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因为财政困难,非常乐意,贱价卖了出去。至于他的本钱……当然,说什么从无依无靠的老人那里继承财产是骗人的,其实是靠那两颗传说的骰子从城里的乡下黑道那里骗来的。”
“靠赌博从黑道那里骗钱?”
“所以他其实并不是那么富有。”富美说。
原来如此……那两颗传说中的骰子,是成功骗过真正的黑道、拥有优良实绩的道具。那么他当然会满怀自信地用它来应战。
“接下来……就可想而知了。村人们一下子就掉进陷阱,近乎好笑地堕落下去了。赌博这种东西,一旦陷进去,就只会愈来愈难以自拔——这一点沼上应该最清楚吧?”
我……撇了下嘴角。
哎,我是很清楚没错。
村人们陷入老千赌博的泥沼,进退不得。要是就这样置之不理,为了偿还欠富之市的债,村人不久后只能卖掉土地吧。可是这其实是一块毫无利用价值的土地,找不到买主。结果真的就只能贱价求售,如此一来,村子将自然消灭……
原本的计划是这样的吗?
“村人们为了村子,自己毁掉了村子——这就是富之市先生的 复仇。”
富美这么作结。
富之市的计划虽然受挫,但村子的财政依然窘迫。
接纳了富之市这个新成员,这座村子今后将何去何从?
我思忖。
村人们……确实是拼命想要重建村子。
可是,像那样重建以后的村子,或许再也不是过往的村子了。不,或许不能是过往的村子。
富美笑了:“哎,深奥的事我是不懂,但八兵卫老先生他们刚才重新为村子过去的残酷行为向富之市先生道歉了。富之市先生也哭了呢。托老师的福,总算是圆满落幕了。这不是很厉害吗?”
“问题就在这里,”我摇了摇我的一颗大平头,“你说老师识破了什么?这一点我怎么都无法信服。”
“可是富之市先生不是说他认输了吗?你不也在场吗?”
“我是在场,可是这个人从头到尾只是不断地做些不负责任的发言,一副目中无人的态度而已啊。我是不晓得他在干什么,可是他一下子唱歌一下子跌倒一下子怪叫,只是在那里给人添麻烦罢了。”
“这什么话!”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师放下吃白萝卜的筷子,瞪着我,“这是策略啊,策略!”
“什么策略,你只是在那里制造噪音罢了。”
“哎呀,可是富之市先生说最教他害怕的,就是留在祭坛上的绘马被找到时,他觉得自己已经完了呢。”
“绘马?”
“哦,那个画了眼珠子的绘马,是吧。那个绘马很稀奇呢。”
“那是……”
或许是没效用……
是不是祈祷病愈的绘马啊……
会供上绘马啊……
最近已经式微了……
得了眼病……
“原来如此!那是富之市先生自己的绘马啊!”
“你说什么!”应该第一个识破这一点的老师惊叫,“你怎么 知道?”
“因为那里是富之市先生以前的家啊。而且因为街坊说它遭到作祟,五十年间没有人靠近。所以屋子里面的东西,几乎都是遭到作祟、被赶出村子的那家人的东西——五十年前的东西,都一直原封不动地留着啊。那个绘马是五十年前治病的不动明王还受人信仰的时候,得了眼病的富之市先生为了祈祷病愈而画的绘马啊!”
“噢!”老师惊叹。
“没错,眼睛不方便的富之市先生好像做梦也没想到那种东西还留着。而过去拜访那里的村人,也没有一个人提起这件事。没兴趣就不会注意到嘛。然后它突然被老师找到,还逼问那是什么,他一个不小心就回答了。可是……去年才迁进村子的人,不可能会知道这种事。而且明明看不见,他却答了出来。那个绘马就算不那么稀奇,也不太一般吧。富之市先生说他答话之后才心想绝对曝光了,流了一身冷汗呢。虽然他佯装平静,但那个时候,他已经被逼到绝境了。”
“这是心理战啊,心理战。”老师说。“我就是像这样步步逼退富之市先生,把你从穷途末路中救了出来呀。你也稍微知恩图报一下怎么样?沼上啊,如果只有你一个人,那五百元全都——不,你一定会输到连内裤都脱光,连屁股上的毛都被人给拔光了。对不对?对不对?”老师神气地说,“我总是时时为你着想啊。”
“听、听你放屁!刚才你还在说你总是只想着妖怪,言犹在耳,就说这什么鬼话!”
“对了,说到妖怪……”老师说着,从宝贝万分地带来的背包里取出一本书。
是鸟山石燕的《画图百鬼夜行》。
“喏……沼上,你看这个。”
“这不是手之目吗?”
老师出示的,是画有那个妖怪手之目的一页。
“是啊,是手之目。”老师得意洋洋地说。“绘卷物里也可以看到形貌和这个相同的妖怪画,绘卷物的成立年代不详,所以也不能一概说石燕是取材自《诸国百物语》而画的,但他应该知道《诸国百物语》的故事,不是吗?”
“唔,或许吧。”
“不是或许,就是这样。在《诸国百物语》里面,妖怪追了上来。这是恐怖的妖怪呢。可是喏,石燕在这张画里头画了芒草对吧?这芒草的意思是,以为是幽灵,细瞧其实是枯尾花。”
我说我不懂,老师便嘲笑我说“真笨”。
“你看看芒草生长的样子,这和花牌的图案一模一样啊。这是影射和尚牌啊。所以啦,站在芒草里头的也是和尚吧。《诸国百物语》里的妖怪是白发,但这张图是光头和尚啊。”
“他是光头没错,可是座头本来就是这副模样,有什么办法?”
“不是这样啦。这意思是光头——也就是输光光的意思啦。被赌博拔光骨头——沉迷赌博,输个精光。这是在说,恐怖的其实不是妖怪,而是手目啊。”
“手目是什么?”
“呵呵呵。”老师笑了。“歌留多赌博中,有种把对自己有利的牌切混进去的技法,就叫做手目。换言之……像你或那个按摩师傅的伎俩,就叫做手目。从这个字衍生出来,赌博中的所有老千手法、诈欺行为,全都叫做手目——诈。露出手目,意思就是耍老千曝光。”
那个人也是露出手目了——老师说。
“哎,所以这张图呢,从手之目这样的标题开始,就是在表现老千赌博。而图案呢,是个手上长着眼睛的和尚站在芒草原,不是吗?这个啊,是暗藏了好几重有关这类赌博寓意的图画啊,沼上!”
“可是在石燕以前,不是也有一样的妖怪画吗?”
“那很可疑,”老师说,“你说的是手目坊主对吧?那真的是早于石燕以前的画吗?这一点值得商榷。”
“是吗?”
“就是啊,疑似石燕参考过的绘卷物有好几种,对吧?的确,与那些同系统的绘卷物里有手目坊主这样的妖怪。可是并不是全部都有,而且创作年代也不明确。显然比较旧的绘卷,都找不到手目坊 主啊。”
“石燕的手之目……比较早吗?”
“应该吧?也有可能石燕画的充满寓意的图画意义没怎么被人看出来,只被当成了一种妖怪,就这样传画下去啊。”
这也是有可能的事。
不,被这么一说,我觉得似乎应该如此。
“那,这个手之目……也是石燕的创作吗?”
“我无法断定啦。再说,就算这是在石燕以前就有的妖怪——古时候就广为人知的妖怪,应该也一样是拥有这类赌博寓意的妖怪吧。因为这是手目坊主啊。”
“怎么说?”
“换句话说,就是诈骗座头吧?说到座头,就是放款业者嘛。不管是诈欺赌博还是诈欺高利贷,不管怎样,都是和钱有关的妖怪啦。沼上,我啊,那个时候在那儿看到那个按摩师傅的模样,灵光一闪。”
“灵光一闪什么?”
“就是啊,”老师加重了口气,“我想到了诈骗座头,耍诈的光头和尚——手之目的真面目啦。不瞒你说,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现这件事的啦。”
——啊!
——原来如此,我发现了!
——小的认输了。
根本是误打误撞嘛。
“什……什么策略、什么识破,喂!说什么识破真面目,识破的也是妖怪的真面目嘛!老师你啊,结果根本只是满脑子妖怪罢 了嘛!”
“可是托老师的福,沼上才得救了不是吗?”富美一本正经地说。
唔,是这样没错……所以才更教人气愤不是吗?
“哎呀,真是个大收获。”
老师用力点头,吃起白萝卜。
我和富美面面相觑……
结果笑了出来。
宴会持续着。
虽然没有任何根据……
但我觉得这座村子不会有事。
[古库里婆]多多良老师行状记④
1
每一忆起当时,我现在仍会不自禁地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战栗。背脊一阵阴凉,连腿上的旧伤都隐隐作痛起来。
说夸张点,那是我人生中最大的一场危机。
哦,我会特地声明“说夸张点”,是因为我觉得自己的人生才过了短短三十年,不足以拿来说道,但若是以这短短的生命尺度来衡量,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这是我最大的一场危机。
再怎么说,那个时候我都差点送命了。
不,差点送命的场面,我已经遭遇过好几回了。
在山梨的山中碰到暴风雨时,在长野的雪中迷路时,我都以为我死定了。不,只要走错一步,我现在就已经不在世上了。更甚于此的,是我在先前的战争中被送上了最前线。好几个战友在我眼前丧命。我真的是死里逃生,九死一生地生还了。
但是,比起在枪林弹雨中仓皇奔逃时的记忆,不知为何,当时的记忆更教我害怕。
我不知道今后我还能活上几年,所以,唔,将来说不定还会被卷入比这更恐怖的大事件,而到时候大概也就是我的死期了……不过总而言之,对现在的我来说,那个事件毫不夸张,是我生命中不折不扣最大的一场危机。
那是……
我想忘也忘不了的昭和二十六年(一九五一年)秋天。
事件发生在出羽。
当时我们人在出羽,是山形县。
之所以不说我,而是复数的我们,是因为如同字面所示,我有个同伴。至于那个同伴究竟是谁,虽然我一点儿也不想提,不过就像大多数人猜测的,就是那个家伙。
那家伙……
多多良胜五郎大师。
我们那拥有傲视全世界的腰围以及傲人无益杂学知识的妖怪研究家——多多良胜五郎大师其人。
一点意思也没有。这是场难得的远行,但却扫兴到了极点。不过我们跑去山形,并不是去游山玩水的。我还没倒错到喜欢和那种矮肥欧吉桑两个人一起出游的程度。当然,也不是去工作。既然同伴是老师,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
这是场探访传说之旅。
从前年的山梨开始,我们巡回长野、群马后,一整个夏天日夜不休,辛勤工作,终于踏入了禁忌的东北地区。
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东北是块魅力十足的土地。至于为什么,我也举不出具体的理由,不过那块土地似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吸 引力。
因为那是顽逆之民的土地;因为它与中央相比,保留了更多古老文化习俗——也不是不能像这样煞有介事地说明。虽然隐隐约约,但我也曾有一段时期这么想。
但我现在觉得退一步想,这类言论大多是源自于带有歧视的观点,是一种出于偏见的想法。
我会改变观念,也是与在出羽认识的某个人深谈之后的结果。
据那个人说,这种想法的根源,是将都市与农村就这样代换为近代与前近代,或将中央和边境的关系就这样与支配和被支配联结在一起,从某种意义来说,是博物学式的观点。
一开始我不太懂。
可是,我依自己的方式咀嚼思考后,依稀理解了。
所谓博物学,就像各位知道的,是搜集各种动植物及矿物,甚至是文物,加以陈列、体系化的学问。不过我听说它最早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大航海时代。
简而言之,就是航海技术发达的前提下,去印度、非洲等以往无法到达的未知土地,为初次目睹的珍奇事物惊奇,满怀兴趣地将之携回,陈列在展示架上——这就是博物学的起源。那个时代,冒险家前仆后继地出海冒险,发现了许多事物。
不过,请仔细想想。
虽然叫做发现,但被发现的东西,并非过去就不存在。
发现印度的是谁谁谁,第一个登陆非洲的是谁谁谁。虽然我们都满不在乎地把这种话挂在嘴上,但这完全是从发现者的角度去看的见解。若是站在被发现的一方去思考,这真是教人莫名其妙。
这么一说确实如此,例如从印度人的立场来看,一定会说:发现是哪门子说法啊?印度人从祖先代代开始,老早就居住在那块土 地了。
哪有什么发现可言。
实际上,翻开过去的博物志,未开化之地的不可思议习俗,或是居住在未开化之地的人本身,多被拿来与动植物相提并论。
以搜集的一方的观点去看,确实有趣,但是想想被搜集的一方的心情,那一定相当讨厌吧。简直被当成动物看待。而且不管是学问还是别的,看的人都只是投以好奇的眼光罢了。
那么,连称其为未开化之地的想法也是充满歧视了。什么未曾接触文明、没有文化,我们也满不在乎地这么擅自评断,但不管是什么样的土地都有文化。所谓未开化的土地,换个说法,只是还没有被名叫侵略者的外人入侵的地区罢了。
亦即,博物学这门学问与殖民地政策、殖民地思想是一体两面。换言之,它无法摆脱以近代为主体去看前近代这样的构图讨论。
然后——
我们的国家似乎在稍早之前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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