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拭得光可鉴人的木板地房间里,约六名男子各自随意休息。是寄住在这里的人吧。服装和年龄都不统一,可能是警察的说法带来的先入为主的成见作祟,我觉得这些人看起来都不像什么正 经人。
沿着墙壁,摆着几组叠好的被褥。
原来如此,像这样睡大通铺的话,可以容纳三四十个人吧。有屋顶,也有被褥,如果还有饭的话,对我来说已经非常足够了……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在正中央把坐垫折成一半当枕头躺着的男子开口了:
“干吗?祈祷吗?祈愿吗?还是……”
“啊,不……”
“你是和尚吗?”男子问。
“呃,请问……”
我穿着平常穿的多层棉布旅装,不过头上请人帮我用天竺木绵布绑成那个小偷绑的样式。这种绑法好像叫宝冠。帮我绑的,是本人说曾经上山登拜过好几次的当地人——伴内巡查。
光是这样就充满了和尚味。老师说,“你本来就生得一张和尚脸。”世上哪有那种脸?可是乍看之下,果然还是像个和尚吗?
“请问这儿的主人在吗?”
我先随便问了句。
“主人?”男子反问,爬了起来,接着说,“哦,你说老太婆啊。”
“老太婆……是指?”
“老太婆就是老太婆啊。她是祈祷婆嘛。你找老太婆吗?不管你要干吗,去那边的主屋就是了。”
一头乱发、胡须遍布的男子用下巴示意。
可是……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寄宿,根本是定居下来了。虽然不是老师,但也一样是白吃白睡。那么几乎是吃闲饭的了。不,完全就是吃闲饭的。换句话说,岂止是一宿一饭的恩义,根本是受人莫大的恩惠,却把应该是恩人的人叫成老太婆,这也太岂有此理了。那个老妇人就像伴内巡查说的,好像完全被看扁了。
看这个样子,就算被无赖之徒赖着不走,也无法开口要他们离 开吧。
——明明是好心收留呢。
所谓恩将仇报,就是指这些人。我感到一阵轻微的怒意。
本堂左手边连着一栋普通的民宅。不清楚里面是什么情形。
门牌上写着栗田。
我开门叫人,里头走出一个老妇人。
那是个……
唔,只能说是个老婆子的老婆子。
一头泛黄的白发随便束在后头,脸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皱纹,一堆褐色的老人斑。可能是因为牙齿没了,嘴巴噘起,整张脸皱缩着。瘦弱的脖子全是皱纹与筋脉,皮包骨的手指也刻满了细细的皱纹。腰部蜷曲,上头披了好几层缝缝补补的旧衣服,底下穿了一件一样破烂的扎腿裤。
我……虽然也不是吃惊,却一瞬间哑口无言,对老婆子看得 出神。
“什么事?”
老婆子蠕动了好几下没有牙齿的嘴巴说道。
看她说话的样子,似乎很难听清楚,但听到的发音意外地很清晰。据伴内说,这个老婆子——她好像叫栗田幸——今年八十八岁了。外表虽然相当苍老,但以这个年岁来说,算是非常健朗吧。
我……
简单扼要地说明来访的理由。因为对方是老人,而且可能也有语调和方言上的不同,所以我注意措辞,慢慢地说明。
——我们想要修理即身佛。
——因为它非常珍贵。
说着说着,我连自己都觉得自个儿说的是肺腑之言了。
大概是因为要说得浅白明了,我得先玩味自己的话,结果说着说着,我完全投入其中,热心地诉说起修缮即身佛的重要性来。
但从老婆子的表情,完全无法看出她的想法。连她听不听得懂我的话都很可疑。
“喏,即身佛挖出来以后,在祭祀之前不是会先熏过,或是调整姿势吗?就跟那是一样的。祭祀之后已经过了将近三十年,差不多也该维修一下了,否则……”
我内心庆幸着幸好事先从富与巳那里听说了即身佛的制作方法。有没有预备知识,谈论起来是天差地远的。
老婆子毫无反应。
“会腐烂的哟……”背后传来里村走了调的声音。
“那样就糟糕了哟……”老师说。这边说得口齿不清。
演技太烂了。声调和发音都一塌糊涂。更糟糕的是,台词毫无抑扬顿挫。从这个意义上来看,或许我真的很会做戏。虽然完全是与老师相比而言。
“怎么样呢……?关于……”
“骗子。”
我一时无法理解老婆子说了什么。
我不是听不清楚她的话,她的发音还是很清晰的。
老婆子看着我僵住的表情,再一次说“骗子”。
“我——不,呃,贫僧怎么会是骗子……”
“你不是和尚。”
“呃……”
“你们……对,你们在旅店碰上灾难,是来向我求助的。想骗我也不成。你们这些蠢货。”
“咦……”
我回头向老师求救。
曝光了,全曝光了。
“你们身无分文,是来吃白食的。”
“没错。”
老师一下子屈服了。我瞬间腿软,差点没跌倒。我先前逼真的演技算什么?
“就像你说的,我们身无分文,是来这里吃白食的。我们遭小偷了,那真是个坏家伙。我们的一切全被偷光了,可是那件事和这件事并不相干,老婆婆。”
老师把里村拖到前面。
“你看,怎么样?他是医生,是正牌医生对吧?”
老婆子哼了一声,说:“是警察吧。”
“完全没错!”老师大叫,“是警方担心而派来的。前阵子这里的即身佛出借到东京去了对吧?那个时候在警方主办的展览会上展出,而我们看到了。我们觉得它损伤得很严重……”
“周门海上人没有损伤。”
“可是……”
“没有可是,”老婆子脸上的皱纹蠕动着,“想瞒过我的眼睛也没用。我不晓得你们在怀疑些什么,可是这里啥都没有。想要我施舍,就老实求我施舍。”
“求求你施舍。”老师说。“就像你看到的,我的体格这个样子,我肚子饿得都快死了。我们也没有地方住。钱再过几天应该就会送来了,请收留我们到那个时候吧。”
刚才吃了四笼荞麦凉面的是哪个家伙?
要是把厚脸皮三个字添上手脚,一定就是老师这副长相。更重要的是,即身佛怎么办?不不不,说起来,在这种状况下提出那种要求,对方也不可能答应吧……
可是老婆子却说:“我施舍你们。我不晓得你们在打什么鬼主意,但我不能对有难的人见死不救。神佛对众生是平等的。只要不撒谎,我就救你们。”
“了不起!”老师摊手说,“真是太了不起了,沼上,这位老妇人是圣人啊!”
“太厉害了。”里村睁圆了大眼镜底下的大眼睛。“这位老太太竟能识破我们。哎呀,太厉害了。”
“里村先生……”我退到后面,在里村耳边呢喃,“……你是会相信这种事的人吗?”
里村微笑说:“这个嘛,沼上老弟,这不是我的专业,所以没有信不信的问题,是哪边都无所谓。我吃了一惊,所以说我吃了一惊,只是这样而已。我人很坦率吧?说到我明白的事,只有这位老太太非常健康而已。那么,老太太……”
里村身子前屈,望向老婆子的脸,笑得更深地说:“老太太,如果我老实说,你也愿意救济我吗?”
老婆子默默地看着医生的脸。
“我啊,的确是受警方所托,才会来到这里,但是老实说,警方的调查我一点都无所谓。我啊……喜欢解剖啊。”
“啥?”
我目瞪口呆。这个医生怎么搞的?
“我热爱解剖,爱到要死的地步。啊,我是正牌医生哦。然后呢,我怎么都想检查一下那个伟大的上人。老太太你说它没有损伤,但或许哪里已经出问题了,那样的话,能检查个一次是最好的吧。”
老婆子张开没有牙齿的嘴巴:“你要诊察上人?”
“只要打开肚子,一眼就可以发现患部。可是活生生的人很难随便剖腹吧?这一点死掉的人就没关系了。”
马上就可以看出来哦——里村乐在其中地说。
“脂肪多到像这个人一样的话,再怎么切都没意思,但即身佛已经没有脂肪了,不是吗?真希望可以诊察看看呢。”
“哼。”老婆子在额头上挤出皱纹。我总算看清楚她的眼睛所在了。“不是骗人的吧?”
“怎么会是骗人的呢?”
对吧?里村看我。
这个人真的是想要解剖,真是个变态。领域虽然完全不同,但这个人也和老师还有我一样……
是痴人。
老婆子说,“到里边来。”
策略虽然是一败涂地,但目的是达成了。
住家部分在后面与伽蓝相连,厨房——相当于寺院库里的部分——好像是共享的。库里的门——简而言之就是厨房后门——一打开,就有一座像是小祠堂的建筑。
那就是这间紫云院的奥之院。
门一打开,就看到一片布幕。
拉开布幕……
就是那尊木乃伊。
“这就是周门海上人。根据本堂底下找到的缘起书,这个上人是在庆应 [102]元年入定的。”
“庆应元年……是明治维新三年前呢。”
“对。”
老婆子说,由于维新的骚乱,挖掘延迟,后来由于法律制定,变得无法挖掘,不久后檀家信徒离散,寺院也荒废了——真相似乎是如此。后来这个老婆子的伴侣某某行人接手这间寺院,予以再兴。
我和上人面对面。
好像是同一具尸体——不,即身佛,但感觉印象有点不同。感觉比在展览会场看到时更尊贵,是因为虽然简陋,但受到祭祀之故吧。
茶褐色的干燥肌肤、凹陷的眼窝、嘴巴半开而露出的牙齿——老师曾经对富与巳说过,不过的确,木乃伊的脸每一个都很像。因为都是皮包骨,光靠面相无法区别。不过姿势和我记忆中的一样。应该……是同一具木乃伊吧。
以盘腿而坐的姿势略为前倾,左手摆在胯间,右手伸向前方。
我会记得伸出来的手是左是右,当然是因为仔细看过富与巳的 照片。
的确,与照片中的木乃伊也十分相似。
——右脚有伤疤是吗?
富与巳确定过那个伤疤。
然后他好像对那个疤的样子感到疑惑。
——感觉很新。
我不觉得会是富与巳通报警察的,应该也有不少其他人这么感觉吧。
可是这怎么看都不新。好几个人只是观察,就可以看出这种东西的年代,我觉得这才诡异了。
老师“噢噢”、“啊啊”地怪叫着说,“相机没了,真是太气人啦。”并四处检视祠堂中的装饰品。
而里村……
他两眼发亮。
“啊啊,老太太,这果然有些受损了。干燥状态似乎还不错……可是好像有虫呢。还被老鼠咬了呢。”
“老鼠什么都咬。”
“这个……要是就这样置之不理,五六年就会面目全非了。我来治好它吧。”
“你修得好吗?”
“我可是医生呢。不管是死是活,治人的就是医生啊。”
“把它当成二次加工就行了!”老师吼道。
“二次加工?”
“我是说,”老师语气强势地说,“即身佛光靠修行的人本身的努力是成不了的吧?还得经过干燥、烘烤、调整形状,简单说就是加工。要是损伤了就修理。这样哪里不对了?这具即身佛可是得保存到五十六亿七千万年以后呢。短短八九十年就让它坏掉,行吗?”
“要在哪里修?”老婆子仰望里村。
“当然在这里修就行了。我是个名医嘛。只要借个房间给我……是啊,今天就可以修好。”
“那就修吧。”老婆子干脆地说。“库里旁边的房间空着。搬去 那里。”
老婆子……命令我说。
“我吗?”
“你。”
“老师……”
“快搬啊,沼上。”
老师双手叉腰说。
我无可奈何,走进祠堂。走是走进去了,却不晓得该碰哪才好。万一随便乱碰,弄掉了一只手,我可赔不起。我屏住呼吸,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去。
真不舒服。
“小心啊。”里村说。
“那就来帮忙嘛。”
我用哭腔说,里村看不下去,过来帮我。老师为什么不来帮忙?隔着木乃伊,我看见一脸愉快的胖家伙,心里怄极了。
周门海上人非常轻。有股难以形容的独特气味。
我们慎重地将它搬出祠堂,移到老婆子指定的房间。经过库里的时候,几个男人冒出来参观,是在本堂游手好闲的家伙们吧。他们没有吃惊的样子,也没有感兴趣的模样。完全是听到声音所以过来瞧瞧的感觉。好像没有任何人对即身佛有特别的感情,搞不好他们只是对警察这两个字起反应而已。
可是……
在这个阶段,我确信了。
这具木乃伊很古老。
如果有什么隐情,老婆子会让突然造访、底细不明的人这么轻易地触碰木乃伊吗?还是料定了我们看不出什么端倪?可是就像老婆子手中没有足以信任我们的信息一样,她应该也没有小看我们的信息才对。
再说,这个老婆子……
或许真的有看穿什么的力量。
不,我不相信那种不可思议的神秘力量,但就像里村说的,我们一瞬间就被识破身份了,这个事实无法否认。我们撒了谎,但既然谎言被识破,是否应该认为我们的目的也被知晓了?
那样的话——
而且如果老婆子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应该更会拒绝让我们看才对。既然她都这么大摇大摆地让我们搬木乃伊了,这一定是真货。
房间正中央摊开一席大布巾,我们把周门海上人摆到中间。里村迅速打开皮包,取出手术刀、绳子、钳子等,还包括一些奇怪的医疗用具,在周门海上人旁边摆将起来。
搬完即身佛之后,我看看自己,浑身都是灰尘、蜘蛛网、老鼠屎、垃圾和虫尸等,真是惨兮兮。“哎呀,触感如何呀?”全都忙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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