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老师们正在进行重要的实地调查,就要全面予以协助。
这误会真是太令人感激了。
我们的确是在进行重要的调查,但就算调查本身很重要,我们两个也只是傻愣愣的痴人。哎,富美那么聪明,一定早就看透了,最重要的是,感觉富美好像只是单纯觉得好玩……
如此这般,我们一行人从小诸越过碓冰峠,进入群马。
平常的话……应该会就这样沿碓冰川而下,去到高崎一带,从那里找一条通往埼玉的路,但我们是痴人,所以往完全相反的雾积方向走,再次进入深山了。
真的痴傻到了极点。
唔,关于这一点,也不能净是责备老师。我也是个痴人。对于这一点,我完全不会辩解。我和老师都是大痴人。可是,若是就这样痴性全开地继续旅行,又要重蹈覆辙了。
要旅行是没关系,但要好好计划过再出发呀——我们被富美这么说教,为了拟定今后的旅程,投宿在某个连听都没听过的山村土气的旅馆。
然而——
天候欠佳。
雪下个不停。
已经过了三天了。
虽然有钱,却哪儿都去不了。
或者说,没地方可去。这里本来就不是观光地,没有可供游览的名胜或游憩场所。不过我们是特殊人种,净是看些一般人看了不会愉悦的石头树木,乐在其中,所以第二天就已经看遍以旅馆为起点,能去的所有邻近史迹和传说地点了。
然后我们也计划了一下。
最后我们想到要搜集村中的口碑传说。不过就算要访问村人,也有一定的程序和做法,总不能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了人就问。因此我们透过旅馆的老板娘询问村中耆老的意愿,却一直等不到回音。
所以我们才会下起将棋来。
结果搞得我满肚子火。
富美迟迟没有回来。
老师像假日庙会卖的不倒翁玩具般发了一会儿呆,不久后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嘻嘻嘻”地笑。
好恶心。
“沼上。”
“干、干吗?不要一个人在那里窃笑好吗?”
“这是自然流露的笑。你知道我以前研究过塔罗牌吗?”
“大肉牌?”
“不是啦,是英语,法语叫塔罗,意大利语叫塔罗可。”
“哦,塔罗牌啊。那是西洋占卜师使用的有图案的纸牌吧?是扑克牌trump的前身吧。”
“不是啦。”老师说。
“明明就是。”
“不是啦,trump是日本人自己取的名字啦。”
“不管叫什么,不都是一样的东西吗?我是日本人,这里是日本,说trump就通了啊,事实上不就通了吗?就是它啦。”
“和你说过不是了。听好了,沼上,塔罗牌是由大阿尔卡纳的二十二张牌,还有小阿尔卡纳的五十六张牌组合而成的。其中小阿尔卡纳确实与现在的playing card,所谓的扑克牌很相似。相似是相似,但并不清楚何者才是先出现的。”
“难道扑克牌是先出现的吗?”
“不是啦,”老师不满地说,“不是塔罗牌变成扑克牌,或是扑克牌变成塔罗牌。它们有可能是拥有相同祖先的不同东西呀。”
“哦,你是说起源相同啊。”
“是啊。这些纸牌的起源众说纷纭,到现在还没有个定论。”
“什么嘛,原来你根本不晓得嘛。”我轻蔑地说。这是报复。
“也不是完全不晓得啊。例如塔罗这个名称的语源,有人说是从古代波斯语塔利斯科衍生而来,也有人说是来自于寻求答案之人这个意思的埃及语塔尔多。这种情况,等于是补充了埃及起源说,这说法认为塔罗牌是为了占卜尼罗河水位而发明的。另一方面,大阿尔卡纳的张数有二十二张,也有人把这模拟为二十二个罗马字母,提倡希伯来起源说。”
“到底是哪边啊?”
“此外,古代印度一种叫恰都鲁·安贾的将棋,设计与小阿尔卡纳十分相近,也有人说是起源于此。”
“结果根本完全不同嘛。净是一堆说法,而且完全没有关联。”
就算滔滔不绝地炫耀知识,没有系统整理,也没有意义。
“这根本说明不了什么啊。”
“是啊,可是,”老师愤然,一点都不退缩,“目前最一般的说法,是塔罗牌原本不是纸牌,而是一本装订成册的书。在遥远的过去,有一本保管在亚历山大图书馆、共七十八页的《封印世界秘密之书》,在图书馆遭到破坏的时候,被拆开来搬运出去,通过流浪民族流传至今。它原本是一本封印有世界秘密的书,所以可以靠着它的组合,来解读失传的古代智慧。”
“这实在有点……”
神秘过头了。
这竟然是当前最有力的说法吗?
老师用鼻子冷哼两声:“明治大正的司法界里,有个知名的怪胎司法官尾佐竹猛,他后来甚至当到了大审院检察官……”
“你突然说这个,不会扯太远吗?”
“才不会。”
“明明就扯远了。”
“没有啦。这个人是清贫阶级出身,他立下决心出人头地,靠着实力爬到司法界上层,是个英杰。他虽然是个检察官,却也是个历史家,同时也是赌博、扒窃的专家。”
“赌博扒窃?”
“没错,他是个知名的赌博用品收藏家。他从法界退休后,转入文学创作,写了好几本著作。我原本想去向他讨教,但遗憾的是,他在五年前过世,我的心愿无法实现了……”
“为什么作为妖怪研究家的老师要去向法律专家讨教?”
“尾佐竹老师在晚年编纂一部叫做《下等百科事典》的划时代 事典。”
“下等百科?”
不愧是会唱下流歌曲的人。老师一定相当爱好没品的东西吧。
老师似乎察觉了我的想法,露出极厌恶的表情来。
“下等啊……”
“你那是什么眼神?不是你想的那样啦。那部百科事典,是搜集与犯罪有关的俗语、隐语、切口等的事典。喏,隐语和切口,不是妖怪研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吗?”
这是事实。
平常不用的词汇竟与妖怪的名称相关,这样的例子意外地多。
“然后呢,”老师再次恢复本来的表情,“这位尾佐竹老师是这类东西的收藏家,也是研究家,当然对于花牌等造诣也非常深。他极为详尽地调查了花牌的发明和玩法的变迁、全国的称呼分布等,我也从他那里学到了不少。”
“花牌的发明啊……”
我有点兴趣。
“歌留多 [64]赌博的玩法有好几种,不过大致上可以分为三种。翻歌留多系统、盖歌留多系统,还有现在最为通行的花歌留多系统。从玩法可以了解它的起源。花歌留多可能是从翻歌留多进化而来,不过玩法本身是古时候就有的。也就是把花依季节分类,凑对进行的花合游戏,古时候是用贝壳玩的贝合游戏呢。有些人连这些花合游戏的起源都从你说的扑克牌游戏里面去寻找,但我觉得这实在不对。”
这一点我也赞同。什么都要当成是西洋起源……这实在教人无法苟同。
“这种说法,实在是太崇洋媚外了。他们说先有五十二张纸牌——扑克牌,然后少了四张变成翻花牌,最后再变成花牌,哪有这种可能?这种说法,认为桐牌是国王,马牌是鬼牌,而皇后被省略了,但实在无法让人信服。尾佐竹先生也指出这一点,我也觉得桐牌的图案显然是来自于日本自古就有的传统花鸟合游戏的图案,是凤凰与桐树的组合。”
“翻花牌里面也有桐牌呢。”
“这个嘛……翻花牌的也叫桐牌,但不是因为图案是桐树,而是最末尾pinkiri的意思 [65]。还有马牌,这是来自于温森歌留多 [66]。它绝对不是鬼牌。因为根本就不像嘛。若说图案相似的话,反而盖歌留多的十号牌才更像鬼牌呢。”
所以这又怎么样——我心想。
虽然很有趣,但根本无关吧?
“所以说,扑克牌游戏进入日本后,虽然对盖歌留多和翻歌留多造成了影响,但像这样一看,花歌留多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形状当然是变得相似了,或是刻意改得相似了,但也只有这样而已。虽然并非没有影响,却是在各自分化之后才受到的影响。”
“里面根本没有塔罗牌嘛。”
“别插嘴,听仔细。”老师神气兮兮地说,“现在就要说到关键的温森歌留多了。”
“它什么时候变成关键了?”
“明明就是个关键。说起来,歌留多是什么?歌留多,就是西班牙语中纸牌的意思。比起赌具,更是纯粹指称纸牌。经由葡萄牙等国传来以后,这个词本身染上了赌博道具的意义。而它传到我国,是在天正时代 [67]的时候。”
“哦……”
我失去兴趣了。
“这天正歌留多,就是所谓的温森歌留多。它被幕府禁止,改变形貌,成了读歌留多,从这里发展出翻纸牌,而它又遭到政府禁止,便与自古就有的花合游戏融合在一起,现在的花牌于焉诞生。这个过程中,我想确实也有扑克牌传来,造成全面性的影响,但以这个意义来说,扑克牌和我国的歌留多起源虽然是一样的,却不能说谁先谁后。只是在进化的过程中分化,然后又交合而已。”
“这么说来……对于扑克牌和塔罗牌的关系,老师刚才说了一样的话嘛。”
“我的意思是,”老师加重了语气,“这和妖怪是一样的,不晓得谁先谁后。先发会受到后发的影响而变化、融合或分裂。塔罗牌也是,也有可能受到温森歌留多的影响,变化成现在的形态啊。”
“可是你不是说塔罗牌的起源很古老吗?是亚历山大时代吧?”
“你脑筋真硬,”老师向我投以侮蔑的眼神,“我就说这和起源的新旧无关了。温森歌留多听说有七十五张,也有人说是四十八张,以形态来看,和现在的塔罗牌非常相近。也曾被带出国外啊。”
“就算是这样,你这种说法,岂不是和源义经 [68]就是成吉思汗的说法一样了吗?”我说。
我不是说没这个可能,但也不能鲁莽地将所有东西都当成是日本起源的吧。这与想要把一切都当成是西洋起源的西洋优越主义没什么两样。
不,这种行为或许更为愚蠢。
因为我觉得这样的说法背后,潜藏着起源是日本,所以日本人很伟大这样的主张。我喜欢日本文化,但一点都不觉得日本了不起。事实上,就算起源是日本,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只是古老而已。
可是不管怎样都会变成这样的发展:我们比较古老,所以我们才是始祖,我们才是正统,所以我们才伟大。追本溯源这一类的行为,往往会演变成这样的发展。我是不太懂,但为了宣示国家人民的正统性,操弄诡辩的行为,是最令我厌恶的。
“不是这样啦,”老师愤慨地说,“根本不一样。我又不是在说塔罗牌是日本起源的。你仔细听行不行?我是说,塔罗牌有可能是以某些形式纳入了温森歌留多的特征,才变化成现今的模样。原本温森歌留多也是国外传来的啊,这根本没什么好自豪的啊。”
一点都无法自豪——老师强调。
“孰新孰旧是没有意义的。这比较先所以了不起、那比较晚所以是学人家的,这根本没有意义。文化又不是糯米丸子店的本家元祖之争。同样的,说什么富于近代精神所以正确,是欧美式的所以优秀,这也是荒谬透顶。战后似乎有这样的风潮呢。”
“唔,是啊。”我答道。
老师说的话,内容没什么好否定的。毋宁说老师的主张与我的想法十分相近。
话虽如此,现在的状况也不容我举起双手,“没错没错”地表达赞同之意。就算赞同,我顶多也只能应句“唔,是啊”而已。
话说回来,老师在这种地方大力主张这种事,我也不能怎么样,最重要的是,我又没做错什么,骂我我也只觉得无辜。
可是,老师噘起的嘴巴就是说个不停。
“温森歌留多被当成是荷兰人带进来的,温是葡萄牙语中的一——um,森一样是来自于葡萄牙语中表示最好的summo——这样的新村说最广为人知。不过盖歌留多的情况,除了一称作chincoro以外,二以后的数字数法是二sum,三sum,所以sum是单位呢。那么我们可以推测,原本一或许也是叫一sum。一是um,所以一sum就会是umsum。若把sum当成单位来看,那就不是葡萄牙语,也有可能是更亚洲系的语言也说不定。或许是受到朝鲜文化或中国文化影响后才传入日本的啊。”
“所以怎么样嘛?”
“什么怎么样……”
“您滔滔不绝的大演说,我洗耳恭听了。可是这又怎么样了?”
“什么?不就是你问我,我才对你说的吗?”老师说着怄起气来,“明明就是你问的。”
“我才没问。”
“你没问吗?”老师装傻。
“是你自个儿邪笑着突然说起来的呢。我只是介意老师干吗那么恶心地一个人笑个不停罢了。我才不想听什么有关温森歌留多成立的考察咧。说起来,老师刚才到底是在笑什么?我还是比较想知道这 件事。”
“所以啦,”老师加重了语气,“我是想告诉你,想用花牌来挑战我这个从塔罗牌到温森歌留多,精通全世界纸牌的专家,你还早了 十年。”
“根本无关嘛。”
“无关吗?”
“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断定。“老师很熟悉少女歌剧,对不对?”
“是啊。”
“因为喜欢少女歌剧,老师就能上舞台唱歌剧吗?”
“叫我唱,我也是可以唱的。”老师顶出下巴。
我想像起来……
幻灭了。
“要我死也不会叫你唱。或者说,求你别唱。不,绝对别唱。总之,知道是一回事,厉不厉害又是一回事了。不管你再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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