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持的妻子……”
这儿的老婆婆也是呢——老师“叽叽叽”地笑。
还是老样子,笑声古怪得离谱,但听起来有几分寂寞,是因为身边没有平常的大背包和相机之故吗?
仔细想想,那个又碍事又沉重的巨大背包里装了好几本老师宝贝得仅次于性命的这本书的续集——石燕其他的作品。而且老师还把相机看得比性命还珍贵。老师一口气失去了比性命更珍贵以及仅次于性命的宝贝,或许多少受到了一些打击。
“花和尚的老婆在和尚死后,也一直赖在寺院里,偷米偷钱吃尸体……哎,是很恐怖啦。不过不应该只有这样而已吧。”
老师展示古库里婆旁边的一页。
是泥田坊。
“喏,泥田坊似乎是在影射当时某个知名的特定人士,这你还记得吗?”
记得。是村木老人的养女富美指出的。
“那么这个古库里婆也有可能是在指示某个真实人物。石燕对佛教的观点相当辛辣嘛。不能抛弃真有这样一个老太婆存在的可能 性呢。”
“简直是女版《青头巾》嘛。”
《青头巾》是上田秋成的《雨月物语》中的一篇,描写一个僧侣过度执着于爱欲,以致成了恶鬼。忘了是什么时候了,老师曾说秋成对佛说也持怀疑态度。
“青头巾啊……”老师说,“这么说来,这里的即身佛也和《二世缘》一样,埋起来之后就被人给忘了呢。到底本来是埋在哪里呢?”
老师环顾了一下本堂。
“他也是拉响了铃铛吗? [105]”
“不是说发现古文书才知道的吗?”
我这么说,老师便说:“这有点古怪呢。”
“哪里古怪了?”
“哦……据昨天老太婆的说法,那是在庆应元年埋起来的吧?距离明治只有三年。而那份古文书,应该是埋起来以后,由第三者写下来的记录,对吧?”
那当然了,不可能是土里面的本人自己写的。
“如果是现在发现的话,叫做古文书也没什么不对,可是当时是大正时代吧?没到古文书那么古老的地步吧?”
“是这样没错啦……”
只是口误罢了吧。这么转告我们的是伴内巡查啊。老师似乎很不服气。
“我觉得还是有点蹊跷。”
“怎样蹊跷嘛?”
“你想想,老婆婆的丈夫,上上代住持来到这座寺院,是明治时代的事吧?我不晓得是明治几年,可是距离人埋进土里,还没有几年啊。要是平安时代就埋进去的姑且不论,不可能在找到文件之前,什么都不晓得吧。”
“所以说……因为明治维新的混乱……”
“再怎么乱,会乱到负责把人埋下去的弟子和檀家全军覆没吗?就算在太平洋战争中遭到地毯式轰炸,这类事迹还是会流传下去的。喏,珍珠不也说了吗?即身佛这东西……”
是共同体……一起制作的。
“比起记录,共同体传承的更是记忆啊。把所有一切都记录保存下来的思维,是明治以后才开始的。就算记录丢失了,记忆也会在共同体之间传承下去。埋下即身佛这样的大事,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忘 掉的。”
或许是这样吧。
老师偶尔也会说些正经话嘛。
“信息的细节纵然会失去,但我想也不会忘了人埋在哪里吧。就算新的住持来到这里是明治中期的事,埋下去顶多也才二十几年吧。记忆风化得未免太快了。后来一直到大正都完全没人发现吗?那是偷偷把人埋在地板下吗?”
“不是啦不是啦,”我说,“是埋在那边的后院……叫什么来着?对,后院的尸柜里。我刚才去看过了。那里就像这样,像个土冢……”
“等一下,”老师说,眉毛扭成奇妙的形状,“那不会太古怪了吗?要是有土冢,一眼就可以看出有东西埋在那儿了吧?怎么会一直到大正时代都没人发现?”
“啊。”
说的也是。
“那……会不会是有什么理由没法子去挖?像是资金不足之类的……”
“上上代是个德高望重的僧侣,上一代则是个好吃懒做的家伙吧?我记得挖掘的是那个好吃懒做的火宅僧?”
今天的老师……似乎非常敏锐。
“那……那个尸柜……”
“很怪吧?”
不太对劲。
但我不是很明白是怎么不对劲。
不过我们也不清楚详情就开始推理,不管怎么推测,都只是胡猜一通罢了。
我望向庭院。
——洗衣。
“对了,我要洗一下衣服。”
现在空着。
“干吗突然洗什么衣服?”老师不服气地说。
他大概还想再多聊聊妖怪吧。
“因为昨天……喏,我不是摸了即身佛吗?搞得全身都是灰尘蜘蛛丝……”
——咦?
说到这里,我有了一股非常强烈的不对劲感觉。
“干吗?怎么突然僵掉了?”老师问。这是……不,这教人无法不发僵。
因为——
“老师,那场卫生展览会的最后一天……到现在经过几天了?”
“一个月左右吧。”
“那个即身佛……在蒲田展出以后,说是又去了千叶展览吧?”
“那个刑警是这么说的。”
“那……那座祠堂怎么会积了那么多灰尘……?”
绝对有问题。
那座祠堂内部积了很厚的一层灰。
而且堆积得很均匀。没有任何触摸或摩擦过的痕迹。
地板和墙壁全都灰尘密布。即身佛与壁龛之间也结满了蜘蛛网,甚至还掉着老鼠屎。而且还不是一两粒,而是大量。
要是即身佛曾经搬出来过,依一般人的做法,应该会打扫一下才对。不,就算没有打扫,如果曾经搬出来过,一定会留下痕迹才是。那个即身佛……至少数年——不,搞不好已经几十年都一直搁置在那儿没有动过了。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呢?”
依常识推理,展览会的即身佛与这里的即身佛是不同的两个。
“是相似的即身佛?”老师盘起胳膊。
“不,问题不在相似不相似。”
警方会从东京追查到这里,是因为那确实是这里——紫云院的即身佛。不仅如此,连姿势、伤疤都一模一样。
“连伤疤都一样……这有可能吗?说到伤疤相同,富与巳在找的即身佛也有一样的伤呢,老师。在同一个部位有同样伤疤的即身佛有三尊,这有可能吗?”
“是不可能,”老师说,“珍珠在找的即身佛,举起来的手是另一只,应该是别的。可是如果你说的是真的,照道理来看,完全相同的即身佛……就有两尊了。”
老师这么说。
“对吧?”
“不对。”
这话不对,不是完全相同。
“为什么?”
“因为展览会的即身佛……很新啊。”
就在我这么说的时候。
一个冰冷的东西抵上了我的脖子。
“呜哇啊啊!”
原本端坐在眼前的巨大物体蹦地跳了起来。
“干干干干什么?”
老师踩出巨大的声响,整个背贴到墙上去。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做什么!”
我们认识很久了,但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老师突然狼狈不堪成 这样。
“沼沼沼沼上!你你你怎么还这么满不在乎……!”
“不在乎?”
我把视线从老师身上移开,缩起下巴望向自己的脖子一带。
——柴刀。
我的脖子上架了一把柴刀。
——为什么?
我转动视线。
黑黝黝的金属。柄。握在柄上骨节分明的细指。皮包骨般满是皱纹和皲裂的手指。然后是手臂。手臂上面。
深陷在皱纹里头的黄色眼珠。
“噢、噢哇啊!”
我总算察觉自己置身的危机状况,发出不像样的惨叫。脖子僵直,几乎快抽筋了。
“老婆、老婆、老婆婆……”
“亏你看得出来呢。”老婆子——栗田幸说道。
“看、看得出什什什……”
“我的真面目。把你当成普通的肥胖怪家伙,掉以轻心,真是做错了。”
栗田幸——好像在对老师说话。
老师沿着墙壁一点一点地移动。
冷汗从耳边滑向喉咙。
“不许动!否则你的手下就没命了。”
——手下?
谁是谁的手下?
怎么会?
柴刀顶到脖子上。我身子后退。
我原本就是接近半站起来的姿势,重心很不稳定。左脚麻痹,我的身子一个剧烈摇晃。
就在这个时候……
“啊啊啊!”
老师势如脱兔地逃了出去。
这家伙!
“站住!”老太婆大叫,立时反应。好机敏。对我来说是死里逃生,我顺着老太婆的动作,从她身边闪开。
结果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老师逃向库里。老太婆追赶上去。
我……
应该就这样逃走的。可是由于状况太过突然,我失去了冷静的判断力,不知为何……我居然追着老太婆跑上去。
我绝对不是想去救弃我而逃的家伙。我只是周章狼狈,做出莫名其妙的行动罢了。
我要重申,我绝对不是担心老师的安危才追上去的。不不不,就算嫌我啰嗦,我还是要再一次重申。那个薄情冷血的家伙是死是活,真的都不关我的事。
明明不关我的事,我却不知为何,追着两人进了库里。后门开着。我应该在这里折返的。然后我应该去报警的。把警官带来的时候,就算老师死了,也怪不到我头上。
然而我却从后门跑到祠堂前,赶往后院。我在想什么啊?
老师在小屋旁边挣扎着。他绝对是跌倒了。在他旁边,栗田幸宛如鬼女再世,正高举柴刀站着。
“救救救救……”老师尖叫,“救命啊,沼……”
沼什么沼。我遭遇危机时,明明当场拔腿就逃。那个时候我也气得七窍生烟。这个混账家伙搞什么,这个死妖怪痴真是差劲透了——我真的是打从心底,全身每一个细胞都这么想。
尽管如此——
我的身体却违反我的意志,直线朝着命在旦夕的老师冲过去。
“老师!”
“沼、沼上!这、这个人误会了!我哪有说什么嘛!说即身佛很可疑的不是沼上你吗!我只是说古库里婆……”
“闭嘴!”栗田幸挥起柴刀。
“对、对不起!古文书一点都不可疑!有尸柜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所以我什么都没发现!”老师大叫。“发现什么的,是、是那边那个人……!”
“老、老师……”
哪有这样的?
“闭嘴!你……”
栗田幸回过头来。白发散乱,就像真正的古库里婆一般。
“你保持原状就行了。”
“保持原状?”
栗田幸“叽”地发出高亢的怪叫声,以迅捷的动作朝我砍来。我往前扑倒。瞬间虽然我一头雾水,但身体感觉到一阵钝痛。我不清楚是哪里痛,就这样摔倒在地上。同一瞬间目击到老师肥胖的肉体摆出跳阿波舞似的动作。紧接着“呜嗄啊啊”的惨叫声不知为何回响着远去了。
老师……掉进枯井里了。
“你就在那儿减肥吧!”我听见栗田幸的声音。
9
我……
陷入不得了的状况了。
至于究竟是什么样的状况……
首先,我醒过来时,身子轻飘飘地摇摆着。
而且不是在地上。我浮在半空中。
不仅如此,我还动弹不得。就像被浆糊给糊住了一般,身体完全无法活动。
为什么视点的位置这么高?为什么脚碰不到地?为什么我一动也不能动?刚恢复意识的我完全无法理解。不,我还半朦胧的脑袋大概已经有一半体验到自己的死亡了。啊啊,我已经死掉了啊——我这 么想。
我是死了,浮在虚空中吗?
四方形的光线从斜下方晕渗过来。
我想到那道光线是门框形的时候,才认识到这里是幽暗的室内。光从疑似门扉的东西间隙透了进来。既然有门,这里就是房间。不是虚空。
干燥模糊的眼睛表面徐徐湿润,不久后也习惯了黑暗,我发现这里是那间简陋的临时小屋内部。
虽然意识都恢复到这个地步了,我依然完全动弹不得。不管是头、手还是脚,连一丁点儿都无法移动。能动的只有末端——手脚的指头前端和眼珠而已。这种事我还是头一遭碰上。虽然有末端麻痹的经验,但只有末端能动……
我把意识集中在末端。
瞬间,剧痛贯穿了我的身体。那真正是贯穿这样的感觉。从底下……直冲脑门。不久后,它开始呼应心脏的跳动,转变成周期性的疼痛。
我动弹不得,所以弄不明白是哪里痛、为什么会痛。不过我的下半身一定出了什么事。我觉得那很像痔疮疼痛,但好像不是。是有什么东西刺在我的屁股上吗?还是腰痛?不,这不是屁股痛,是脚痛。是右小腿。我的小腿好像受伤了,大概是被柴刀砍伤了。这件事我是到很后来才发现的。
我这才知道,人类的感觉其实非常随便。
可是发现这件事的瞬间,我的身体感觉一口气恢复了。疼痛会分散,似乎是因为我的全身重量以奇妙的状况分布在屁股和脚上。我似乎被一个网篮般的东西吊着。我以盘腿而坐的姿势被装进网篮里,悬在半空中。
我不是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
我是被吊在天花板上。
不仅如此。
我的全身还被麻绳般的东西一圈圈绑起来。一圈圈绑起来这说法听起来很幼稚,但实际上真的只能这么形容。
我的头动不了,没办法确认自己的整体状况,但我看见眼珠守备范围内的右手,被绳子绑得就像电热器的线圈一样。
如果我的全身都被这么绑着,一定会郁血,也会麻痹吧。而且好像是与支木一般的东西捆在一起。那么我当然会动弹不得。我的姿势被固定,完全无法改变。
然后在最后的最后,我注意到自己的嘴巴被塞起来了。
这……
——岂不是糟糕透顶吗?
这真的是糟糕到了极点。就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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