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灵魂,十五年来第一次畅快地发出欢笑。
同样的,这大概也是他的眼睛被自己的亲哥哥毒瞎后,十五年来头一次放松警惕,这只是发生在一刹那间的事情,但通常情况下,致命一击都是发生在一刹那。
雷冰恰恰也在这一时刻发现了不对劲,她正好顺着黎鸿的手看过去,却不小心注意到了那张桌后所坐着的书生。该书生皮肤苍白、脸色憔悴,的确像多年不见阳光的人——然而他的手却不大对劲。
那双正在拨弄着计算器械的手粗短有力,并且很稳当,半点也不像是一双读书人的手,倒是常年习武的角色。雷冰心头一紧,一个极度可怕的猜测在脑海里冒了出来。
然而已经晚了。她还没来得及张口示警,那个“书生”突然伸出双手,一把捏住黎鸿的手腕。与此同时,靠他最近的五六名书生同时暴起,分袭黎鸿全身各处要害。黎鸿总算反应奇快,用力挣脱了对方的手,但手背上已经留下了几个极细的小圆孔。
那是早已准备好的毒针。黎鸿反抗了几招,身上就开始绵软无力,很快被制服。而他的手下们也好不到哪儿去,就在黎鸿遇袭时,所有刚才还一副半痴半呆模样的书生也都突然间变了样,各个展露出不俗的武艺。他们猝然发难,而对手毫无防备,顷刻间就占据了先机。片刻之后,包括雷冰在内的所有人都已经束手就擒。
黎鸿中毒后昏昏沉沉,似乎还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雷冰却已经在心里喊了几百声“糟糕”了。黎鸿机关算尽,最后却反而把自己算进了黎耀的圈套里。黎耀一定早就识破了自己抓住的那一个是假货,却不动声色,故布疑阵,把所有的书生都提前转移了,安排上这一群如狼似虎的武士在此守株待兔。为了让对方打消怀疑,他甚至不惜损毁那些一望而知非常贵重的计算器械。最后果然如他所料,黎鸿自己带上全部精锐前来送死。这真是一场完败。
她终于真正意识到了黎鸿和黎耀之间的差距。黎鸿已经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了,但他的一切行动似乎都在黎耀的预料之中。看来黎氏的家长,还真的非黎耀莫属。
雷冰叹息着,感慨着,直到黎耀走进来。虽然已经把黎耀作为假想敌那么久了,也曾多次和他的爪牙打交道,但这才是她第一次见到此人的真容。
第一印象是,黎耀和黎鸿长得很像,除了身材更矮并略显苍老外,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仔细看下去,黎耀目光中隐隐包含着愁苦,和他在生意上的成就很不相称,更像一个仕途不如意的读书人。雷冰努力想要在他身上找到一点老奸巨猾的样子,可惜还是失败了。
看来这才是个真正深藏不露的老狐狸,雷冰得出了结论。
黎鸿见到兄长出现,精神立刻集中起来。他用极度仇恨的目光瞪着黎耀,黎耀迎着他的目光,走到了他的跟前。
“你的这一番计谋,险些就骗过我了啊,弟弟。”黎耀的声音听起来也不像一般生意人那种或粗豪或沉稳的语调,倒像是一个潦倒青楼的颓废词人正在感怀悲秋。
“你是怎么看破的?”黎鸿冷冷的问,“在这一点上,我认栽,没想到如此苦心谋划,还是不及你。”
“不能这么说,”黎耀苦笑着回答,“其实你的计谋本没有错,错在你物色的替身。”
“我的替身?”黎鸿一怔,“我本以为你我已经很久没见过面,偶尔见一次也不过说上两句话就分手,你应该分辨不出相貌上的细微差异。”
黎耀叹息:“我的确分不出来,除了一样东西,那就是眼睛。”
黎鸿不解,黎耀摇摇头,自己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你别忘了,你的那双眼睛是被我毒瞎的。这么多年来你装作不知道,我也装作不知道你知道,但我们两人对真相都是心知肚明。”
“那又如何?”黎鸿哼了一声。于他而言,这件事实在是心头仇恨的根源,听到黎耀以那样轻描淡写的的口吻说出来,如何能不发怒?
“不如何,只是我早就知道你的眼睛并没有瞎。”黎耀此言既出,黎鸿和雷冰都是面色惨白。
“因为坏事是我干的,我才会一直对后果耿耿为怀,”黎耀说,“我也许记不住你的脸长的什么样,但我一定记得你的那双盲眼。知道我后来怎么发现你的眼睛已经被治好了吗?就是注意到了眼珠子的色泽不对——上面本来应当有毒药的淡绿色,显然你在伪装的时候忽略了这个细节,以为盲眼都是差不多的。这次你的替身别的地方都像,那双眼珠子却是真瞎……我如何看不出来?”
黎鸿怒吼一声,就想扑上去,但他的身体已经被牢牢捆住,这一下只能徒劳地令自己滚倒在地上。黎耀怜悯地看了他一眼——雷冰敢肯定那绝对是怜悯的眼神——挥挥手,命令将两人都押下去。
“你这种伪善的人,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到,临死前也算开眼了!”雷冰忽然冷冰冰地撂下一句。
黎耀看了她一眼,宽容地笑笑,并不理会。
五大约就在黎鸿被抓走的第二天,有一个一脸贼兮兮笑容、看上去就不是好东西的年轻男人敲开了黎鸿府邸的大门。他很有耐心地敲了足足有七八分钟,终于一个管家摸样的中年人出来开门了。
“找谁?”管家很不客气。
“我找黎二少爷,”这人笑得很谦卑,“我和二少爷实在青石认识的。他说过,我遇到什么麻烦,尽可以到南淮城找他,他一定……”
“甭找了,回去吧,”管家挥挥手,“从今天起,没有黎二少爷这个人了。”
“可是,为什么呀?”来客一脸诧异,一脸绝望。管家转身重重关上门,不再搭理他。
他这时才扔掉方才的表情,一脸轻快的离开黎府,来到一条小巷子里的一个窄小茶铺,和他的女同伴会合。
“看来黎鸿是真的出事了,而且很可能是全军覆没,否则黎耀的手下不会用那么肆无忌惮的口气和我说话。”君无行分析说。他心里又开始担忧雷冰,根据这个女人的性格来推测,她十有八九会和黎鸿一起落难。但他不想这种低落的情绪感染到邱韵,所以面上仍然装得若无其事。
“可是为什么南淮城还是一副戒备森严的样子?”邱韵不解,“是还有别的事情发生吧?”
“再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君无行说,“在南淮这样的大城市中,永远不会有任何你打听不到的新闻,只不过这些新闻的真假虚实往往无人知晓罢了。”
“然后就得靠您老人家的聪明智慧的头脑来辨别真伪了,对吧?”邱韵一笑,“后半句我替你说了。”
君无行气哼哼地瞪了她一眼,灰溜溜走掉了。邱韵喝到第二壶茶时,他回来了,看起来有些神采飞扬,无疑是打探到了什么好消息或者有趣的消息。
“原来他们是在搜捕几名逃犯,”君无行说,“前几天,几乎就在黎鸿被捉的同时,一名重犯在同伙的策应下逃狱成功。然后他紧接着就选在当晚干了一件大案,袭击了黎氏的金库。”
“真有胆量,”邱韵说,“黎氏的金库,那一定收获颇丰了。”
“这就是关键所在了,”君无行神秘一笑,“有一则很有意思的流言,说他们那晚上什么都没有偷到,不是因为黎氏的防守太严密无从下手,而是因为——仓库是空的。”
邱韵愣住了:“空的?那是个假的吗?”
“是啊,所有人都这么说,”君无行笑容更加诡秘,“坊间纷纷传言,黎氏的真正金库其实根本不在南淮城里面。人们都夸赞黎耀果然无比精明,不愧为九州最有头脑的商业巨子。”
邱韵盯着他的眼睛:“那你的看法呢?为什么我觉得你一脸‘全世界都是傻瓜只有我最聪明’的表情?”
君无行收起笑容:“好吧,那我就严肃一点。我只不过是有一个猜想而已:万一那座真的就是空的呢?也许他们并没有找错地方,错的只是以为那里面有金子的人们。”
邱韵思索了一会儿:“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如果黎氏并不如它表面看起来那么富有,赚的钱都到哪儿去了?”
“是啊,赚的钱都到哪儿去了?”君无行往椅子上一靠,“其实自从到过塔颜部落,把过去发生的事情大致了解了之后,我就一直有一个隐隐约约的猜想。这个猜想太过奇怪,连我自己都觉得深入下去挺可笑的。如果黎氏的金库真是空的话,我这个荒诞不经的假设,倒搞不好会切中要害。”
“什么假设?”
“先不能说,猜错了就丢脸了。”君无行摇摇头。但邱韵看得出来,这家伙的脑筋又开始飞速运转了。和君无行同行多日,她深知此人虽然毛毛躁躁,办事总有无数破绽,但头脑灵活、胆大心黑却是毋庸置疑。这种时候,也话真的只能指望于他那些“荒诞不经”的念头了。
“对了,”君无行忽然说,“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
“还有什么?”邱韵有些紧张。
“再过两天,就是南淮城的焰火节了。”他一本正经地说。
邱韵哭笑不得:“我以为有什么大事呢!焰火节有什么好说的?南淮城这个地方,每个月至少有一两个莫名其妙鸡零狗碎的节日,以便让百姓们闹腾花钱,让商人们赚钱。”
“那我们更应该与民同乐了,”君无行说,“上次从那三个死人身上搜出不少钱,正好找找乐子。”
邱韵很无语,更加无语的是,君无行不是嘴上说说而已,居然真的行动起来了。他找到南淮城颇有名望的焰火作坊“飞花坊”,向他们订做了一款焰火。
“时间太紧了,”焰火师傅很为难,“一般订做都得提前七天左右,可现在只剩两天了。”
“我给您三倍的钱,”君无行摇晃都手里的钱袋,条件是焰火节当夜必须交货。”
邱韵冷眼旁观,等他千叮咛万嘱咐交代妥当,低声问他:“你是想要给黎耀发什么讯号吧?”
“是啊,”君无行兴致勃勃,“与其让他始终躲着让我们见不到,不如逼他主动出来见我们。记得我们在大雷泽见到的渔民捉刀鲽吗?一样的原理。”
“那你要发什么讯号?”
“天机不可泄露,泄露了就不好玩了。”
这一夜南淮城热闹非凡,比之只有富人才能亲身参与其中的花船赏,穷人们也能够买得起便宜的焰火直冲上天。在这个万民同乐的夜晚,南淮城的天空被点亮得犹如白昼,无数绚烂的图案在半空中绽放,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中,令人心情愉悦的和平的硝烟味遍布全城。
按照惯例,焰火节从天色刚黑即告开始,一直到刚刚翻过这一天时结束。因此,在深夜艮时来到时,所有的焰火都止息了,最后一组焰火同样依惯例射上了天空,那是南淮城守的祝福。当九朵象征着南淮城的丹叶桂花闪过夜空时,人们发出了满意的叹息,并准备各自回家睡觉。
就在这时,已经平静的夜空却突然间再度爆发出亮光。
竟然有人在城守之后还放出了新的焰火。那焰火十分怪异,既不是什么常见的福禄寿喜等文字,也不是什么花啊元宝啊虎啊之类的图案,而是几个似图非图、像字又谁都不认识的奇怪线条组合。在所有其他的焰火都消失后,这些排成一排的莫名其妙的图形在天空中分外醒目,或者说,刺眼。
“兴许是哪个烟花坊的师傅手艺出岔子了吧?”人们疑惑地交换着意见。
第十章 真凶
一
焰火节过去两天后,南淮城的天空竟然又出现了新的烟花。
其时正是这座繁华城市的夜生活开始的时候,南淮的人们绝大多数都还没有入睡。穷人在家里酌着劣质烧酒,有点钱的呼朋引伴在小酒馆里啃酱猪蹄,更有钱的在风月之所寻欢作乐。与此同时,街头巷陌卖炸糕的、卖花的、表演杂耍的也将市民们吸引到了屋外。
所以该烟花的出现引发了人群的一阵阵议论,君无行和邱韵自然也被吸引了过去。他仰起来,眼看着那些与他上次放出的符号似曾想识的图案在空是连续闪了三遍,不由得一声悲鸣。
“真有钱啊,”他充满嫉妒地说,“我只能放一遍,他却能连放三遍。”
“说明人家心思还是比你缜密,至少能想到也许你这个笨蛋会错过。”丘韵撇撇嘴。
君无行一摊手:“那就试试吧,看我能不能在他缜密的心思下活命。”他当先向着远处走去,丘韵一怔。
“什么意思?他约你现在就过去?”她在背后喊道,“那些符号究竟是什么暗语?”
君无行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他只是告诉了我四个字:随时恭候。但我想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毕竟谁都不喜欢等待。”
“十五年的等待,确实是稍微长了一点。”
对方果然是言出必践。往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黎府,此刻却对两人完全不设防。容色憔悴的自称叫做狄放天的管家亲自将他们迎进了黎府。
“狄总管气色不佳呀,莫非是保护黎氏金库的时候受了伤?”君无行不经意的问。
狄放天好不吃惊,反而适时的表现出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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