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半死人嘴里榨出点东西来。
但接下来风长青所说出的话,是她之前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不久之前,当她发现那本日志的作者并非崔松雪、而是十五年前的一位人物时,感觉就像是有一记闷棍,狠狠砸在她的脑门上,砸得她晕晕乎乎不知所措,而现在,她觉得自己挨了第二棒,而这第二棒远比第一棒更为沉重有力。她就像是一直在迷宫里飞奔的小老鼠,眼看前方就是出口了,钻出去才发现,原来自己不过是进入了一座更庞大、更复杂的新迷宫。
“你不是风栖云!你是风宿云!”本来已经虚弱至极的风长青此刻却爆发出相当响亮的嗓音,“你是来给你的孪生妹妹报仇的!”
风笑颜正在飞快地分析这句话中包含的意思,风长青又喊了起来:“不对,你不是替她报仇来的,你恨她恨到入骨!你是来报复我的!”
风长青总共就说了这么几个字,但每个字都仿佛一盆冰水,浇得风笑颜浑身颤抖。在她之前的打探中,所有人都告诉风笑颜,她的母亲、也就是那个疯女人叫风宿云,而风宿云有一个孪生妹妹叫风栖云,这也是她一直接受的事实。但风长青这两句垂死之际的话语当中,包含了如下几层意思:
首先,他确认了旁人的说法,的确存在这么一对孪生姐妹;其次,其他人都认为那个疯女人是姐姐风宿云,但风长青和“其他人”不同,他认为这个疯女人是妹妹风栖云,而非姐姐,但他始终没有说出去,而是保藏着这个秘密,所以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会是“你不是风栖云!你是风宿云!”;其三,他提到了他和两姐妹之间复杂的仇恨关系,姐姐风宿云似乎既和妹妹有仇,也和风长青有仇。
这是怎么回事?风笑颜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在此之前,她虽然对那些尘封的往事有着种种猜测,但也从来没有怀疑过疯女人就是风宿云,而风宿云就是她的母亲。但现在,这最基本的两点事实似乎也要被动摇了。
——如果她真的不是风宿云,而是风栖云?
——那她还是我的母亲吗?
——那我的母亲究竟是谁?父亲究竟是谁?我他妈的又是谁?
她近乎失去理智地一把抓住风长青的肩膀,用力摇晃着:“她是谁,风宿云还是风栖云?我呢,我是谁的女儿?”
风长青仿佛完全听不到她的说话,仍然只是自顾自地唠叨着:“你何必那么恨她?他们两个人的确对不起你,还生了个孩子,但她自己也遭受到了报应。更何况……他们原本就应该是一对,是你生生拆散了他们,你这是何苦……”
三、
什么叫瓮中捉鳖?云湛想着,这就是了,最典型的瓮中捉鳖。尤为可悲的是,两只王八是自己兴高采烈地钻进这个死地的。但是事已至此,后悔懊丧也没用了,唯一的选择就是抛开杂念,全力应战。
他看了一眼刚刚恢复了一些元气的木叶萝漪,握紧了手里的弓,上前几步,守在了入口处。萝漪轻笑一声:“你果然是一个有风度的人啊,谁能想到一个曾经是天驱的人会去保护辰月教主呢?”
“我犯的错,我负责,”云湛说,“虽然似乎总把‘我负责’这三个字放在嘴边也没什么用。你要是死了,我负什么责都是空话。”
短短几句对话的工夫,脚步声移到了头顶,地道的暗门上响起一阵有规律的敲击声。云湛屏住呼吸,准备给第一个钻进来的敌人来个一箭穿心,萝漪却忽然阻止了他:“别放箭!那声音是我手下的暗号。”
云湛引而不发,却仍然做好随时开弓的准备,直到看清楚来者的脸才稍微松口气。来人也算半个熟人,乃是和他打过不止一次交道的崔明伦、那个差点勾引艾小姐成功的小白脸。不过眼下他穿着禁军的制服,显得有些奇怪。云湛稍一思考,明白过来,显然崔明伦又混入了唐国宫中做斥候。看来此人虽然长相让人心生鄙夷,却也是个精明强干的角色。
“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崔明伦连向萝漪行礼都省略了,急匆匆地直扑主题,“我冒险偷听到他们谈话,据说有一件工具可以找到这里的方位。”
“就是这个该死的破玩意儿了。”云湛一脸沮丧地取出金属圆牌。崔明伦一把抢了过来,转身就要出去,云湛忙拉住他:“你干什么?”
“用这个把他们引开。”崔明伦简洁地回答。
“那你怎么办?”
“大概会被他们杀死吧。”崔明伦抛下这句话,关上门快步离开。云湛愣了一会儿,想着他论及生死时的轻描淡写,忽然间觉得自己对他生起了一些由衷的佩服。他发现,自己似乎真的不大适合呆在天驱或是辰月这样的组织里,无论他们的信仰是正义的还是邪恶的。因为那种信仰的力量可以驱使崔明伦这样的人毫不犹豫地放弃自己的生命,但换成是自己,至少绝不可能选择得那么果敢。
“我真的是一个不可能有信仰的人么?”他问萝漪。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信仰’了,”萝漪回答,“很多时候信仰都一定会和神圣之类的字眼捆绑在一起,但那并不意味着平凡的信仰就不值得尊敬。”
“平凡的信仰?”云湛苦笑,“你越说我越觉得糊涂了。”
“现在不是糊涂的时候,我们得赶快离开,”萝漪撑起身来,“他并不能替我们掩饰多久,对方还是会察觉的。”
云湛犹豫了一下:“我建议还是再等一下,等你稍微恢复一些后再出去。”
“怕我拖累你么?放心好了,你以为我在王宫里只有崔明伦一个内线?咱俩谁拖累谁还不一定呢。”
“最烦你们这种人多势众的黑势力了。”云湛很不服气地哼唧着。
两个人有惊无险地溜出王宫,发现宫外也并不太平,大批军队被调动起来,无疑是为了搜捕他们。但辰月教的手段的确不一般,早已针对各种可能的情况进行了周密布置,沿路有人接应。云湛跟着萝漪,上车下车,乘轿下轿,进屋出屋,最后上了一条相当舒适的大船。云湛一头雾水,但在那些辰月教徒面前又要作矜持状,所以一直没有开口发问。
船行大概半个对时后,萝漪对云湛说:“行了,我们已经离开平阳城的搜捕范围了。”
云湛终于忍不住了:“在这种情况下,恐怕平阳城陆路水路都会被封锁起来吧?我们怎么能大摇大摆坐船出来呢?”
“所谓的封锁,从来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萝漪拿起自己从不离身的小茶水筒,“比如某个将军王爷要出城,你不能拦着不让出;比如国主的儿子要出城,你也不敢多说什么。”
“那我们现在坐的船,是高官的还是皇亲国戚的呢?”
“都不是,是宛州商会的船,”萝漪回答,“某些时候,财神爷可比皇亲国戚还重要呢。”
“即然这样,我就好好睡一觉再说吧。”云湛往身后软软的床铺上一躺。
“你就不怕我把你弄去卖掉?”萝漪带着笑意问。
“精明的生意人都不会拿我去卖,”云湛闭上眼睛,“我这么能折腾,又这么不守规矩,谁买了都得找你退货。我觉得我脱离天驱之后,他们未必没有大大地松上一口气。”
萝漪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不怕折腾,也不会在不需要规矩的人身上放置规矩。”
“哦?”云湛用疲倦不堪的声音随口问。
“你已经知道了,天驱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正义,而以后你也会知道,辰月并不像你想象那样就是吃人的邪魔,”萝漪轻声说,“这些年来,辰月教人才凋零,我其实比任何人都累,很希望有个真正有能力的人来帮我……”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云湛已经四肢摊开,发出了响亮的鼾声。萝漪叹了口气,帮云湛脱掉鞋,替他拉上被子,然后走出了船舱。
几天后,船在运河水路上驶出唐国国界,进入了皇室的属地。跳板搭到岸上,云湛轻快地跳了下去。
“你下一步打算去哪儿?”萝漪在船上问。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我不如干脆去一趟天启城,”云湛回答,“我们不是一直还不知道毕钵罗大火案之后的这几十年里、曲江离究竟做了些什么么?公孙蠹留下的笔记里,曾提到十五年前的三皇子篡位案和丧乱之神有着紧密的联系,我想去寻找一下这方面的蛛丝马迹。此外我还想打探一下公孙蠹留下的那个侄子的下落。”
萝漪点点头:“抱歉我不能陪你去了。我必须首先从大势上压倒曲江离。唐国现在暂时倒向曲江离,是受了辰月法器的诱惑,但如果他知道那些威力无穷的法器其实是把双刃剑,也一定会犹豫的。”
“关于辰月法器库,还有没有其他可以告诉我的,”云湛突然问,“虽然这是一个失传的秘密,但身为教主,你是不是总应该知道得稍微多一点。当然了,如果你觉得不足为外人道,我也不多问了。”
萝漪咬着嘴唇,看起来很犹豫,但最后她还是轻巧地跳下船,示意云湛俯下身来。她低声在云湛耳边说:“我所知道的其实都告诉你了,我也确实严格遵守着教规,从来没有去查看过法器库的方位。不过有一点我忘了说:法器库的大门是依据星辰力的原理制成的,只有当太阳距离大地最远,而谷玄距离大地最近的时刻,才能够短暂开启。那个周期大约在十九年左右。”
“十九年?”云湛在心里计算了一下,立即醒悟过来,“我明白了!他第一次开启法器库,是在五十七年前,正好是十九的倍数!而三十八年前再度现身在毕钵罗港,肯定是为了时间将至,需要再度开启法器库。”
“那些追随他的信徒们,一定就是从三十八年前开始的,因为那一次他成功了,取得了不少的法器,包括那些圆牌,”萝漪接口说,“到了二十年前,正好是临近下一次开启的时候,却出现了一些意外的事故。”
云湛兴奋地握着拳:“没错!那本日记里所提到的‘五年前’发生的秘术师们自相残杀的事情,正发生在二十年前,而且很可能就是那个隐姓埋名的连衡搞的鬼。所以我没有猜错的话,由于这些事故,曲江离没能成功地赶上那一次法器库开启的时机,所以他不得不多等十九年……”
两人对望了一眼,对于从去年开始所发生的种种疯狂的事件有了答案。又一个十九年之期到了,年事已高的曲江离必须要抓住这次机会,否则的话,再过十九年,也许他就已经不存在了。
“难道法器库里会藏着什么长生延寿的秘诀?”云湛忽然想到。
“那倒不会,永生是违反天地万物的运行法则的,”萝漪摇摇头,“据我所知,即便有长生下去的方法,也是以承受极大的痛苦、甚至放弃身体为代价。那样的话,其实生不如死。”
云湛回忆起叔叔云灭曾有过的一些经历,深有感触地点点头:“我想也是。那我走了。”
“你多小心。”萝漪淡淡地说。
这句话从过去的死敌嘴里说出来,还真是奇怪,但云湛更感到奇怪的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前闪过了石秋瞳的影子——似乎每一次要出去玩命的时候,石秋瞳都会用这种平淡的语气看似不经意地叮嘱一句。
他呆呆地站在运河边,发现对石秋瞳的思念比身边的河水更加汹涌泛滥,萝漪的船什么时候离开的他都没注意到。
天启城历来是万年帝都,这一半出自它优良的地理位置,一半出自后世星相学家们不断地吹捧:帝王之气、吉星之兆、九州的正中央,诸如此类。这些吹捧带来的后果是,历代能登上皇位的皇帝们,就算并不喜欢天启,也非得在这儿扎根不可。
“其实啊,天启城真没什么好的,”大车店里同住一个大通铺的行商对云湛说,“他们都说中州天气好,但是我去过一次宛州,啧啧,那才真的叫漂亮地方呢。宛州女人也美……”
云湛看着房里横七竖八躺着的各色人等,把一只肥大的胳膊从自己身上挪开,泰然自若地说:“没错,我也觉得天启城一点都不好。”
离别时由于心绪不宁,云湛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在萝漪那里打点秋风。于是等到萝漪的船已经远去时,他才发现自己钱袋瘪瘪,所剩不多。没有办法,接下来的一路上只能尽量节省,靠步行走了三天才到达天启。然后他选择了最便宜的大车店,啃着窝头睡四个铜锱一天的大通铺。好在他从小到大没少吃过苦,这样的环境也并不陌生,这种大车店里满是闲杂人等,反倒利于打听一些陈年旧事。他谎称是前来投亲戚却没找到人的倒霉蛋,很快和大车店里的人们混熟了。他见闻很广,每天晚上和旁人滔滔不绝地谈天说地,然后见缝插针地询问一些自己需要打探的内容。
这天晚上他以旅行为话头,和身边这帮也走南闯北惯了的旅客聊得热火朝天,最后漫不经心地问:“说起来,听说当年试图谋反篡位的三皇子,也是个很喜欢四处游历的人?”
“那可不,可惜就是没机会啊,”一个在常年进出天启城卖牲口的马贩子说,“他是皇子,一举一动都得有人盯着,很不自由,能够出去玩玩走走的时候实在太少了。”
“他篡位不会就是因为没有自由吧?”云湛坏笑着,“他要是当了皇帝,那就乐意去哪儿就去哪儿啦!”
大家都轰堂大笑起来。对于这些终日被生活折磨的劳苦人们而言,嘲弄一下“上头的人”总是很解气的,虽然这样的嘲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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