队伍,里边每一个队员又都像极了这个托尼。”
“原来如此!”碧喜不自禁地说道,“今天下午,我就老觉得他让我想起了些什么似的,可就是说不上来。就是他那身奇奇怪怪的服装!穿得个牛鬼蛇神的样子!”
“你可能会纳闷儿,我为什么肯今天下午教他,”埃莉诺说,“自从教了希拉·帕斯洛后,教他简直如同度假般快意轻松。托尼这家伙,有朝一日能成为一个优秀骑手的。”
“对于这么个有前途的骑手,什么都是可以原谅的咯?”牧师打趣道。
“帕斯洛还是没有任何长进吗?”西蒙问道。
“她是不会有进步的了。一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