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摸她的小脑袋:“我们永远都对未知的事物充满渴望,并且期望能把握自己的命运,但命运这种东西,原本就是无法预知的。星相学所追求的,与其说是真实的命运,不如说是身之所安,心之所栖。指导你前行的并非是遥远的星光,而是你内心的执着。”
这话对小孩儿而言太深奥了,雷冰甩下“听不懂”三个字,转身跑开抓树上的松毛虫去了。十多年后再想起这番话,雷冰的心中充满了悲哀。
“那个倒霉的书呆子临死前说,他们的运算量相当惊人,因为他们所采用的工具,是河络发明的一种高明的机械,代替人工使用算筹,所以每一个人所能完成的运算量,基本相当于二十个人工,一百多个人,大致能完成相当于两千多人的计算量。”黎鸿又说。
“用两千多个人来计算……”雷冰叹了口气,“看来未来也不是那么好把握的。”
四阿络卡终于由于疲累而沉沉睡去,但她所说的话,对于君无行了解真相已经足够了。
君无行退了出去,一时半会儿还有些没回过神来,丘韵问:“你听到了什么?怎么和全身钱被抢光了似的?”
君无行长叹一声:“我到宁愿我的钱被抢光。”他把阿络卡的话转述出来,丘韵也听呆了,半晌无语。
“所以当年我的养父才会那么执着地追寻那份假神启啊,”君无行说,“同样的,也只有这件事才能像磁石一样把所谓的星学七圣全部吸引到越州来,把命运捏在自己的手掌心,那是任何财富或者权势都无法比拟的巨大诱惑。而到了最后,他会那么残忍地把自己的六位朋友全部杀死,也不足为奇了。”
“可那只是你的猜测,”丘韵说,“还并不能确认就一定是你的养父干的。”
“所以我才想去看看死者们的墓地,”君无行回答,“尽管我已经有九成肯定是君微言这老东西干的,毕竟还需要那最后一成的证据。”
大嘴哈斯领着他们来到墓地,看来有些畏首畏尾。君无行倒挺喜欢这个饶舌的河络:“怎么了?害怕鬼魂?”
“也不是,”哈斯回答,“只是站在这里,又想到了当年的惨状。我们的部落,也是因此而分裂的。”
“能说说吗?”君无行问,“我也在奇怪,当年你们部落可不是这副模样。”
“其实说起来也很简单,”哈斯语声低沉,“几年前,为了对长剑布斯的惩罚问题,阿络卡本来就首次受到了部分长老的质疑。你们人类或许推翻这个、颠覆那个已经习惯了,可能不大了解我们河络族,在每一个部落里,阿络卡是受到绝对尊崇、不容置疑的。当有怀疑的声音出现时,就说明问题相当严重了。在当时,长老们普遍认为,答应让外族人借阅神启是非常冒险而冒渎真神的事情,与其这样,宁可毁掉。而布斯固然有重罪,剥夺他的生命也比剥夺他作为一个河络的荣耀要好得多。”
“不过那些质疑的声音当时并没有造成祸患,而且神算德罗坚决地站在阿络卡一边,争执慢慢平息了。几年后,六位星相学家受邀而来,我们还觉得那是部落的光荣呢,毕竟这是星学七圣成名以来,第一次完整地聚在一起。可是等到惨剧发生之后,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大师们是在我们部落死的,除了被认定为凶手的雷虞博,其他人的死我们都要负上不可推卸的责任,而神算德罗苏行的去世更是给了我们太过沉重的打击。”
“德罗苏行,唉,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是一个没什么心眼的人,满脑子除了星相学还是星相学,其他的都不怎么懂。像他的助手,本来并非我们部落的人,只是德罗苏行出于机缘巧合所收的学生,那是一个贪欲极重的人,绝非善类,我们都不喜欢他,但他似乎很擅长花言巧语,而且头脑也聪明,颇得德罗的信任。”
君无行听到这个助手的事情,心中一动:“这个人失踪之后,你们再也没有找到过他,对吧?”
“是的,当年我们只是急于追赶雷虞博,没有谁留意到他。等后来想起,他早就不见踪影了。”哈斯恨恨地说。
君无行又想到了那个跟踪着君微言而去的孤身一人的河络,不过他并没有将此事告知哈斯,而是接着问:“那么六位星相师死了之后呢,你们内讧了?”
哈斯听到“内讧”这个词有些不明所以,问明白之后叹口气:“比内讧还严重,简直就是分裂了。多位长老都埋怨阿络卡,认为她不能分辨是非,听信了君微言的蛊惑,才闹出那么大的事来。其实即便阿络卡真是受到蛊惑,那也是德罗苏行劝说的,但德罗苏行一来已经死了,二来又是那种浑浑噩噩的人,长老们觉得要怪也怪不到他头上去,毕竟决定权在阿络卡手里。后来他们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多位长老不告而别,和我们素有仇怨的几个部落借机入侵,慢慢就衰败成这样了。”
“我明白了,可是我想到一个问题,”君无行皱着眉,“如果那位河络族的先辈所留下的笔记已经被布斯毁掉了,后来又怎么能拿出来吸引六位星相师到来呢?”
“因为那本笔记只烧掉了一半,就被德罗苏行发现了,”哈斯解释说,“德罗是个痴迷星相到骨头里的人,见到那种场面,发疯一样地冲上去,就用自己的手去灭火,为此还受了不轻的烧伤,手上留下去不掉的疤痕。也亏了他,才留下了一半的笔记,不过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就是神启罢了。”
丘韵点点头:“我明白了。所以后来德罗才软磨硬泡,终于弄得阿络卡答应了请六位星相师来,就是为了合七人的智慧,将烧毁的部分补全?”
“应该是这样,”哈斯回答,“其中具体细节,我就不了解了。我只知道六位贵宾到来后,部落里的长老们多数都并不太欢迎他们,但是阿络卡用‘修复神启’的理由去劝说他们,他们也不能表示反对。”
君无行轻叹一声,对河络这个种族的无奈之情溢于言表。丘韵却已经来到了墓碑前:“不是说因为尸骨无法区分而合葬么?为什么会有两个墓?”
哈斯回答:“因为夸父炎图的骨头很好辨认,而她碰巧是为女性。按照我们河络的习俗,男女不能合葬一处。”
“难道女夸父还能和外族搞出点事来不成?”君无行小声嘀咕一句,被丘韵轻轻一掐,只好住嘴,将视线移向两块墓碑。他很快被墓碑上的图案所吸引:“这些图是什么意思?”
“那是最早期的河络象形文字,在一些特殊场合仍然使用,”哈斯回答,“这两个图案分别代表男性和女性。”
“为什么女性是盘腿而坐、男性却站着呢?”君无行刨根问底。
哈斯笑了:“因为女性在河络族中地位尊崇,她们都坐着,而男性需要出力气劳动。”
“真是不公平。”君无行又嘀咕一句。他似乎不再关注坟墓里的尸骨了,而是兴致盎然地蹲下来,看着女夸父炎图墓碑上的图案,感叹着:“幸好老子不是河络。”
炎图的坟墓不必动了,很快几位男性星相师的坟墓被挖开,除了神算德罗的阿骨头明显小几号,其他那些乱糟糟的骨骼的确完全无法分辨。不过君无行有备而来,只是检查每具尸体的颅骨,最后他长出了一口气:“我终于可以确定了,我的养父君微言肯定不在这里。”
“他的头骨上会有印记,对吗?”丘韵问。她一直观察着君无行的动作,见到他只关心颅骨,大致猜出点端倪。
“对,他的脑袋被驴踢过。”君无行信口回答,等到看到对方面色不善,才赶忙补充,“真的是被驴踢过。有一次他骑着驴和一个侯爷同行,遇到了刺杀侯爷的刺客,侯爷没事,他的驴受惊把他跌下去了,然后给了他一脚。不过现在我知道他身上是有功夫的,当时肯定是故意假装文弱,没想到驴子不开眼偏冲着脑袋下脚。”
他的话有些幸灾乐祸,全无半分亲情,丘韵微微摇头:“虽然他心地不好,但毕竟你也是他养大的。”
君无行扮个鬼脸:“真没看出,你还是挺重感情的人。”他忽然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我知道了!当时他们还没有成功!”
“你知道什么了?”丘韵被吓了一跳。
“我知道雷虞博死后,雷家的星图被盗是怎么回事了!”君无行大嚷起来,“他们并没有完成最后的计算,否则根本用不着雷家的星图。正是因为那个计算结果不完善,所以逃离塔颜部落之后,他还需要去宁州抢夺雷家的星图,然后他才投靠了黎耀,或者说操纵了黎耀。”
“那现在……现在得到了星图,成功了么?”哈斯小心翼翼地问。他并未听君无行讲过星图失窃的事情,但只要听到事情还有转机,心里便燃起一丝希望。
君无行没有回答他,只是喃喃自语:“可是究竟是谁呢?那个站在黎耀身后的、抢走了全部成果的人,会是谁呢?是把我养大的可亲可爱的养父,还是那个神算德罗的助手呢?”
五南淮城。
当山顶上的人用千里镜看着山下时,山下也有人在用千里镜向上看。
“看来他们已经快要猜到了,”山下的人自言自语,“时间不多了。”
第九章 越狱·赌局
一南淮城的秋季总是给人一种凝滞的感觉。当盛夏的暑热渐渐散去,秋的脚步临近是,那懒洋洋的日光照得人们仿佛连脚步都不由自主放慢了。
不知为何,纬苍然一直没有被处死,据说是因为国主下令,要从他口中问出更多的情报,毕竟虎翼司派出来的人员已经够得上高级间谍的标准了。当然雷冰知道,想从这个人嘴里问出点什么无异于痴人说梦,不过倒也暂时松了口气。然而不掀翻黎耀,她终于也没能想到有什么法子把他捞出来。
人言换季的时候最容易伤风感冒,雷冰不信,于是为了这个不信付出了代价。伤风感冒看起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病,但不管什么神医神药都没办法让你迅速治愈,所以她只能躺在床上郁闷。
黎鸿过来看望她,带来一堆时鲜水果,其中居然有加急快马送来的宁州特产,让雷冰一时半会儿也难免羡慕真正的有钱人。等她吃完了半个瓜,黎鸿轻描淡写地说:“明天我就要走了。”
“走?去哪儿?”雷冰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大哥不知道怎么的,似乎是突然开始重视我了,”黎鸿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他委派我到宛南的白水城,替他处理一笔生意。”
“这是什么意思?”雷冰很意外,“这可不是他的行事作风。”
“肯定不是好事呗,”黎鸿依然懒洋洋地说。“我只能确定这一点,他一定对我产生了疑心。我大哥做事,一向雷厉风行,这么做的目的,要么是为了把我支开,他好在南淮城搞点什么;要么就是想要在半道上把我除掉。也许就是那天夜里我带你到山顶,被他发现了。”
“那怎么办?”雷冰将手里刚捻起来的葡萄一扔,“我们是不是得和他干一架?”
黎鸿捏捏鼻子:“除了打架你还能想到点什么……不必想打,没有胜算的。”
“那怎么办,干等着他把你干掉?”雷冰急了。黎鸿摇摇手指:“别着急。越是危险的境地,越不能着急。”
“不着急也总得有应对措施啊,”雷冰嘀咕着,“难道坐以待毙?”
“谁说坐以待毙?”黎鸿笑笑,“我们要在路上行走,充其量算作行以待毙。”
“坐马车也算坐!”雷冰非要在口头上讨点便宜,“不过你说‘我们’,意思是我也得跟你同去?”
“免得你留在南淮捣乱!”黎鸿板着脸说。他随即感到雷冰身上散发出一阵杀气,忙改口:“其实我是需要你帮我忙。真要打架的话,你的功夫还是很不错的。”
“这还差不多。”
雷冰虽然嘴硬,走在路上时才感到深深的不安。黎鸿为了继续伪装,除掉雷冰等寥寥几个贴身跟班外,身边并不能带自己暗中培植的好手,而是任由黎耀指派人选,这使得他的一切行动都处于黎耀的监控之中。
不过黎鸿始终不慌不忙,在雷冰看来是胸有成竹,在外人看来是十足草包。他一路上不断唧唧歪歪地挑剔着队伍行路太慢,这样岂不会贻误商机,你们真是群废物;队伍速度加快他又会更大声地抱怨,你们这么急干什么前面有骨头等着你们去啃吗?总而言之横竖都是黎二公子有理。不过这帮所谓从人倒是耐心得要命,二公子说走就走,说停就停,没半句抱怨。然而不管黎鸿要跑到什么地方,他们一定会不远不近地吊在屁股后面。
“这帮人都是老手,”雷冰感慨说:“沉得住气,随便你干什么都行,就是不让你溜掉。”
黎鸿淡淡地说:“那是自然。我溜掉了,他们的脑袋就得溜掉。”
雷冰默然不语,只能暗中戒备。但对方一点都不着急,转眼走出三天了,也没有动手的迹象。白水和南淮相距不远,尽管黎鸿沿途拖延,眼看也就快要到了。难道黎耀其实并未安什么坏心?她有点糊涂了。
如是平安进入白水城。城如其名,白水虽然繁华程度不及南淮,却由于依江而建,常年都笼罩在淡淡的水汽中。在白水城里说话,都不得不扯着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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