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都行,可就是不准拍照。
麦卡伦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了这个条件。“没有了照片,失散的孪生兄弟再度重逢的故事可是会大打折扣的。”他咕哝着说道。
“你不会把标题定为‘失散的孪生兄弟’吧?”碧焦虑地问道。
“不,他会用‘亡者归来’做标题。”西蒙终于开了口。他这冷冰冰、慢吞吞的一席话给整个房间都罩上了一层阴影。
麦卡伦先生淡蓝色的眼眸先是转向了西蒙,在他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接着又回到碧这儿来。“我原先想的是‘克莱尔庄园的稀罕事’,”他说道,“可担心《韦斯托弗时报》不会采纳。毕竟这是一家十分保守的报社。不过我倒觉得《号角报》兴许会愿意刊载。”
“《号角报》!”碧惊讶地说道,“那可是家伦敦的报纸啊!可——可我不希望他们刊登这则消息。这完完全全只是个地方新闻——啊不,压根儿只是件家务事而已。”
“可《新月报》也登过这样的家务事啊!”麦卡伦说道。
“什么事呢?”
“克里平凶杀案[4]。说穿了,阿什比女士,哪家报纸不是一件件家务事堆砌而成的呢?”
“可是这件事除了我们一家子人之外,哪还会有人关心!八年前我侄子——失踪时,《韦斯托弗时报》仅仅只是——只是粗略地报道了一下而已。”
“嗯,这我知道。我查过资料。当时只是在报纸第三版最底下刊登过一小段。”
“我就纳闷了,为什么这次我侄子回来反倒比他失踪更让人感兴趣呢。”
“这就类似于‘狗咬人’和‘人咬狗’之间的差别了。每天都有人死,可是能够起死回生再重归故里的人,数量是少之又少,对吧,阿什比女士?虽说现代科学发展神速,但是死而复生却仍旧是轰动性的新闻。这也是《号角报》感兴趣的原因。”
“可他们又是怎么打听到的?”
“什么打听!”麦卡伦故作吃惊地说,“阿什比女士,难道你就看不出这都是我辛辛苦苦发掘出来的第一手新闻吗?”
“你是说你要把这故事卖给《号角报》?”
“当然啦!”
“麦卡伦先生,请你务必不要这么做。你也千万不能这么做。”
“这么跟您说吧,阿什比女士,”麦卡伦先生耐心地说道,“我已经同意不拍照片了,我也尊重我们彼此达成的协议——我是不会偷偷摸摸地在村子四周潜伏、趁这位年轻的先生不注意的时候偷拍他的。我不会干这档子事情的——但请您不要让我放弃这个难得的第一手新闻。毕竟,这可比什么《伦敦日报》上的独家新闻靠谱多了。”可看到碧仍旧苦口婆心地请求,他又犹豫了,旋即补充道,“就算我不把故事卖给他们,他们的助理编辑也会从《韦斯托弗时报》上把消息剪辑下来,然后贴在自家报纸的头条新闻上。这样,你们讨不着任何好处,我也失去了个牟利的好机会。”
“哦,天哪,”碧叹息道,心里明白他说的都在理,“我想,这大概是说,从伦敦会有一大批记者蜂拥过来啦?”
“嘿,不会的。只有《号角报》的人。如果是《号角报》的独家新闻,别的报社就不会来叨扰您了。还有,不管他们派谁来,您都甭担心。据我所知,他们都是从牛津大学的贝列尔学院毕业的,个个训练有素。”
说够了英国的报社,麦卡伦环视四周找了自己的帽子,准备起身告辞。
“十分感谢你们,特别是您,阿什比先生。感谢大家告诉我这么多珍贵的信息。但愿我没有占用你们太多时间。请允许我向你们表达我衷心的祝贺——恭喜大家久别重逢,”——话说至此,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迅速地看了看西蒙——“感谢大家的好意。”
“你家离这儿很远吧,麦卡伦先生?”碧一边客套地提问,一边送他到了前门。
“家?”
“你苏格兰老家。”
“哦,我明白了。您怎么知道我是苏格兰人的?嘿,肯定是因为我的名字吧。是啊,格拉斯哥[5]离这儿可远啦,不过也就是从这儿到伦敦那么远。假如我要去一家英格兰的报社工作,那就得了解些……了解些……”
“本地人吗?”碧提示道。
“当地风俗,我刚是想说这个的。”麦卡伦煞有介事地说道。
“你没开车?”碧看着门前空空如也的弯路问道。
“我把车停在车道下边儿了。我是从来不会冒昧地把车停在陌生人家门口的。”
话音刚落,这个小个子又出乎意料而又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然后戴上帽子走远了。
[1] 亚历克·莱丁厄姆:亚历克·洛丁的家名。
[2] 觉醒的赫里沃德(1035—1072),十一世纪时抗击诺曼征服的地方首领。事迹多见于文学作品与民间故事之中。
[3] 传闻是美洲印第安人部落中最好的骑手。他们居住在落矶山脉东部的大平原上,总的来说是个尚武好战的民族。
[4] 在近100年的时间里,“哈维·克里平”这个名字成为最可怕的杀人犯的代名词。他被指控毒死并肢解他的英国妻子而被处以绞刑。
[5] 苏格兰最大城市,英国第三大城市。位于中苏格兰西部的克莱德河(R. Clyde)河口。
13
书房里,碧和麦卡伦的声音渐渐黯淡下来,气氛重归寂静。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倒使得博莱特心里有点儿七上八下,于是他转身到书架前,准备浏览上面的图书。
“好啦,”西蒙懒洋洋地倚着窗户,说道,“再一次涉险过关。”
博莱特略一迟疑,暗里对西蒙方才那一席话字斟句酌。
“涉险过关?”他勉强问道。
“你回来这一趟还不是磕磕绊绊、坎坎坷坷的?思来想去,也怪需要一番勇气的。是什么在驱使着你呢,博莱特——因为想家了吗?”
这是西蒙第一次如此坦诚地向他发问,他心中突然愈发喜欢起这个阿什比家的人来了。
“也不尽然。可能是意识到这儿才是我的天命所归吧。”他觉得自己话里带了些清谈的意味,于是补充道,“我是说,整个世界只有这儿,才是我的归宿。”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沉默。博莱特继续翻阅图书,满心希望自己不要越发喜欢这个年轻的阿什比人才好。可局势的发展却出乎预料地越变越复杂。按理说,面对一个自己即将夺其财产的人,已经够叫人为难的了,更何况现在恰恰还跟他独处一室!要是再对其心生好感只会让局势越发不可收拾了。
是碧打破了这份沉寂。
“刚才我们该拿些东西给那个可怜的小个子喝的,”她边说边走了进来,“只是现在说也晚了。好在他在怀特哈特酒吧还有所谓的‘线人’给他弄喝的呢。”
“我猜是在贝尔酒吧。”西蒙说道。
“怎么会是贝尔酒吧呢?”
“比起怀特哈特酒吧,我们的帮工拉娜更喜欢出入于贝尔酒吧。”
“哦,好吧。大家知道得越早,这事儿就越早平复下来。”她冲博莱特微微一笑,稀释掉了话中的语刺,“咱们一块儿去看看马儿好吗?博莱特,你带了骑行的衣服吗?”
“只怕在你们看来已是不成样子了。”博莱特回答。他很感激碧没有叫他帕特里克。
“跟我来,”西蒙接过话来,“我给你找件像样的。”
“好极了,”碧说道,似乎对西蒙此举颇感欣慰,“我这就去找埃莉诺。”
“旧的育儿房还住得惯吗?”西蒙边问边领着博莱特下了楼梯。
“很不错。”
“我猜你注意到了,墙上还是那张老壁纸。”
“是啊。”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们扮演艾芬豪和赫里沃德打仗吗?”
“不。我记不得了。”
“嗯,难免你记不得了。”
又是一阵沉默,博莱特只得让耳朵回味着二人方才对话的余音。
他跟着西蒙进了那个西蒙曾经跟自己哥哥共用的房间,注意到这里已经没有了任何与人合住过的痕迹,反而十分像西蒙自己的专属房间。从家具摆设来看,与其说这是间卧室,倒不如说是起居室更加贴切。书架上摆满了各式书籍,还有成排成排的银质奖杯,墙上挂着骏马的素描,一张安乐椅,一张小书桌,上面放着台固话分机。
正当西蒙在自己的衣橱里翻找着合适的骑马服时,博莱特移身至窗台,极目远眺。他知道从这扇窗户可以望见马厩,可前边有一道种着丁香花的绿色篱笆和一丛金莲花树,挡住了他的视线。不远处的山头上,耸立着克莱尔教堂。他寻思着,星期天他就会被带到那儿做礼拜。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场难关。话说回来,为什么这个西蒙偏偏要选“涉险过关”这么个怪词儿呢?
西蒙拿了一条马裤和一件呢子大衣从衣橱那边走了过来。
“我想这些应该还合身,”他一边说一边把它们扔到了床上,“我再给你找件衬衫。”于是他打开衣橱的抽屉,这儿还挂着他的穿衣镜,装着他的洗漱用品。由于衣橱就在窗户旁边,仍旧不习惯西蒙在身边的博莱特只好移到壁炉旁,开始打量起壁炉台上的银质奖杯来。这些都是赛马赢回来的奖杯,有的是当地的定点障碍赛,也有从奥林匹亚赛马会上夺来的奖项。从获奖日期来说,除了一座奖杯之外,其余似乎都与帕特里克·阿什比不搭边儿;唯一的例外就是一座又小又粗糙的高脚杯,是帕特里克·阿什比自杀前一年,西蒙在布雷斯农博会上于少年组跳跃比赛中获得的“鼓励奖”。
西蒙张望了一下,看到博莱特正把玩着这个小奖杯,于是微笑着说道:“这还是我从你那儿夺过来的,你还记得吗?”
“从我这儿?”博莱特有些措手不及。
“要不是我第二轮发挥出色把你淘汰出局的话,赢得奖杯的本该是你才对呀!”
“哦,是啊。”博莱特说道,接着他又转移了话题,“从那以后,似乎你的骑术越发长进了。”
“还算不赖,”西蒙回答,注意力又重新放在抽屉里找衬衫,“可我将来必会更进一步。要从斯布里奇一直杀到奥林匹亚。”这话虽说得漫不经心,可是充盈着自信达观,像是购进骏马的费用已是囊中之物一般。博莱特心里有些犯嘀咕,可觉得眼下还不是商讨财务规划的时机。
“你还记得你床头原来挂着个什么东西吗?”西蒙随口一问,顺便关上了抽屉。
“那匹小马吗?当然还记得啦。我管它叫‘特拉维第’,是个爱尔兰农民用橡木做的。”博莱特不仅说出了玩偶的名字,还答出了材质。
此刻,他的目光从壁炉架上转了回来,正想收拾西蒙给他找的衣服裤子;可正当他回身时,无意中看到了镜子里西蒙的脸——这张无处遮掩、惊讶悚然的面庞不禁让旁观者也给怔住了。西蒙这会儿正欲关抽屉的手也定格在半道上。博莱特暗想,这正是人们刚听到电话铃响时的反应——先是不自禁地讶然不动,然后才慢慢缓过劲来。
西蒙慢慢回身面对他,一件衬衫还搭在他的左前臂上。“我觉得这件你穿会很合身的。”他一面说,一面右手抓起衬衫递给了博莱特,眼睛却盯着他的脸不放。惊讶的表情已经不见了踪迹,只是有一种茫然空洞,思绪像是已经云游在外。博莱特觉得他似乎在脑袋里打着什么小算盘。
博莱特接过衬衫,把其余衣服收好,然后道了声谢,这才往门口走去。
“准备好了就下楼来,”西蒙依旧用那种空洞的目光盯着他,“我们等你。”
此时的博莱特在楼梯口转了一圈,回到了另一厢自己的房间。这回轮到他惊讶不堪了。西蒙肯定没有料想到他还记得那个玩具马,所以在他说出有关玩具马的一切故事时,西蒙不禁被反将一军,吓了个不轻。
这意味着什么呢?
有且仅意味着一件事。
那就是西蒙根本不相信他就是帕特里克。
博莱特把这间老旧的育儿房门一关,接着靠在门上陷入深思,任由衣物从他松弛的胳膊上缓缓滑落在地。
西蒙没有被他愚弄。喝雪利酒那会儿的温情一幕不过是个表演罢了。
真是个令人吃惊的大发现。
可为什么西蒙要费尽心思来演这么一出呢?
为什么他不直接说:“你根本就不是帕特里克,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相信你”呢?
倘若拉娜的话和家里的气氛有所暗指,上面那句本应是他当时最想说的话。哪怕是最后一刻,大家都不确定西蒙对博莱特的到来会作何反应;最后是他坦率而又不失风度地放下身段让大家长舒了一口气。
好端端的,为什么就这样放下身段了呢?
该不会——该不会是什么陷阱吧?那为了以示欢迎而表现出的风度翩翩仅仅只是陷阱上覆盖的掩饰吗?
但是,只有在实打实、面对面的时候,西蒙才有可能知道他——博莱特——不是帕特里克啊。可他很明显一下子就看出来,他所面对的人并不是他的哥哥。那他为什么还要……
博莱特捡起地板上的衣物,忽地又站直身子。他好像记起了什么事。他想起西蒙在仔细地打量完自己以后,那份突然释然的表情。这其中暗示着解脱,有种“排遣”的意味。
就是这么一回事!
西蒙是生怕他真是帕特里克啊!
当他发觉自己面对的只是个骗子的时候,一定费了好大一番劲才抑制住想给他来个熊抱的冲动。
可还是没有解释他为什么就能“放下身段”。
或许只是缓兵之计,还在等待时机。没准儿他在寻思一个更为戏剧化的结局,以便更加堂而皇之地揭穿他。
博莱特心想,倘若事情果真如此,还有些个惊喜等待着年轻的西蒙呢。博莱特越是想着这些小惊喜,就越发觉得有意思。换好骑马服之后,他竟然带着喜悦的心情回想起镜子中的那张战栗的脸。西蒙不知道他博莱特已经通过了所有的“家庭”测试。当博莱特以对房子结构的了解通过了寻房测试时,他还不在场,大家伙也来不及跟他说这些。他只知道律师对博莱特的身份调查很满意。既然他一心以为,自己在面对着一个纯粹的冒牌货,他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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