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周围的山壁深处传来像是雷鸣,又像是巨石滚动般的巨响,从左到右,自下而上。那是蛇的欢腾,它在山腹深处凶蛮的横冲直撞,欢庆着自己的自由。
你跟我说起的时候,我没有想到它是这么大。彭黎喃喃的说,我们两个人几乎都启不开那钉子。所以我要等你,蛇母抱着他,她身形娇小,就把脸蛋贴在他的胸口上,只有你能帮我打开这钉子,我等你等得好辛苦。彭黎忽的想了起来,环顾四周:你的仆从呢?这里没有其他人么?蛇母噘起嘴来:其他人,又说其他人,哪里有什么其他人?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这里是我们两个的。我手下那些人又怎么能跟我们一起见证龙神复生这样的大事?都是些浑身汗臭的粗男人和一些骚情的小狐狸,我让蛇都吃了他们。你刚才也看见了,都喂给小东西了。彭黎微微愣了一下。
怎么了?不忍心了?又想着我手下那些骚情的小女人了?有了我还不知足么?蛇母满是嗔怒。
不是不是,彭黎急忙辩解,我只想那些人对你很是尽忠,让蛇吃了他们有点可惜了。蛇母盈盈的一笑,她的神色变化极快,像是脸色和心情都阴晴不定的小女孩儿。
她拉着彭黎的手高举起来,站在台阶尽头仿佛皇帝和皇后接受百官朝拜:你还不明白么?明天我们便是这云荒的王和王后了,以后再没有三母,只有我们两人,要多少人效忠我们没有?谁也不敢违逆你的意思,除了我,谁也不敢违逆我的意思,除了你。彭黎紧紧搂着她圆润的肩膀,激动得用力点头。
蛇母游鱼一样从他臂弯里钻了出来,优雅的踮着足尖,跑跳着从台阶上下来,来到商博良他们面前,凑上去一一看着他们的脸。
你们已经见了龙神的复生,这是别人一辈子想也不敢想的事,应该开开心心的死了吧?蛇母轻笑着,可我还要给你们一个机会。我的姐姐临死的时候下了一个诅咒给你们,给了你们一枚解石头蛊的解药,说只能让一个人活下去。我是她的妹妹,我要让她最后的心愿实现。那么现在你们三个会死两个,有谁不愿意死的,只要上来拉拉我的手,我便给他活路。蛇母伸出了手来。她的手软软的,白白的,仿佛半透明的软玉,伸在每个人面前,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女人的手,和活路。
可是没人敢动,谁也不知道这额外的仁慈是什么意思。没人敢相信只要拉拉这只柔软的手儿便能活下去。彭黎站在蛇母的身边,冷冷的看着众人,手按钩刀的刀柄。
商博良身边的女人颤抖着,偷眼去看老磨。老磨也在颤抖,眼角不住的痉挛。商博良看着剩下的两人,看见老磨的手在衣服背后摸索着。老磨衣服下贴着皮肉,该是那柄带着锯齿的刀。
老磨猛地上前一步,死死的抓着蛇母的手,跪了下去。
我要活,我要活啊!老行商鼻涕眼泪一齐流了下来,抓着蛇母的手仿佛救命的稻草,不住的磕头。
你最老,却最聪明,比他们都可爱。蛇母轻笑着摸摸他纠结的头发。
老磨的手在背后摸索着,忽的拔出了匕首。他把匕首高举起来,双手托着给彭黎。
彭大人,给我一条活路,他回身,绷直了胳膊,直指着商博良身边的女人,这女人,她想我帮她抢药,她想杀了大人,她还说搞到了药就跟我远走高飞。是她上来时候把匕首给我的,我不敢的,我不敢的啊!他捧上去的匕首是彭黎在下水的时候交给女人的,彭黎接了过来,在手里慢慢的玩弄着。
此刻他的一双眼睛就像蛇眼一样透着冷冰冰的凶毒,直视着女人,却是跟老磨说话:你自己说出来了,那就很好。你以为这两天我看不出你们两个的眼神暧昧么?太傻了。她拿什么讨好你?她的身子么?蛇母轻笑着,捏着老磨的下巴让他抬起头看着自己,跟她一起是不是神仙似的?我知道的啊,她是我教出来的,天生又是那么好的胚子。你们男人啊,看见女人白蛇一样的身子就连死都忘了。你还算聪明的,醒悟得快。她靠在彭黎身上,看着老磨:可你来晚了,我有了心爱得男人,否则你要是和我这个老师在一起,死十次都心甘情愿了。女人面无血色,呆呆的站着,眼睛里泛起死亡的灰色。她强撑着,却没了力气,腿一软就要倒下。商博良一把抓住她的大臂,帮她重新站直。
是啊,死十次都心甘情愿。彭黎也说。
他上前一步,钩刀横扫。老磨的喉咙里潺潺的涌出鲜血来,他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瞪大了眼睛,缓缓的倒地。
别碰他的血,血里有蛊。彭黎冷冷的擦去钩刀上的血迹。
蛇母踮着脚尖,轻盈的闪开,带着点怜悯似的看着老磨的尸体,叹了口气:可惜了那么聪明的男人啊。她转向剩下两人,再次伸出手来,一言不发,浅浅的笑着。
不要玩下去了,你不是孩子,我们也不是。商博良淡淡的说,蛊母的诅咒下给竹楼里所有的人,如果你真的信那个诅咒,那么彭都尉也是被诅咒的人。你要他活着,我们都必须死。也未必所有人都愿意为了活路低头。蛇母愣了一下,又笑了,拍着软软的小手:真好,真好,你才是最聪明的男人。你看懂了我的心呢,姐姐的诅咒我最怕了,你知道么?自从她私奔回来我们在她脸上鎏了银,她的诅咒就比以前还要管用,从来没有失败过。她拍了拍手。
两条黑影从极高处的穹顶直落下来。商博良猛抬头,下意识的拔刀,长刀出鞘指向空中。彭黎已经踏前一步,钩刀平挥,重重的击打在商博良长刀的刀镡上。商博良没有运力防备彭黎,长刀脱手飞了出去。两条男子大臂粗细的青蛇立刻缠绕了商博良和女人,蛇身收紧,绳索般把两个人从双臂到腿全部锁住,像是活的绳子。青色的蛇头在猎物们的面前缓慢地游移,蛇眼是惨白的,似乎死死的盯着人看,又似乎是瞎的。
这是青绳,为你们准备的,你们是要被绳子勒死呢?还是要被蟒蛇吞了?蛇母摸着商博良没有表情的脸,那么英俊的人,被蟒蛇吞了我舍不得,被勒死虽然难看一些,但我不看便不难过了。她转身拉着彭黎的手:我为你解了石头蛊的毒,看你浑身这么裂着,我心里也开裂似的痛。彭黎摸了摸她颊边柔顺的头发,满脸都是关爱:我身上疼痛,心里却是舒服的。此刻他身上不断的开裂着,血一流出来,立刻凝固,胸前的衣服都被鲜血染红了。
你在鬼神头中了蛊没有?彭黎解开领口露出那枚银色的蝎子来,我怕你也中了石头蛊,留着这药不敢吃。我自己死了没什么,你要是有事,我就算死了也心里愧疚。你真好。蛇母甜甜的说,我没中蛊,中了也不要姐姐的解药。我也是三母啊,不只是你怀里的小女人,不就是蛊虫么?蛇毒也能杀得了它们。她伸出手,一枚金色的细环套在她手腕上。细环自己跳了起来,游到她的手心蜷成一团。
金鳞?彭黎说。
你们都不懂的,其实金鳞就是石头蛊的克星。金鳞的毒平时是致命的,可是对于中了石头蛊的人,却是最好不过的解药。蛇母转向女人,要不然我这个美得让人妒忌的学生怎么现在也没有列开来呢?有了你,我便什么也不必怕。彭黎拉着她的手。
金鳞从蛇母的手心蜿蜒着爬上了彭黎的手背,露出锋利的蛇牙,在彭黎手背上咬了一下。
这样便好啦,很快就不痛了。蛇母轻轻抚摸着彭黎布满裂痕的胸膛。
你这些小东西,真是宝彭黎说着,忽然感觉到一阵晕眩和滚滚的热气从后备直冲上脑。他的视线忽的模糊了,他想起那条小小的金鳞咬了他的手背,却没有离开,两枚长牙依然扣在他的皮肤里。他用力甩甩手,想把金鳞甩掉,可是那蛇死死的咬着,细小的身体缠在他的拇指上不动。
蛇母轻轻按着他的胸口,稍微用力把他推倒在地。
我忘记告诉你啦,蛇母柔声说,可是金鳞的毒比石头蛊还致命,若是用多了一些,便要死人。我挑的这条金鳞,也许太毒了一点。彭黎感觉到自己的眼前迅速的暗了下去,他颤巍巍的指着蛇母: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别动啊,你一动,金鳞就会咬得更深,那样你一下子就死了,蛇母蹲下来,摸着他的透,都没有时间想想我们在一起快活得日子。彭都尉,你的女人没有准备让我们中任何一个人活下来。商博良忽然开口,你忘记了一点,蛊母诅咒我们的时候,蛇母也藏在那个竹楼里,她自己也是被诅咒的人。如果她想让一个人活下来,那么只能是她自己,不是你。蛇母起身,幽幽的叹了一口气,看着商博良:你真是一个太聪明的男人了,聪明得让人舍不得下手。可你有的时候也太不懂女人的心了。女人的心。商博良低声说。
蛇母轻轻的走近商博良,抚摸着他龟裂的面颊。忽然,她凑上去吻在他的唇上,她的嘴唇软得如同带露得花瓣,气息温暖,体香馥郁。商博良不能闪避,青绳勒着他的脖子,几乎要绞碎他的喉骨。
蛇母离开了他的嘴唇,眼神幽幽的看着他:很软很舒服是不是?你们男人亲着女人的时候,只知道很软很舒服,却不知道女人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这时候有的女人心里满是快活,有的女人心里却藏着一条蛇般的怨恨呢。可偏偏你们男人就不想,只是咬着女人的嘴,像野兽叼着带血的肉。女人是不会杀了自己最心爱的男人的,她若是心爱那男人,便是为他死了,心里也是满足的。我真的那么害怕姐姐的诅咒?蛇母轻笑,笑话,那样我为什么还要和二姐姐联手对付她?彭都尉以为你很爱他。那是两年前了,我确实很爱他。那时候我才十六岁,看见这么一个异乡来的男人。他那么英武,又是皇帝的使节,带了那么多漂亮的锦缎要和我们结盟,送我漂亮的银镯子和锋利的刀子,又会跟我说我梦里也不敢梦到的事。哪一个女人不会对这样的男人动心?那时候在我心里他便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人,他什么都能做到,只要他跟我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怕,姐姐的诅咒我都不怕。我便跟他说我们解放了龙神,从此我们两个便是云荒的主人。我把他当作神一样供着,生怕他有半点的不开心,我想用身子留住他,就自己日夜侍奉着他,从不违逆他半点,我又怕他对我倦了,就让我手下最漂亮的那些小女人侍奉他。他很高兴,可我心里留着毒水样的难受。蛇母幽幽的说,可最后又怎么样呢?他还是走了,他说大燮的皇帝便希望云荒永远都是这样三母共治,他说他要回去复命,他说他有任务在身。我留着泪苦求他,他也流泪,可是眼泪留不住男人的心,他还是要走。她咯咯的轻笑,笑声却悲凉:我那时候才明白大姐姐的心啊,才明白为什么她每天都在独自一人坐在那黑不透光的地方,明白她为什么有了玛央铎那样最漂亮的男人还是伤心得像个死人。可我不是大姐姐,我没有那么傻。她一甩笼着银色络子得长发,昂起头,我不信世上最好的男人我得不到。我召那些来云荒的行商们,问他们东陆是什么样子。那些行商都是些老柴似干瘪的男人,看着也让人恶心,可是他们也一样能告诉我很多没想过的事情。他们说东陆有很大的城,整個城市都是用石头搭建的,夜里都是亮堂堂的,整个城市里千万盏灯亮着,下多少雨都不怕,水渠会把所有的水带走,水渠两边都是没有毒的花。那里的女人每一个都穿着漂亮的锦缎,腰上打着丝绸的结子,那里的少年郎比我们云荒的少年都要温柔,会细心的在你耳边跟你说话,会在夜里在月下井边等你去相会,会把写好的信放在丝织的囊里,让鸽子飞来送给住在高楼上的你。那里的床很软很大,睡在里面像是躺在云上。她轻轻叹息:那时候我才知道我只是看见了世界的一个角落,这天下不是都像这片林子般贫瘠,而我心里那个无与伦比的男人在东陆也就是个骑都尉。他们说那并不是什么特别大的官,见不到东陆的皇帝,还要受无数人的支使。可那些见到我真面目的行商都说我是世上少有的漂亮女子,即便是东陆皇帝见着我,也要把我带进他的宫殿,让我裹在最华丽的锦缎和最轻薄的丝绸里,让美丽的女人们服侍我。什么银镯子,锋利的刀子,以前我看得那么珍贵的东西,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那些东西都配不上我了。世上还有更美丽的玛瑙和祖母绿可以妆点我的头发和衣服。所以你不甘心。商博良说。
谁甘心?蛇母舔着商博良的耳垂,你见过我大姐姐了,云荒中没有人不畏惧的蛊母,可谁甘心跟那个老女人一样,一辈子玩蛊,自己身上都种了无数的蛊虫,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谁甘心跟这些整天身上汗臭和湿漉漉的男人们呆在一起?我十四岁当上蛇母,十四岁变成龙神的女人。可谁能甘心龙神节的时候非要去那些偏远的镇子里,让那些满身肥肉的大户压在我身上?每次那个时候,我都恨不得杀了他们!她忽地抬头,直视商博良的眼睛,瞳孔里像是藏着一根针:当你知道了外面的广大,谁还能忍?谁还会甘心一辈子呆在云荒这个鬼地方?所以你要杀了三母种其他两个,这样你便可以独霸云荒的权利?是,可这只是第一步。我手里还有龙神。你说它是蛇,可巫民们会说它是龙。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蛊母已经死了,你们还帮我把毒母那个无聊的女人也杀了,剩下我只要等着天亮的时候,在紫血峒外升起烟,那时候我的子民们都会来看,龙神复生,蛇母从此就是巫民的女王。云荒不再有三母,是龙神统治这片林子。但凡有不顺从的,龙神会吞掉他们整个镇子,任什么都无法挡着它的。以后我说的话便是不二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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