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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志·庞歌染尼_第5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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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紫色的澄澈眼睛正在融化。

  染海不回答,只是抬眼看他。如此复杂难解的神色,他曾见过一次,就在他回到鹄库草原的那天。

  “是为了他?”夺罕胸口涌上一股寒冷的疼痛。

  染海再次低垂了双眼,如同一只顽固不肯开口的贝壳。

  他伸手想替她擦干面颊,却被染海一把攥住了手,不让他再有动作。

  “如果你不回来就好了。”她终于缓缓地说。

  夺罕竭力压抑着那股涌动的钝痛:“你自己不是也对他动了刀吗?”染海开口,却无法反驳,泪又猛然淌了满脸。

  痛意忽然化成了残忍的怒火,一丝冷笑无法控制地从夺罕唇边逸出:“你后悔了吧。十几万部众冻死、饿死、变成奴隶也不要紧,只要他一个人活着就行了是吧?”猛烈有力的一拳打进了他的左腹。染海在黑暗中朝他扑来,双眼像小母狼一般闪烁愤怒的荧光。夺罕抓住她的手腕,她挣脱了,又是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他肩上。

  夺罕沉默地忍受着,用手臂格开第三拳,另一只手握紧了染海细瘦的肩膀,将她按向地面。染海使劲挣扎、踢蹬,如同一匹刚被套住的暴烈野马,银发飞散,抽在夺罕脸上,令他危险地眯起了乌金色的双眼。四条腿相互交缠,不可拆分,染海的手指深深陷入夺罕颈后的卷发中,将他拉近,让两人的前胸紧贴,却只是为了能用膝盖更有力地撞击他的下腹。夺罕躲开了这凶狠的一踢,抓住她的脚踝,闪避中染海的额角撞上了小桌,震得桌上的灯台与银杯哐啷一响。

  “啊……”染海小声呼痛,却被夺罕的大手掩住了嘴。他们对看一眼,明白了彼此共同的意图,一起转头去看矮榻上的查尔达什。孩子仍张着小嘴甜睡,嘴角挂下一道涎水。

  夺罕舒了口气,忽然觉得一阵眩晕,染海猛推开他,翻身压了上来,他甚至能感到她结实而玲珑的身体中鼓起的每一次呼吸,脸瞬间红了起来。

  她喘息着,露出野蛮而得意的微笑,被自己咬破的唇角凝着一点血红,银发垂散在夺罕脸上,撩起微痒。但她高兴得太早,夺罕猝然出手将她掀开,随即用他的全副重量无情压制下去,终于掌握了局面,让她仰面躺倒在地毡上,动弹不得。

  她挣扎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不成功,无力地跌回地毡上,又涌出了愤恨的泪。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咬着牙,一字一字问。

  夺罕看着她,像是从不认识她似的看着她。许久之后,那股镇压着染海的巨大力量逐渐消散,最终离开了她。夺罕放开她的双腕。

  “我希望我从没离开过瀚州,希望我珍重的姑娘能安乐长命……”顿了顿,年轻汗王的面孔上露出一丝既悲哀又凶狠的微笑,“我希望能和夺洛坐在火边,安安静静喝一碗酒。”染海睁大双眼,怔怔地看着夺罕站起身来,走出了她的帐幕。

  “哈!竟然被女人踢出来了?吾王,你这副漂亮脸蛋是白长的吗?”诺扎毕尔刚刚逼迫朔勒喝下一大碗烈酒,眉开眼笑地看着他手脚并用爬到一边大声呕吐。

  夺罕看了他俩一眼,忍不住也笑了,从马贼手中接过酒来,仰头就饮下一碗,不过瘾,干脆提起瓦瓮痛饮,直到涓滴不留,才悻悻将空瓮顺手丢开。

  “不高兴吗,吾王?从今天起,你就是十七万人的汗王,十七万人的律法了。”马贼呲着黑黄的牙笑,露出牙缝里卡着的五六处肉屑,一面高高举起海碗,“敬渤拉哈汗,鹄库草原上独一无二的乌鬃之王。”喝干了马贼敬上的酒,热气轰然冲上脑门,夺罕知道自己也有些醉了。

  “我还……真不高兴。”他糊里糊涂地笑,“大家都安宁了,不打仗了,右菩敦人看我是个英雄,可是我自己的子民都避着我,他们甚至不愿看着我的眼睛,哈。”羊肉吃光了,有人就在火堆旁现宰,血淋淋的羊肚肠一把把从肚腔里扯出,丢进木桶里,恶腥扑面。

  “和平嘛,是个好、好玩意儿,可惜泡在一桶又臭又腥的血里。你想要它,就得先染上一手的血。”马贼打了一个长嗝,气味比那桶浸泡在血中的羊下水还可怕,“到那时候,把自己也弄得又臭又腥,当然人人避之不及了。”夺罕苦笑了:“你说得对。”马贼没大没小地拍着他的手臂,用一种醉醺醺的恳切神色看他:“再过几百年,几千年,汗王和英雄都还是,嗝,还是这样的,又不止你一个,有什么可委屈的。”夺罕终于笑出了声,伸手提过一坛新开的酒,回头再找马贼,却发现他已经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鼾声震耳欲聋。你会为此后悔一辈子。

  嘶哑的声音在风中低诉。

  你说得对。夺罕无声地回答。

  天色比瞎子的眼还黑,挟着雪粉的西北风无遮无拦迎面扑来,仿佛要把人的脸皮都扯下来卷走。

  环山内外,两侧都是长达数里的陡峭山坡,黑暗中密布着笔直枯瘦的针叶树。上个月,驻留环山的骑兵们接到命令,开始砍伐高处的林木,用以建造隘口的岗哨和围栏,在山棱线上留下一圈宽达百尺的空白。转场大队抵达后,这条新辟的狭长道路立刻成为弓兵和斥候们游荡的所在,他们轮班爬到路旁的树上,向四面八方瞭望,一旦发现异状,就会吹响猎号发出讯息。

  而现在,猎号响了。

  左菩敦人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五天前他们还被远远甩在东南方的路上,此刻却已绕过整座环山,出现在西北面。这股敌人显然行动谨慎,若不是被惊飞的群鸦暴露了方位,也许会一直摸黑潜到山棱上的弓兵们面前。猎号响起之后,那些人已经干脆点燃火把照亮,好加快行进的速度。

  “多少人?”夺罕问。

  “看样子最多只有两千人。我们有五千弓手,足够对付他们。”朔勒的声音从远离地面的树尖上传来。

  雷铎修格从另一棵树的枝叶中探出头:“人太少了,我看这只是幌子,他们真正的大部队还在别处。”“他们背后的情况看得清吗?”朔勒也把脑袋从松针中狼狈地钻出来,带着几分怯意望向夺罕:“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怎么了?”夺罕不解地看着朔勒骤然苍白的脸,禁不住皱眉。

  绿眼的少年紧张地干吞了一口唾沫,抬手指向夺罕身后,盆地的深处:“南边……南边起火了!”弓手们顿时喧哗起来,雷铎修格猛然从树枝上站起眺望,焦褐的干松针簌簌掉落。

  起火的是环山的东南部,接近隘口,隔着浓重雪雾,也能清晰看见火头一处接一处窜起,像是一刀慢慢划下的伤口,顺次涌出了血。隘口方向响起了急迫的猎号声,沿着环山两侧脊梁上的新路同时向西北传递过来,三长一短,是在召集附近的战士增援防卫。

  每个人都沉默着注视这可怖的景象,他们心里涌起同一个念头,可是只有朔勒不合时宜地将它悄声说了出来:“难道是……隘口被人打开了?”“这儿只是佯攻,他们的主力肯定在进攻隘口。”雷铎修格把视线投向夺罕,“我们应该回去增援,只要留下一千人对付这些佯攻的家伙就够了。”出乎他的意料,夺罕摇了摇头。

  年轻的弓手头领纵身跃下树梢,轻巧落地:“现在人手都安排在山棱上,隘口只有不到两万人,被突破的话,就全完了。”夺罕转头瞥了一眼诺扎毕尔:“你怎么想?”“和你一样。”马贼说。

  马贼是他们中唯一还在观察西北山麓的人。他甚至不曾转头多瞧一眼环山内部的火势,只管脸色阴沉地蹲在树桩上,注视着数里外举火而来的小股敌人,一边像只满腹心事的老山羊一样缓缓咀嚼嘴里的草叶。

  夺罕猛然击掌,召回弓手们的注意力。“吹号,召集人手过来防御。”雷铎修格大踏步冲到夺罕面前,眉头紧锁:“你疯了吗?整座环山上,我们这儿是离隘口最远的,两头同时召集增援,只会造成恐慌。”诺扎毕尔冷冷插嘴:“你不喜欢恐慌是吧?等敌人冲上来把你砍成两截,你就可以从此安详去了。”“你这个……”雷铎修格俊秀的脸上满是愤怒,握弓的手指关节攥得发白。

  “安静。”夺罕冷然打断了他。

  雷铎修格刚要开口争辩,夺罕已闭上了双眼。

  在全然的黑暗中,他屏息倾听。

  “蒙上眼睛,然后把手放在这面鼓上。”顾大成说。

  十二岁的夺罕照做了。

  “你听见什么了?”顾大成轻声问。

  “听见你在说话。”夺罕回答。

  他的后脑勺上挨了一巴掌,眼前的黑暗中迸出几颗金星。“还有呢?”“……还有脑子里在嗡嗡响,你打的。”顾大成有点儿气急败坏了:“这个!听见了没?”夺罕终于感到手掌下的光洁牛皮在轻轻震动,耳畔却静得落针可闻。

  “我知道你在敲这面鼓……可是我听不见声音。”顾大成叹了口气。“你怎么这么笨啊?声音再小,也总会有震动。耳朵听不见的声音,可以用手来听,用脚丫子听,用浑身的每一根汗毛来听。懂不懂?”然后他真的听见了。

  远方召集援救的猎号还在回响,风像呼号的鬼魂一般在密林中盘旋,撩起澎湃的松涛。在那一片动荡中央,有着异样的响动。刻意放轻的脚步,毕剥作响的火把,枯枝在脚下爆开,有人一步踏空,细小的沙石向下崩落。

  “吹号,把能找到的人全都叫到这儿来。”他睁开眼睛,抬头对朔勒说。

  “可是……”夺罕再次截然打断雷铎修格的话头:“让你的弓手们列队面北,把箭准备好,等着。”“你听见什么了?”“人。”夺罕简短回答。

  朔勒在高处吹响了猎号,三长一短,声音颤抖着在细雪纷飞的夜空中荡漾开来,起初并不响亮,但很快,附近的斥候们就将讯息继续向南传递出去,召唤更多的援兵。

  山脊棱线鲜明地割裂了光与影,南面是跳跃的火,北面则是铁一般沉郁的夜色。广阔黑暗中,连影子都被彻底吞噬,山麓上却还有一小串闪烁火光在蠕蠕攀登。

  “再过一会儿,长弓就射得着他们了。”雷铎修格又爬到了树梢上,试了试他那张比人还高的白榉长弓。

  地面上列队等候的弓手和斥候们全都提起了手弩和长弓,夺罕却凝望着黑暗深处,迟迟不肯下令。

  “要等到什么时候?”雷铎修格的语气已近乎粗暴。

  诺扎毕尔吐掉嘴里的草叶,从树桩上起身:“如果有人等不及的话,也可以先把箭头点上了等着,不过一会儿烧着了手指头可不要哭。”“让他们再走近些。”夺罕淡淡说道,并未抬头看雷铎修格一眼。

  他们在难挨的寂静中又等待了一刻,忽然朔勒占据的那棵雪松惊慌地摇晃起来。

  “……雷铎修格,你看见了吗?”“看见什么?”“还有……后面还有!”朔勒结结巴巴地说。

  雷铎修格极目远眺,眼下那队游荡的光点离他们还有两里多远,除此之外只有无尽的黑暗。他背着长弓,无声地跃到朔勒栖身的那根粗枝上:“在哪儿?”少年哆嗦着指向黑暗中的某一个点:“那些火把后面……就是那里。”“雷铎修格,照个亮。”夺罕平静的声音传了上来。

  “那儿太远了,就算是长弓也射不着。”朔勒在摇晃的枝干上谨慎而笨拙地保持平衡。

  “谁说射不着?”雷铎修格扫了他一眼,“把你的弓也给我。”配发给他俩的长弓都是新近赶制的,出自同一名工匠之手,用的木料也是同株白榉,尺寸与形制并无分毫差别。雷铎修格左手并紧了这对硬弓,双弦与双箭扣在右手指间,开至六分,已不能再张。他拢紧了眉头,干脆抬起左脚蹬住弓背,右臂向身后竭力拉展,一寸寸撑开极粗的牛背筋弦。雷铎修格平素有一副好脾气,朔勒从未见过他如此凝重凶狠的表情,也是第一次见他张弓的手在颤抖,心中不禁忐忑,总觉得下一瞬间弓弦就要经受不住过于沉实的劲力,猛然崩断,可它们还是无声地在雷铎修格手中抻紧,缓慢却执著。终于双弓都开至满月般圆足,年轻的弓手头领背倚树干,在枝头上稳稳单脚站立,像个走悬绳的西陆艺人。

  “快点火,蠢货。”诺扎毕尔从树下抛上来一支火把,朔勒险险接住,手忙脚乱引燃两支长箭镞头上的浸油棉纱。

  雷铎修格眯着兽一般明亮的金眼,在黑夜中望向那根本不存在的目标。朔勒知道,他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依赖自己指出的方位,可是一旦有了方位,他就一定能把箭送到那儿。

  “闪开!”雷铎修格哑着嗓子命令。

  朔勒急忙一蹲身,脚下树枝晃悠起来,雷铎修格的手却稳健异常,五指乍放,长箭拖着寒锐的啸声迸射直出,刺穿夜幕。也就在这一刻,紧绷至极限的力道登时松脱,双弦终究经不起这样的苛烈张弛,同时铿然挣断,在弓手俊秀的面孔上抽开两道血痕。

  火箭去得既急且高,仿佛闪电撕裂混沌,划开两线毫无弯折的轨迹,掠过雪松的尖梢,越过那些明火执仗的左菩敦人头顶,仍不陨落。

  光明过处,看似空寂的林间竟有无数金属冷光一闪即逝。

  无需命令,山棱上的全部弓弩已立即张满。追随雷铎修格长箭的去向,万千火光在夜空中铺展,如同涌上沙滩的潮水,照亮了整片山麓。

  马贼轻轻吹了声油滑的呼哨:“嘿,田鼠洞里掏出一窝蛇。”漫山遍野,布满了全副武装的左菩敦人,方才黑暗中折射的冷光只是他们盔上的尖刺。

  “射到他们身后去!不要把他们分割开!”夺罕高喊,手上仍不停挽弓搭箭,每一放都是三支首尾相逐的连环火箭。

  左菩敦人抛弃了累赘的火把,呐喊着向上冲锋,密集的火箭大半落到他们中间,其余的没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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