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的,就是这些。
根据阿赖耶识的因缘相续,若将世界当作现在一刹那的断片来看,该是下面这种情况。
把黄瓜切成圆片,看看它的断面吧。
虽然世界是在瞬息之间生生灭灭,但在这横断面上,只有生生灭灭的三种样态:一是“种子生现行”,一是“现行熏种子”,一是“种子生种子”。第一“种子生现行”,是种子使得现在的世界得以存在的姿态,其中当然包含过去的习气,过去拖着尾巴。第二“现行熏种子”,描绘了现在当今的世界,受阿赖耶识的种子的熏习,未来污染下去的情景。当然,给未来投下了不安的阴影。但是,并非所有的种子因现行而污染再产生现行,那里自有虽被污染但种子只是延续为种子的部分。这就是第三“种子生种子”。而且只有这第三个因果,不会在同一刹那间实行,必定按照时间的顺序“异时”延续。
世界以这三种样态,于现在的一刹那,全部显现在这里。
而且,第一“种子生现行”和第二“现行熏种子”,于同一刹那间新生,且于同一刹那间交互影响,并于同一刹那间灭亡。一个瞬间的横断面,紧紧依靠种子延续、舍弃,转移到下一个瞬间的横断面。我们的世界构造,可以说就像将阿赖耶识的种子穿成串儿,不停地匆匆穿透无数个刹那的横断面,就像穿过黄瓜片一般,穿过一些,丢弃一些。
轮回转生的准备贯穿人的漫长的一生,并非死后才开始进行。世界一瞬一瞬刷新,同时一瞬一瞬废弃。
种子就是这样一瞬一瞬使得世界这朵巨大的迷惘之花开放,且又不断废弃,不断延续。种子生种子这种延续,正如前边所述,需要业种子的助缘。至于这种助缘由何而得,靠的是一瞬间现行的熏。
唯识真正的意义不外乎是,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都能出现于我们现在的一刹那。而且,一刹那的世界,一旦湮灭于下一个一刹那,又会出现新的世界。现在出现于这里的世界,于下一个瞬间继续变化,继续存在下去。就这样,整个世界都是一个阿赖耶识……
[25]生命存在的五个要素:色、受、想、行、识。[26]圣者所说之教示正确无误,依之可以量知种种义趣,故称圣教量。又叫正教量或至教量。
二十
……经过一番思考,在本多眼里,周围的事物看起来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本多被一件旷日持久的官司所拖累,这一天偶然被招到涩谷松涛的一座宅第,在楼上的客厅里等人。那位原告来东京没有地方可住,就时常住在一位乡下出身的富豪家里,那位富豪疏散到轻井泽,房子空了下来。
这是一场超越时代、没完没了的空前未有的诉讼。案子起始于明治三十二年制定法律时,而争端则可追溯到明治维新之初。由于内阁的更迭,被告一方也由过去的农商务大臣,转为农林大臣,律师也换了好几代了。目前,本多就是按照“如果胜诉,原告所有山林的三分之一作为报酬”这一历代的契约受理此案的。本多琢磨着,这桩案子,在他活着期间也不会有结果。
本多是冲着原告从乡下给他带来白米鸡肉,借口办案应约来涩谷这座宅第玩玩的。本该早已到达的原告迟迟未到,肯定是火车旅行靠不住的缘故。
在这酷热的六月的下午,穿着国民服、打着绑腿的本多,为了凉快一些,推开纵长的英国制窗户,站到窗边。没有行伍经历的他,现在还打不好绑腿,腿肚子像缠个球,走起路来仿佛拖着个布口袋,实在不得劲儿。妻子梨枝说,要是在拥挤的电车上绊倒了那就更危险。
今天,汗已经浸湿了绑腿圆鼓鼓的一带。本多心里有数,他那身人造棉夏季国民服,粗鄙黯淡,满布皱褶,坐在身底下的部分,皱巴巴向上翘起,不管怎么熨烫都不起作用。
窗外,六月的阳光下一片宽广,可以直接望到涩谷车站一带。一周前这里刚刚遭到空袭,身边的居民街虽然未被焚毁,但从高台脚下到车站之间,随处都是烧焦的楼房新鲜的灰烬。昭和二十年五月二十四日至二十五日,B29轰炸机五百架次,连续两个晚上轰炸了山手各个地区。至今还有硝烟味儿,白昼烈日之下,仿佛依然飘荡着鬼蜮般阴森的气氛。
近似火葬场的气味儿,而且混合着平时那种厨房里烧火的烟气,甚或还夹杂着机械化学药品工厂的那种气味儿。本多对这些烧焦的气味儿早已习惯了。所幸,本多本乡区的宅邸没有罹灾。
炸弹从头顶上落下来,像钻头钻过夜空,伴随一连串尖利的金属呼啸,炸弹轰然震撼着大地,燃烧弹发出火光。在那样的夜晚,天空的一隅必然会传来一派既不像人也不像鬼的尖厉的叫声,本多后来想想,那是多么凄苦难耐的嚎叫啊!
面前的废墟上,烧红的瓦砾,坍塌的房屋原样未动。各种柱子像烤焦的黑糊糊的围栏,高低相连。上面剥落下来的灰烬,随着微风飘舞。
各处都闪耀着灿烂夺目的光芒。那是大部分被毁坏的玻璃窗,以及被烧得歪斜的玻璃扭曲的表面,还有被砸碎的瓶瓶罐罐反射过来的光亮。这些东西都争先恐后地将六月的阳光收敛于自己身上,本多第一次看见了瓦砾的光辉。
各座房屋的混凝土地基,虽然埋在崩塌的墙土底下,但依然界限分明。那每一块地基的高低,都被午后的太阳照耀地清清楚楚。因而,烧毁的废墟整体上看宛若报纸的纸型,但又不像报纸纸型那般布满灰黯而沉郁的凹凸,底色近似红褐瓦盆的颜色。
因为是商业街,所以庭院的树木很少。剩下的半被烤焦的街道树依然伫立路旁。几幢被烧毁的楼房,这边没有一片完好的玻璃窗上,看起来明显重叠着对过窗户射进的阳光。而且,窗外四周被喷发的火焰熏得又脏又黑。
由于这块土地坡道和高低交错的小路很多,剩下的混凝土石阶一直通向空无一物的地方。石阶上面和石阶下面也是空空如也。在这块到处都是瓦砾、不知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地方,只有石阶朝向一定的方向。
周围一派静寂,似乎有一种东西微微爬动,绵软地浮游着。定睛一看,仿佛黝黑的尸体被无数蛆虫吃空了,但看起来又像在蠕动。那是错觉,那是随处剥落下来的浮灰随风飘飞,有白灰,也有黑灰。飘浮的灰又附着在崩塌的墙壁上休息。有的像稻草灰,有的是书页的灰,有的是古书店的灰,有的是被褥店的灰……所有这些都一无差别交混在一起,或者不相交混地浮游着,在整个废墟上踉跄地游动着。
再看一些柏油马路,闪射着黝黑的光亮。爆裂的水管里涌流出的水,就那么放置着无人过问……
天空异样宏阔,夏云格外洁白。
——如今正是第五感觉所给予本多的世界。战争期间,仰仗着充分的储蓄,只接受那些自己中意的工作,腾出空儿专心研究轮回转生。但这种研究眼下在本多心里,似乎正是为了显现这片废墟所特意设计而成的。破坏者正是他自己!
然而,这一望无际烧成焦土的末日的世界,它本身既不是终结,也不是起始。它是一瞬一瞬平然更新着的世界。毫无疑问,阿赖耶识没有被任何东西所动摇,它将这红褐色的废墟作为世界接受下来,于下一个瞬间又倏忽舍弃,再接受一个相同的每日每时都在加深衰亡之色的世界。
和往日的城市作比较,本多没有一点儿感怀。他只是切实体验到,眼睛要是迎着废墟炫目的反射,一片碎玻璃的闪光刺疼眼珠的话,那么下一个瞬间这块玻璃就会消失,整个遗迹也会消失,又会迎向新的废墟。以破灭对抗破灭,以更巨大更整饬的一瞬一瞬的灭亡处置无限度的颓败和破灭……是的,心中牢牢记住一刹那一刹那确实的规律性的整体的灭失,同时准备迎来不确实的未来的灭失……本多从唯识学来这样的思考,陶醉于浑身震颤的清凉之中。
[27]太平洋战争中,日本政府规定男子所穿的类似军服的服装。
二十一
谈话结束之后,本多收下礼物,来到涩谷车站,乘电车回家。有消息说,B29轰炸机实行大空袭,轰炸了大阪,目前瞄准的目标以关西为中心,这类谣传很多。看来东京暂时是安全的。
因此,趁着还有太阳的时候,本多想出外逛逛,他打算登上道玄坂看看,那里有松枝侯爵宅第的遗迹。
据本多所知,松枝家于大正中期将十四万坪宅基地中的十万坪卖给箱根土地开发公司,好容易筹来半数钱款,由于后来十五银行的倒闭,损失大半。其后,松枝家继承家业的一位养子,行为放荡,剩下的四万坪土地也被他一点点抛撒光了。眼下的松枝家府邸,也就是仅有一千坪大的普通民宅。本多以前也曾坐车打门前经过,现在他已经同这里无缘,再也没有踏进过门槛。上个星期的空袭有没有烧毁这座宅子呢?本多多少抱有一些好奇心。
烧毁的大楼一旁就是通往道玄坂的人行道,已经清理出来,一路登去并不感到困难。到处都是防空壕,上面遮盖着烧焦的木材或白铁皮,他看到人们都开始躲在防空壕里过日子。快到吃晚饭的时候了,炊烟袅袅,有的人从裸露的水管里向锅里接水。天空晚霞灿烂。
从坡顶通往南平台一带,全都属于昔日十四万坪松枝府邸的范围之内。过去,这里区划细密,比屋连甍,如今全都变成一望无际的废墟。广袤的天空布满晚霞,一切又恢复到往古的规模了。
只有一座宪兵分队的建筑未遭火焚,戴着袖章的士兵出出进进。那里该是松枝家的近邻。果然,对面看到了松枝家的石雕门柱。
本多站在门前一看,千坪大小的地面也显得十分狭窄,因为被好多临时住房占满了。府邸遗址上的泉水和假山,仿佛是昔日广阔的湖池和红叶山寒酸的模型。后院没有石墙,木板墙已经烧毁,因而毗连南平台方面的广阔废墟尽收眼底。细想想,那片土地正是从前广阔湖面填平后的遗址。
湖内有湖心岛,红叶山的瀑布也注入那里。本多和清显一起划着小船到湖心岛,从那里望见了一身淡蓝的聪子的倩影。清显还是个天真烂漫的青年,本多也是个比自己感觉更加年轻的青年。一些事在那里发生,又在那里终结,而且丝毫不留痕迹。
松枝家的领地,因遭到实实在在、不分厚薄的大轰炸而原形毕现。起伏的地貌一如往昔,无边的废墟上,那一带是湖沼,那一带是“神宫”,那里是正房,那里是洋馆,那里是大门内的小花园……几乎都在指呼之间。本多对这座常来常往的松枝府邸依然记得很准确。
然而,翻卷的火云下边,扭缩的白铁皮,破碎的瓦片,断裂的树木,融化的玻璃,烧焦的墙板,还有白骨一般悄然而立的火炉烟囱,破烂变形的大门等,无数的碎片一律布满朱红的锈斑。所有这些都毁坏了,一股脑儿俯伏于地面,那样自由奔放,无拘无束,看上去,宛若眼下地面上萌发的奇怪的荨麻草,每一棵上都一一映着夕阳的影子,越发加深了这种印象。
散乱的云层布满天空,一派火红。云的颜色浸染到云的骨髓。断裂之后剩下的云丝,全都放散着金光。本多第一次见到天空如此凶险的景象。
蓦然间,他看到远处广漠的废墟上有一块院石,上面坐着一个人影。那人穿着紫藤色的劳动布裤,脊背在夕阳里泛着暗紫的光亮。黑黝黝的束发濡湿了,深深俯伏的身姿显得很悲伤。似乎在抽泣,可肩头不见唏嘘的抖动;虽说悲痛难熬,但脊背也没有苦闷的起伏。就是那样一直低伏着身子,仿佛已经枯死。纵然在沉思,那纹丝不动的时间太长久了。看那光艳的头发,或许是一位中年妇女,要么是这座宅子的主人,要么同这块地方有着深切的缘分。
本多想,要是疾病发作,总得去救救她。随着越走越近,发现那女子坐着的石头旁边放着黑色的提包和拐杖。
本多将手搭在她的肩头,小心翼翼,轻轻摇晃了几下。因为他觉得,只要稍微加点儿力,那女人就会崩倒变成一堆灰。
女子斜斜抬起脸,看到面孔,本多这才感到恐怖。那黑黝黝的头发原是假发,一看到额头不自然的发根就立即明白了。两眼深陷的眼窝和皱纹涂着一层厚厚的白粉,下面涂着鲜艳的口红胭脂,上唇描成宫廷风的三角,下唇则似有若无。本多从这副难以形容的衰老的底色上,认出来那是蓼科的脸孔。
“这不是蓼科女士吗?”
本多不由喊出了她的姓名。
“您是哪一位先生?”蓼科说,“请等一下。”
她慌忙从怀里掏出老花眼镜,张开眼镜两腿儿,架在耳朵上。这副充满诈术的动作,依稀闪现着昔日蓼科的影像。她假借戴老花镜认人这个幌子,在心中盘算着,要尽快判断这个人究竟是谁。
然而,她的企图未能实现。老婆子即便架起眼镜,也还是没有认出伫立面前的这位陌生者。蓼科的脸上开始出现不安和极为古旧的皇亲国戚般的偏见,一种经过长久而巧妙的模仿得来的柔和的冷淡。这回,她接着前面的话头,说道:
“实在对不起,我的记性很不好,您是哪一位,真的想不起来……”
“我是本多,三十多年前,我和松枝清显君在学习院是同学。我俩很要好。我经常到这座宅子里玩。”
“哦,原来就是本多少爷啊,好久没有再见到您了。怎么没能认出来呢,真是对不起呀。本多少爷……对呀,对呀,确实是本多少爷。还是年轻时那模样儿,没有变。这真叫人……”
蓼科说着,连忙用袖子挡在眼镜下边。过去,蓼科的眼泪时常令人怀疑,可如今,眼下的白粉如雨点儿打在石灰墙上,眼见着濡湿了,泪珠从混浊的眼睛里机械般地滚滚而出。这种同悲伤和喜悦无缘的眼泪,像决堤的河水涌流出来,较之往昔的眼泪可信多了。
不过,蓼科的那副老态看了真叫人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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