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早已在踩踏中失去了武器。他愣怔了一会儿,伸开空空如也的两手,浑身战栗地继续朝前走。弓手们警惕地看着那人,直到近在咫尺,才放下弓弩,退后一步,从人墙中让出一处缝隙,于是他走了进去。
那是一扇门。门后没有烈火,没有死亡,不管将来如何,他们至少能和家人围炉熬过这个冬天。
法特沃木听见身后一片金属轻轻撞击地面的声音。他从未如此疲倦和挫败过,低下头,泪终于流了下来。
天早该亮了,曙色却迟迟不现,天穹墨沉沉的。野火未曾波及的环山内侧,松林里的蓝椋鸟偶尔凄清啼鸣。
男人们的双手全被反剪捆绑,连随身的匕首都不准保留,呵着白气,牲口似安静地往南走,诺扎毕尔骑马跟在队尾。长队无声地去远了,远得像一把白灰洒出的曲折痕迹,消失在霏微的雪里。
刚打完一仗的右菩敦人也在往南走,与他们的敌人同样烟熏火燎,疲惫不堪,许多人坐在沸泉边取暖歇脚,独眼的戈罗一路把他们踢起来。
朔勒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才觉察夺罕落在了后头,又转回头来找。
乌发的年轻汗王停在一眼沸泉旁,双手勒住了黑马的缰绳,侧耳谛听着什么。朔勒跟着听了听,还是只有零星断续的鸟叫声。
夺罕稍作踌躇,轻轻拨转马头:“你在这儿等我,不用跟来。”“我是您的近卫。再说诺扎毕尔又不在,您的安全……”朔勒试图抗议,但夺罕乌金色双眼中的阴郁神色令他的音调迅速微弱下去。
“就在这儿等我。这是命令。”夺罕瞥了朔勒一眼,用靴上的马刺猛踢黑马腹部,独自向西面山麓延伸下来的密林奔驰而去。
一线白金晨曦,纤如蛛丝,自他身后的昏暗中闪过。
天终于亮了吗?朔勒揉了揉酸涩的双眼,回头看向东方,却还是纯然凝重的黑。
一个念头,像雷电般劈中了他的心脏。那不是曙光,是箭!他猛然在马镫上站起身来。箭怎么可能如此无声无息,安静得如同死亡本身?太远了,又太快了,朔勒知道以自己的臂力与射术根本毫无机会,却本能地伸手抓起自己的弓,抽出响箭引弓急发。
响箭嘶叫着划开空气,朔勒心跳得要蹦出嗓子眼,厉声喊道:“雷铎修格!”有那么一刹那,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喊出了声。万把人的队伍走得零零散散,绵延数里,如果雷铎修格不在近旁,如果他没能理解朔勒的示警,如果他有一瞬迟误……夺罕尔萨就完了。
前方杂乱的人群里,一支长箭飒然掠出,回应了他的呼喊。
雷铎修格的箭去势强劲,朝着响箭指示的方向急追,转眼便刺入夜的深处,然而那缕稍纵即逝的锐利冷光也已逼近了夺罕毫无防备的后心。
“不!”朔勒大喊出声。
即便相隔遥远,朔勒也能听见那声铿锵,两件精巧的金属锻物在空中猛烈撞击,爆开一簇星光般的微芒。雷铎修格的箭终于逮住了它的目标,两箭碎片迸射,打在夺罕的盾牌上发出急雨似的声音。夺罕没有听见那支白金色的箭,却听见了另两支发出的警讯。
雷铎修格并未停手,略微转向,第二箭与第三箭又发了出去,先后直穿入黑魆魆的雪松丛中。木叶响动,片刻之后,竟有个人影从离地二十多尺的枝叶间栽了下来,几个人立刻策马过去查看。
朔勒舒了口气,才发觉自己握弓的手一直未曾放下,还擎在空中,不住颤抖。就在此时,响起了戈罗浑厚如雷的怒吼:“你!”朔勒骤然回头,险恶的嗡鸣声擦过他耳边,竟是一支骑枪。
长枪带着暴烈的力量,自队伍中朝夺罕的方向飞去。那并非人力能及的距离,若是刚才夺罕走得更急些,即便是雷铎修格的强弓发箭也鞭长莫及,更遑论依靠臂力投掷的骑枪。但朔勒从未见过这样令人胆寒的掷法。阿拉穆斯是右菩敦最好的骑枪手之一,他教过朔勒投枪,出手时总要往高远处投掷,借助落弧之势,才能飞得长,这支枪却平直凌厉,一去两百余步,仍不见有失速坠落的迹象。
夺罕仍在全力向山脚纵马急驰,甚至不曾回顾,只是将手中盾牌向后猛力抛出,长枪受此一击偏离了轨迹,深深扎进碎石堆中,炸开一股灰白粉尘,盾牌亦砰然碎裂成数十块,坠落地面。
戈罗伸手去擒那投枪的人,那人却抡起一整捆长枪,在人群中扫开了一轮完整的空白之圆。十数柄钢刺铜椎的骑枪束在一起,粗如碗口,在他手里旋转时只像是孩子玩耍用的木枪。
“鬼一样的力气。”戈罗皱眉,那只瞎了的左眼在浓眉下拧成难看的空洞。巨汉一步迈进枪圆,一手就紧紧攥住了那把枪尖。
朔勒终于看清了站在圆心上的男人的模样。他比阿拉穆斯大不了两岁,有着一头蓬乱粗糙的黄头发,身材并不壮硕,腰背柔韧如柳。
“你是谁?”戈罗喝问。
黄头发沉默不语,也不松手。动作太急遽,谁也说不明白他怎么跑起来的,待到下一个能看清的瞬间,黄头发已将枪杆支成直立,高高飞跃起来,而枪束的另一端还紧握在戈罗的巨掌里。空中的人影如飞鸟般轻盈,扬起右手,从捆扎成束的骑枪中抽起一柄。枪身极长,为了将整支骑枪拔出,黄头发不得不深深扭转了肩腰,像是一根牛筋缓缓绞紧,又乍然松脱,长枪朝着夺罕的方向猛掷出去。夺罕仍在打马狂奔,回身以弯刀将枪杆斩为三截,肩上却受了飞旋断柄的猛力敲击,仿佛受了些轻伤。
枪束尖头承载的重量刺破了戈罗的双手与双臂,鲜血淋漓,他不顾疼痛,猛然将枪束砸向地面,黄头发被甩飞出去,手中竟还紧握着另一支长枪不肯放松。
他伤得不轻,只能挣扎着爬起,单膝跪地,黏稠的赤色从枯黄头发里流淌下来。戈罗提着整束长枪走近一步,又一步,黄头发抬起血红的眼,蓄尽了全身的力量,再投出一枪,却不是朝着近在眼前的戈罗,仍是掷向远处的夺罕。那一枪离地不到二尺,穿过林立的人腿笔直射出,只飞出百步,便弹跳着坠落。
“那支枪本可以救你自己的命的。”戈罗俯瞰脚下的敌人,眉头拧得更紧。
黄头发沉默着,什么也不说。
戈罗魁伟的身躯遮挡了他,朔勒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听见长枪刺入湿润血肉与土壤的沉闷声响。
“臭得要命,真是。要不是亲眼看这家伙被雷铎修格射中,从树上掉下来,真会当他已经死了好几天。”男人们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把从松林中抬回的尸首顺手丢在地上,又将小小布包递给戈罗。
“先生,请你看看。”戈罗说。
“好。”翟朱放下手中包扎着的伤患,擦了擦手,接了过去。布包中是兵士们不知从何处收拣的精细金属碎片,捧在手中几乎毫无分量,闪烁着奇异的淡淡金红光泽。
翟朱小时候读书读坏了眼睛,只能拈起一片,眯眼细看金属断面上丝缎般的光泽:“这是白玫瑰金,玫瑰金中最昂贵也最轻盈的一种。可这原本是什么东西?”戈罗用下巴指指那具尸体:“是那家伙用的箭,被雷铎修格射成这样了。”“一定是河络工匠大师的作品。你看,中间全是空的,羽片也是手工打造的。”年轻的合萨像孩子似的高兴起来,伸手轻拂,每一支透出轻浅绛红的金属箭翎都在他手指下微微弯曲,像真的苍隼尾羽一般丝丝展开,“镞头打成鹰嘴形,飞行的时候一点儿声音也没有。有价无市的东西,就算肯出五十斤黄金,也买不到这么轻飘飘的一支箭……”碎石地上反复爬搔的声音让翟朱分了心。寻声望去,他诧异地发觉那是曾在伤兵营帐中有一面之缘的人……只是已经不成人形。
“是你。”翟朱低声说。
“骗子。”黄头发趴伏在地,侧头盯着他,竭力伸出右手。那是他所能移动的唯一肢体,五支骑枪犬牙交错地穿过他的大腿、脚踝与左手,深深钉进地面。
“我没骗人。隘口确实布有重兵,可是你们的汗王不相信我。”“你。”黄头发的右手在颤抖,他想要屈起小指,却不能成功。翟朱知道,他是要做出那个合萨说谎时告解的动作。
翟朱举起烧伤的双手,不顾血痂破裂,竭力弯曲了右手的小指。“这是在向吾祖炎龙告解,请求他原谅我的谎言。”而后,他又艰难弯曲了左手的小指,“而这是告解的告解。因为我说的是实话,你们只发现了一个告解,那个告解才是假的。”黄头发瞪大双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仅用右手拖着自己被长枪钉死的整副身躯,他像野兽一样往前猛窜了几尺,越过臭手横陈的尸骸,扑向翟朱。那恶鬼般的膂力似乎又苏醒了,顽强地带着身体移动,枪尖的侧刃滋滋地撕开他的大腿和手掌,一寸一寸,皮肉在冷硬金属上逐渐绷紧,最终完全割裂,绽出湿润鲜红的刀锋。他自由了,伤处血流喷涌,仿如一只被磕裂的陶瓮,恣意地四处往外渗漏酒液。
右手摇晃着支撑住身体,他用那只刚刚挣脱的破碎左手,拔出原先钉住左手的长枪,掷向翟朱。
戈罗将长枪一脚踢开。
黄头发又颤抖着朝前爬了两步,那张还略带稚气的面容变得狰狞骇人,双眼充血,像两块暗燃终夜、却不肯熄灭的煤。
他就那样死死地盯着翟朱,直到眼中红热的煤火迸出最后一星火花,骤然黯淡下去。黄头发就那样死了,脑袋枕在臭手无知觉的青冷手臂上,身后拖出一道厚腻的血河。
蓝椋鸟在林间啼叫,一声,一声,又是一声。
“听见一声你就快出来,两声就隐蔽,三声就分头逃跑,记住了没?”记忆中的蓝眼男孩叼着草叶,嘴角有狡黠的笑。
黑马被留在了林子外头,夺罕沿着山坡向上飞奔。凛冽的风穿过林间,细雪像群蚊般叮得脸生疼,但他还是片刻不停,追逐着那飘忽不定的鸟鸣。
在哪儿?夺罕喘息着,环视身边。四面八方森然阵列的树木仿佛阻拦去路的敌人,全都有着同一张漠然而毫无表情的脸。林荫遮蔽了仅存的少许天光,投下沉甸甸的黑影。风摇撼树木,也摇撼着它们的影子。影子缓慢无声地滑到他的身后。
“在找我吗?弟弟。”“……哥哥。”夺罕转回头去,在黑暗中找到了那双狼一般的蓝眼。
“夺罕,你想让父亲的子民死在你的手上吗?”夺洛叼着一片草叶,闲适地斜倚在雪松树干上,弯刀收在鞘中。
“不想。”“那就帮帮我。”“我也不想让右菩敦人死在你的手上。”夺罕皱眉。
夺洛吐掉了草叶,咧嘴笑了,“我的弟弟有副好心肠。可是,就算两个部族愿意一起过冬,还是会有好几万人挤不进环山,熬不到开春就会冻死。”夺罕也笑了:“你看见隘口外面的壕沟了吗?”“看见了,硝河两岸都有几十道,又深又长,里面还插满尖木桩。”夺洛讥讽地歪头看他,“这就是你的好丈人给我的欢迎。”“不,那是我布置人手挖的。”夺罕直视夺洛的双眼,语气平静低缓,“如果把壕沟和河道挖通,让河水流进去,壕沟之间的平地上就能扎营,足够住上好几万人。硝河的水是热的,西北风又被环山遮挡了大半,住在那儿的人总能过冬。”夺洛沉默了许久:“你是说,我做的一切都是多余的?”“是。”夺罕简短回答。
“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夺洛眉宇间笼上不悦。
“只要我还是个活人,哥哥对我就不会放心,我说的话,只怕你不会信吧。”那双狼眼闪烁了一下,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如果额尔济真的准许整个左菩敦部在白石过冬,我可以去卑躬屈膝地恳求他,舔他的靴子,可是难道他会同意吗?”“你说得对。说话最有力的不是舌头,而是刀剑,如果不是现在大军压境,谁也不能说服额尔济,但你真的就这么带着整个左菩敦部来了。”夺罕凝视着狼眼,狼眼也凝视着他。终于,他深深叹息,“一切都太迟了,哥哥。不管额尔济怎么说,只要你还活着,右菩敦人就不会同意跟我们分享这座环山。”晶莹的蓝眼里浮起一层流冰般冷硬的讥诮神色:“这么说,到了眼下这个局面,我的戏份已经演到头了。倘若我不发兵,左菩敦部就没有留在白石的筹码;倘若我发兵获胜,右菩敦部就会败亡。不管是左菩敦人还是右菩敦人,你要让每个人都各得其所,于是只有我一个人成了多余的。是我自己走了这条路,可是你也就这么看着我走。”“那些死去的人也算各得其所?如果一开始你不把他们带到白石,他们也许现在还活着。”“只要没有我,就不需要再打仗,不会再死人,是这样吗?”夺洛沉思片刻,终于笑出了声,“真可惜,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想死。”弯刀跃起,直扑向夺罕的咽喉,撩开一道浅细血口。夺罕猛然后仰避过,以自己的刀鞘牢牢格挡了紧随而来的一击,回手抽刀,竟带出一抹幽蓝的光。
包裹着他们的黑暗如流水般缓缓退去,天终究是有点要亮的意思了。
弯刀划开浑然无缺的圆,旋转着向夺洛肋间削去,夺洛闪避不及,轻甲间的链扣被劈断了,麻痒地渗出血来。夺罕又补上一刀,夺洛抬臂硬接,硬甲护腕喀喇喇裂开。
第三刀紧随而至,指上了夺洛的胸口。
对,就这样刺穿他的心。
现在夺罕认出了那个耳边絮语的声音。那是十一岁的夺洛。
他一刀戳中绿羽杨的树干节疤,炫耀地看着夺罕。
夺罕不甘示弱,用匕首绕着树干使劲划了一圈,嚷道:“我砍了它的头!”那时候夺洛还在大合萨门下,穿着一身碍手碍脚的学徒黑袍,每次练刀都要避开师兄弟们的眼目,偷偷摸摸地学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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