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使他难于理解的是,清显的快乐全部当成美好而清纯的快乐,而饭沼的快乐,越来越被看作是污浊的、带有犯罪的意味。一想到这些,他就越发把自己看得更卑贱了。
书库的天棚上响起老鼠跑动的声音,发出一种压抑的嗥叫。上月打扫的时候,天棚上撒了不少鼠药栗子饼,看来没有一点效果……这是,饭沼突然想起一件最不愿意想到的事情,浑身哆嗦起来。
每逢看到美祢的面容,一个挥之不去的污点般的幻影就在眼前掠过。眼下在这里,美祢灼热的身体,从黑暗中向自己逐渐接近,这种思绪必然会郁结在心头。抑或清显也知道这一点,但他嘴里不说。饭沼很早就心里有数,但他也决不主动向清显挑明。在这座宅第里,并非是真正的严峻的秘密,但对于他来说,却是一个难以忍耐的秘密。他的头脑充满苦恼,就像一群肮脏的老鼠跑来跑去……美祢被侯爵玷污了,而且如今有时……他想象着老鼠们血红的眼睛,以及它们沉重的悲惨。
寒冷彻骨,早晨对祖宗的参拜是那样劲头十足,眼下,一股凉气从背后袭来,像膏药一样粘在肌肤之上,使他浑身颤栗。美祢一定是若无其事地在瞅准机会,白白地熬时间吧。
等着等着,饭沼心里蓦然涌起迫切的欲望,各种可怖的思绪和严寒,悲惨和霉味,这一切都使他心情激荡不已。他感到,所有的东西,都像沟渠中的垃圾,冲撞着他的外褂,慢悠悠地流下去。“这就是我的快乐!”他想。二十四岁的男人,这样的年龄,不管什么荣誉和多么辉煌的行动,都能够承担得起……
有人轻轻地敲门,他急忙站起来,身子重重地撞在书架上。他用钥匙打开房门,美祢斜着身子滑了进来。饭沼反手将门锁上,抓住美祢的肩膀,硬是把她推到书库里面。
当时不知怎么回事,饭沼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堆污秽的残雪的影子。原来,他刚才从书库后面绕过来时,看到书库外侧的腰板处,扫除时堆在一起的残雪。而且,他打算在接近积雪和墙壁的一个角落里,向美祢求欢。
这种幻想使得饭沼变得残酷起来,一方面深化着对美祢的怜爱之情,一方面又越来越采取残酷的手段。但是,当他觉察自己暗暗怀着对清显的报复心理之后,又无端地伤感起来。没有响动,时间又短,美祢任他恣意摆布。从这种诚恳的屈服之中,饭沼体验到和自己同类人的亲切的体贴和理解之意,越发刺伤了自己的心灵。
然而,美祢的一番柔情,并非像饭沼所想象的那样,不管怎么说,美祢到底是个轻佻而开朗的姑娘。饭沼沉默不语的虚空的架势,他的那种慌里慌张的坚硬的手指,都只能使美祢感到一种笨拙的诚实,做梦都不会想到受什么怜爱。
被掀开的裙裾下,美祢迅即品味到黑暗中宛如冰冷的刀子一般的严寒。她的眼睛在薄暗中向上瞧着,堆积着一排排退色的烫金的书脊和卷帙浩繁的书架,从四面八方向她的头顶上压来。应该尽快一些,在她所不知道的地方早已做了周到的准备,趁着这个细微时间的间隙,迅速把身子躲藏起来。不管多么令人气闷,美祢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待在这个逼仄的空间最合适,只要老老实实迅速将身体隐匿起来就满足了。她只希望有一座和她那小巧、丰满、紧紧裹着绵密而明丽的皮肤的肉体相应的小小坟墓就行了。
要说美祢很喜欢饭沼,那也并非言过其实。有人追求她,她对追求她的人的优点了如指掌。她也从来不像其他女佣那样瞧不起饭沼,或者随便轻侮他。凭着一颗女人的心,美祢直接感受到了饭沼长年以来百折不挠的男子汉气魄。
赶庙会一般华丽、热闹的场景,突然从眼前一掠而过。黑暗之中,一切幻像连同那乙炔灯强烈的光芒和乙炔的臭味,以及气球、风车和五颜六色的小糖人耀眼的光彩,一起消失了。
……她在黑暗里睁开了眼。
“干吗这样瞪着眼睛?”
饭沼带着不耐烦的语气问道。
一群老鼠又在天棚上跑动起来,从那细碎的蹄音里可以知道是在抬起两只前腿奔跑。群鼠一阵闹腾,仿佛从广大无边的黑暗旷野的一个角落,跑向另一个角落。
[52]贺阳丰年(751-815),平安初期官人,学者,文章博士。精通经史,与淡海三船齐名。诗文收入《凌云集》《经国集》等著作中。[53]素盏呜尊(须佐之男命),日本神话中的凶暴之神,天照大神之弟。
十五
按照惯例,凡是松枝家的信件都要先经过执事山田统一接收,然后整整齐齐摆在泥金花纹的漆盘里,由山田分头送到收信人手里。聪子知道后特别小心,她决定派蓼科亲自送来,交给饭沼。
正在忙于准备毕业考试的时候,饭沼接待了蓼科,收下聪子写给清显的一封情书。
每当想起下雪的早晨,第二天即便是晴天丽日,我的胸间也会继续飞降着幸福的雪花。那片片飞雪映照着清少爷您的面影,我为了想您,巴不得住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在下雪的国度里。
若是平安朝时代,清少爷赠我一首歌,我也会做一首回答您,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幼小时学的和歌,到了这会儿,都不足以表达此时此地的心境了。这难道仅仅是我才识贫乏的缘故吗?
不管我如何任着性儿说话,您听了都会高兴,我也会心满意足,您可千万别这么想啊。要是那样,不就等于说,不管我怎么随心所欲,清少爷都一味感到高兴,不是吗?您若把我看成那般女子,就是我最痛苦的事。
我最高兴的是,清少爷您有一副美好的心灵。您一眼看出我的任性的心底里,隐含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温情,毫无怨言地带我去赏雪,使得我心中最叫人羞惭的梦想实现了。
清少爷,想起当时的情景,我现在依然又害臊又开心,不由浑身打颤。在咱们日本,雪神就是雪姑娘,我记得西洋童话里,雪神是年轻而英俊的男子。清少爷穿着一身严整的制服,威风凛凛,正是使我着迷的雪的精灵,我真想融入清少爷美丽的身影,同白雪化为一体,即使冻死,也是无比幸福的。
这封信不要忘了,阅完后请务必投入火中烧掉。
信的末尾这一行字之前,还有一段情意缠绵的文字,虽然随处都是极为优雅的词句,但却表现了火一般的欲情,使得清显惊诧不已。
阅罢这封信,也许会使收信人欣喜若狂,但过一会儿再看看,就觉得像是她编写的一篇优雅的教材。聪子仿佛教导清显,让他明白,真正的优雅是不会害怕任何淫乱的。
有了早晨赏雪这桩事,一旦确定两人相爱的关系,自然每天都想见上一次面,哪怕几分钟也好。
不过,清显的心并不怎么激动,他像随风飘舞的旗幡,只为感情而活着。奇怪的是,这种生存方式容易养成避忌自然规律的习惯。为什么呢?因为自然规律给人一种受到自然强制的感觉,而清显平素的感情,不管做何事他都不愿意受到强制,他力争从中摆脱出来,然而一旦摆脱,这回反而束缚住了自己本能的自由。
清显之所以不急着会见聪子,既不是为了克制自己,更不是因为完全掌握了爱的法则。这只能说是出自他的矫揉造作的优雅,一种近似虚荣的未成熟的优雅。他嫉妒聪子优雅中所具有的淫靡的自由,又感到自愧不如。
宛若流水又回到熟悉的水渠,他的内心又开始眷爱痛苦了。他的极端的任性以及严酷的幻想癖,使得他在这既想见面又不能见面的事情中,深感怏快不乐,反而怨恨起蓼科和饭沼过分热情的撮合来了。他们的一番操持,反而成为清显纯粹的感情的敌人。他感到这种刻骨铭心的痛苦和充满幻想的恼怒,只能从自己纯洁的感情中抽绎而出,这就大大伤害了他的自尊。苦恋本来就是一疋色彩斑斓的锦缎,然而他的家庭小作坊里,只有一色纯白的丝线。
“他们俩究竟要把我引向何方?这可是我恋爱即将正式开始的时候啊。”
然而,当他将所有感情都归入一个“恋”字之后,他又再次感到满心的郁闷。
假如是个普通的少年,想起那次接吻,会自豪地沉迷其中,可是对于一贯自恃高傲的少年来说,越想越觉得是件伤心的事情。
那一瞬之间,确实闪耀着宝石般辉煌的快乐,只有那一刹那,毫无疑问的深深镶嵌于记忆的底层。周围一片灰白的积雪,在那不知自哪里开始、至哪里终结的飘忽的情念中央,确确实实有一颗明亮而艳红的宝石。
这种快乐的记忆和心灵的伤痛,互相矛盾而存在,弄得他不堪其苦。到头来,他只得龟缩于那种熟悉的黯然神伤的回忆之中。就是说,他把那次接吻也当成是聪子施加给自己的无端的侮辱。
他打算写一封措辞冷淡的回信,他几次撕毁信笺重写,最后自以为完成了一封感情冰冷的情书的杰作,这才放下笔来。这时,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照着上次写责难信的思路,采用了一种情场老手的文体。这种明显的谎言,深深刺伤了他自己,所以只得重新起笔,平生第一次直接吐露了一个男人受到接吻之后满心的喜悦之情,变成了一封孩子气的热烈的书简。他闭着眼睛,将信纸装进信封,稍稍伸出馨香而淡红的舌尖儿,舔了舔封口的薄胶,尝到一种微甜的水药的味道。
十六
松枝府邸固然以红叶闻名,但同时也是赏樱的胜地。直抵大门口一带八百米的林荫路,松树之间交混着众多的樱树,站在洋馆二楼的阳台上放眼眺望,连接着前院的大银杏树的几棵樱树,曾经为清显举行过“待月宴”的草坪上小丘四周的樱树,还有湖水对面红叶山上的一些樱树……所有这些都一览无余。比起站在庭院里观赏各个角落的樱花,还是聚在这里赏樱的人们最见风情。
从春至夏,松枝家有三大典礼:三月偶人节、四月赏樱花和五月的祭祖仪式。先帝驾崩不满一年的这个春天,偶人节和赏樱花,决定只限于自家范围内举行,使得女人们大失所望。往常,从冬天开始就着手为偶人节和赏樱作准备,内庭里不断传出消息,关于赏花的趣向啦,以及请哪些艺人来演出啦什么的,这一切都拨撩着人们的心情,个个盼望着春天快快到来。这项活动一旦废止,就像春天也跟着被废除了。
尤其是具有鹿儿岛风格的偶人节,曾经受过邀请的西洋客人,经过他们的口传向国外,这个季节来日本的西洋人,有的托人情,走门路,好容易才得到一份请帖。可见这项活动是多么富有名气。
打扮成天皇和皇后两陛下的一对男女偶人,那用象牙雕的带着早春寒气的面颊,经烛火一照,映着绯红的地毯,看起来更加冷冰冰的。一身峨冠博带的男偶人和穿着高领“十二单”和服的女偶人,那如银的烛光,深深嵌入了纤细的颈项深处。一百多铺席大的客厅铺满了红地毯,木格子天棚上坠着无数颗大绣球,周围贴满了风俗偶人的贴画。一位名叫“阿鹤”的老婆子,每年二月初来到东京,精心制作这种贴画,她的口头禅是动不动就说:“悉听尊便。”
虽然偶人节失去应有的光彩,但是代之而来的赏花,尽管不会太张扬,但可以想见一定会比当初的规定要华丽得多了。因为这次有洞院宫非正式光临的缘故。
好讲排场的侯爵,正当为如何避忌世人的非议而大伤脑筋的时候,洞院宫的光临自然使他喜出望外。这位天皇的堂兄,既然敢于冒犯“国丧”而出行,侯爵也就可以找到借口,大操大办一番了。洞院宫治久王殿下,曾经于前年作为皇室特使,出席喇嘛六世的加冕典礼。他和暹罗王室富有深交,因此,侯爵决定也邀请帕塔纳迪特殿下和库利沙达殿下一道出席。
一九〇〇年,奥林匹克运动会期间,侯爵在巴黎得以结识洞院宫,曾经陪伴殿下夜游巴黎。归国之后,他和洞院宫两人经常谈论的共同话题是:
“松枝,那有香槟酒喷泉的一家真有趣啊!”
赏花定在四月六日,自打偶人节过后,松枝家全体人员一早一晚都紧张地忙碌起来了。
春假期间,清显什么事也没做,父母劝他去旅行,他也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尽管不是和聪子频繁地会面,但聪子呆在东京,他也不想离开这里一步。
他以一副预感到的恐怖的心情,迎来了姗姗来迟、依然寒气砭肤的春天。他待在家里十分无聊,特地访问了平时不大见面的祖母的居所。他之所以不大前去探望祖母,其原因是祖母老是把他当作小孩子看待,并且动辄就想说母亲的坏话。祖母天生一副威严的面孔,男子汉般的肩膀,看起来很健壮。祖父死后,她拒绝世上一切应酬,一天只吃很少一点东西,没想到身板儿反而越发硬朗起来。
老家一旦有人来,不管有谁在场,祖母总是毫无顾忌地说一口鹿儿岛方言,但是面对清显的母亲或清显,则板起面孔说一口极不自然的东京方言。不过,她在说话时缺乏一种鼻浊音,所以听起来有些生硬。清显每当听祖母讲话,就感到她是有意保留这样的语调,用这个办法不露声色地谴责孙子的轻薄,因为清显能够轻而易举说出带有鼻浊音的东京话,这似乎使她很不满意。
“听说洞院宫也来赏花,是吗?”
祖母坐在被炉里,突然冲着清显问道。
“嗯,听说了。”
“我还是不去为好。你母亲也来请我,可我不想露面,待在这里更自在。”
其后,祖母估量着清显成天游手好闲,劝他练习一种柔和的剑术。祖母抱怨地说,打从拆毁以前的练武场,在那里盖了洋馆之后,松枝家就开始“衰败”了。对于祖母的见解,清显也打心眼儿里赞成,他很喜欢“衰败”这个词儿。
“要是你的叔叔们还活着,你父亲也不会这样胡闹。就说邀请洞院宫来家赏花吧,花那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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