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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志·庞歌染尼_第5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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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炭桶里,只要一星半点,一旦那些木炭在火塘里点燃,火头便会窜到半空,光焰异常明亮,常把人吓得魂飞魄散。”翟朱霍然明白他留下火芒粉的意图,虽已不能动弹说话,仍愤怒地猛弓起身子,想吐出口中紧塞的绷带。

  左菩敦王并不把他的举动放在心上,招呼他的手下全都围着缺了口的火塘坐下,比划着低声商议什么。翟朱屏息潜心聆听,才知道他们后半夜便要在环山西北麓发起佯攻,吸引兵力,同时集合四万骑兵冲击东南面的缺口,好打开大队进入的通路。趁着右菩敦部所有青壮男子忙于作战,这二十余人会在环山内部盆地里纵火扰乱,挟持世子。

  翟朱听得心惊。白石冬场位于白石环山的山壁围抱之中,唯有东南面一处隘口,易守难攻,后来者抢据冬场的希望极之渺茫。可若是这些左菩敦人的计划得以施行,右菩敦部恐怕未必守得住这片性命攸关的冬场。他反复思量,暗自下定了决心,一旦再有人来探问帐篷内的情形,左菩敦人必然要拿开塞在他嘴里的绷带,让他回答。到那时,即便立刻死于刀下,也要出声示警,不能让这些人顺利潜入。

  天刚擦黑,巴库送来了一桶掺着碎肉的热大麦粥,在门外喊了翟朱几声。翟朱心头又惧又喜,挣扎着坐起身来,左菩敦人却根本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那个血人拼命咳着,从门帏底下伸出一只血手抓住巴库的脚,像是个发病将死的人,巴库拖着尖叫声跑远了。

  往后的数个时辰,翟朱只能眼巴巴看着那帮人吃饱喝足,围火取暖,开始轮班休息。翟朱却不敢睡,实在困得受不了的时候,他便开始心算郁非与亘白双星的冲合轨迹。天亮前的一个时辰最是难熬,他只能使劲瞪着帐顶烟口中露出的那一点夜空,以免眼皮子不由自主往下耷拉。

  火焰的热流往烟口蒸腾上浮,同时却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像是盐,又像是焚烧骨殖的灰烬,袅袅地降落在青白的烟雾中,像是两条虚空的蛇在相对缠绕。

  西北方遥遥传来喧哗,外头有几个人奔窜喊叫,音调嘶哑,听不出喊的是什么,打破了一夜的静寂。低哑刺耳的猎号随后传遍营地,是长得仿佛永无尽绝的一声,久久不曾间断。右菩敦骑兵与临时征召而来的男人们闻声从营帐涌出,整队编列,刀鞘拍在嵌了薄铁的肱甲上铿锵作响,周围一片沸腾。

  伤兵帐篷内的人全都睁开了眼,却安然不动,守夜的小胡子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挤出眼角的两滴泪,梦游似的说:“他们分兵了。一大半往东南隘口,一小半往西北,估计要上山增援。”“不如预计的状况理想。”夺洛仍然仰面躺着,两臂枕在脑后,明蓝的眼在火光下烁烁灼人,“不过只要右菩敦人分兵,就是好事。进来的时候都看见了吧,他们在隘口前面挖了不少壕沟,最远的到了三里开外,里面扎满尖桩,附近的守军也异常警醒。咱们在西北山壁上造的声势还不够大,得多加把劲,至少吸引一半的兵力过去,隘口那边才有胜算。设法通知那边的人。”“那家伙怎么办?”臭手指指翟朱。

  “就留在这儿,反正他也跑不了。”夺洛起身,束紧战甲,朝翟朱投来讥讽的一笑。

  外头的人声开始渐渐散去,左菩敦人跟随着他们的汗王离开了营帐,消失在乱兵中。

  翟朱挣扎着坐起来,不去看身下那些狰狞的死人,也竭力不去想自己刚才坐到的嘎嘎作响的东西究竟是人身的哪一部分。他想往前跳,被绷带缠紧的两脚却不听使唤,带着身体重重摔倒在地。他干脆就那样横着往前滚,蓄上好一会儿的力,才能让身体翻过一面,折腾了许久才挪到火塘边。翟朱艰难地直起上身,犹豫了一下,侧对着火塘又倒下去。头发立刻烧着了,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他还是咬着牙,努力把捆绑在身侧的左手按到火焰上。皮肤嗞嗞作响,灼痛难忍,汗和眼泪啪啪地打在红热的炭灰里,幸好嘴里还填着东西,才不致叫喊出声。绷带终于断了,他精疲力竭地向一侧滚开,几乎昏厥过去。过了许久他才找回力气,挣开起泡蜕皮的左手,扯出嘴里的绷带,一点点将右手和双脚也解放出来。

  顾不得敷手上的烧伤,他颠踬地冲出门帏,拽住眼前经过的第一个人。

  “左……左菩敦人来了。”他粗喘着说。

  战士莫明其妙地看着他:“当然来了,那不就是?”他指了指东南。那儿是环抱冬场盆地的山壁隘口,无数飞蹿横流的明亮红点撕裂黑暗,仿佛是这座沉寂已久的火山正要重新开始喷发。

  “不,他们已经进来了。就在冬场里头!”翟朱几乎是哭喊出来的。

  话音未落,营盘东角已腾起了第一股野火,火头异常高耸明亮,如同燃烧的巨大枪杆刺入夜空。

  冽风转疾,漫天缓缓飘降的白烬被骤然掠起,像无数惊飞的蠓虫,模糊了视线。

  雪,终究是下来了。

烈血炎龙 7

  “我说,那合萨真能逃得出来吗?”臭手把双手在热气蒸腾的流泉里烫了又烫,舒展活动着每一处指节,“我看世上的合萨都差不多,全是些只懂得大白天看星星的呆子。”“别小看那呆子,他还有点小聪明。”夺洛漫不经心地笑笑。

  “等到他们的人手全都集中到隘口,咱们的主力却出现在西北山头,那呆子才会明白他听到的全是假消息。”血人洗干净了脸,从水边站了起来,“唉,我真想看看他那时候的表情,哪怕要付一个金铢也值得啊。”三个人全都轻笑起来,只有黄头发拄着一束从伤兵帐篷收集的长枪,凝视身后接天的野火浓烟。

  夺洛也站起身,向南眺望:“一侧佯攻,另一侧大部突击的战法,夺罕刚在咱们身上用过。他们一开始就会推测西北山头的进攻是佯攻,东南隘口处才是真正的决战之地。那个合萨带去的消息也好,阿斯塔他们放的火也好,都只会让夺罕更加确信这个想法。他们会继续把右菩敦的大部向隘口集中,预备应付我们主力的突击。即便那合萨真的没能逃出来,结局还是一样,不过是快慢的差别罢了。”流云疾走,天空中宛如奔涌着熔岩的洪流。营帐密密丛丛,其间有十多处烈焰升窜,仿佛要突出群山的怀抱,直指云端。火焰脚下聚集了蝼蚁般渺小的黑点,那是妇人和孩子们奔走扑救的身影。山势虽能避风,野火仍飞速蔓延,半个盆地已通明如昼,满山丛丛莽莽的雪松林映出扭曲的影子,像是无数神巫跳着不吉的燔祭之舞。巡视营地的游骑们不断从黑暗中跃出,奔向南面沸乱的营地。

  “那些放火的家伙手脚真快,咱们呢,屁也没找着一个。”臭手从箭筒里掏出一卷薄毡条,依次卷裹手指,以防冻伤。

  黄头发没有搭话,只管出神地看着远处的火,终日平板的脸上露出一抹孩子般的喜悦。

  夺洛眯起双眼:“隘口的方向还没有火头……也就是说阿斯塔在那里既没有找到额尔济,也没有找到夺罕。”血人微微蹙眉:“那他们究竟在哪儿?”“火刚起一会儿,我想,一个正在赶去西北山麓督战的路上……”夺洛用下颌往前一指,“另一个应该就在前头。”雪虽小,却下得绵密,融进眼前弥漫的热雾里,便不见了踪影。能救火的人都已经赶去了南边,盆地北侧的营帐几近空巢。

  走进雾气之中,人便被密密包裹,目如盲,耳如瞽。深重宁静中偶然尔有婴孩啼哭,母亲却不在身边,只有五六岁的哥哥轻声哼唱着走调的安眠曲,哄他入睡。

  透过缓慢翻滚的白气,隐约可见万千朦胧光点星罗棋布。那是家家户户拂晓前火塘内仅存的余火,隔着毡帐,透出饱实的嫩黄颜色。每一团光晕都是一顶营帐,每顶营帐里总有个照料营火的人,想在长夜里蓄着这点火,一边烤暖自己,一边昏昏欲睡等着家人归来。

  “真好看。”血人的声音极轻,像是怕惊动了雾气中沉睡的什么。

  夺洛微笑了:“要是住上咱们的女人和孩子,会更好看。”臭手还没娶妻,不好意思地笑了,揉了揉鼻子。

  他们穿过那些低矮的营帐,继续向前走。深入大营数里之后,渐渐接近了沸泉源头,雾霭浓稠得像发酵结块的羊乳,鬓发被浸润得湿透了,紧贴在脸侧,如同走在云中。

  夺洛忽然抬手示意他们停下。前方燃烧的巨大篝火稍稍驱散了雾气,照亮几处散布的高敞营帐,以及环绕其外的森森人影。

  “分得清那些大帐吗?”夺洛悄声说。

  “当然。”臭手自满地撇嘴。他是弓手,也是他们之中目力最敏锐的一个。大帐一座座分散在空场四周,都是上好雪白的牛皮蒙子,里面衬着厚毡和结实的菱骨,寒风也不能撼动分毫,只有大小略有差异,帐顶飘扬的长旌色彩亦有区别。暗夜浓雾中,寻常人连形状也辨别不出,在臭手眼里却历历可见。

  “这儿有两座王帐、两座大阏氏帐、一座侧阏氏帐,还有一座世子营帐。”血人指了指唯一有重兵把守的那座:“那是?”“是大阏氏帐。”夺洛道:“为了救火和增援隘口,这里的守卫已经被全部抽空了。唯独这座大阏氏营帐周围还有骑枪兵一百,骑兵两百,弓手一百……如果我没猜错,帐幕里还有一百名守卫。额尔济总共只有五百名汗王近卫,可见他已经得到了有人准备挟持他儿子的消息,把所有需要保护的人都挪到大阏氏的营帐里了。”臭手咧了咧嘴,像是啃食苦草的羊,“额尔济自己也在里头?那岂不是很难杀?”“不可能。以他的脾气,两部交战的时候,决不会缩在老婆孩子身边的。”血人反驳。

  臭手彻底迷糊了:“那他究竟会在哪儿?”夺洛沉吟了片刻:“有人告诉过我,额尔济每次出战前,都会在他的营帐里独自待上一会儿,不准任何人接近。不过,其实他只是在喝酒。”血人诧异了:“那这个人又怎么知道的?”“她很好奇,所以偷看了。”年轻的汗王唇边漾出笑纹。他在追忆中垂下双眼,那笑纹因而勾勒出一丝渺茫的温柔,“她一直都说她的父亲是个铁匠,可我知道她就是额尔济的女儿。”臭手挠了挠头:“也就是说……额尔济现在就在他自己的王帐里,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多半。”夺洛点头。

  沉默已久的黄头发忽然开口了。

  他说:“杀。”臭手蹲在阴暗的角落里,张开了弓:“这玩意儿只能把周围照得更亮吧?”“总有火光照不到的地方。火光越明亮,四周投下的阴影就越深,懂吗?”血人瞥他一眼。

  “不懂。”臭手一撒右手弓弦,低喊,“跑!”四人如脱兔一般撤身就跑,压根儿不回头确认短箭去向。他们绕过营帐背面,疾奔向世子营帐另侧的王帐,几乎同时,羽箭在乳白雾气中划出高度不及人腰的平直轨迹,准确投入篝火。箭镞上裹了火芒粉,火头一舔上去便凶猛升蹿起来,放射出眩目光焰。

  短短一刹那,帐外四百人的注意力都被篝火的异状引去。有人眼尖,立即辨出那支箭的来路,招呼人手绕过火堆,分两路直扑世子营帐与侧阏氏营帐之间的窄暗甬道头尾,一时人影乱舞。

  甬道两端宽,中段窄,热雾堆叠,令人目不能视。两支小队谨慎推进,直至相遇,才知道甬道内空无一物,只有一束长枪直立在泥地上,枪尖深扎入土。

  “人呢?”近卫们面面相觑。无人回答,夜风微微掀动身后每一顶大帐的门帏,喊杀声远自数里外西北山麓上传来,清晰可闻。

  王帐内果然空寂。

  地面与四壁铺设的厚密金紫驼绒织毯吸去了外头的喧声,一步踏上,靴子便陷下半寸。织毯上倾倒了七八个空酒坛子,酒气浓烈,合着火塘内将熄的灰烟,扎得人睁不开眼。

  没有全副武装的近卫环伺,整座大帐内只有一人醉卧在地。

  他熟睡着,毫无防备地用后背正对帐门,连那身驰名瀚北的锻银重甲都不曾仔细扣紧,只是虚合着,系带与锁扣散乱无章,几撮银发从斜戴的护盔内落下。沉重甲胄遮盖下的这副身躯看似庞大,此刻却没有一丝还手之力。

  右菩敦王竟在临阵前喝醉了。没有旁人帮忙,连甲胄也无法自己穿好了吗?夺洛嘴角弯起嘲讽的笑,拔刀出鞘,慢步走上前去。

  他不会费劲弄醒额尔济。与二十年前的瀚北第一勇士一战,诚然是种荣耀,但他对这种虚幻的荣誉并无兴趣。于他而言,今天会是劳累而漫长的一天,要做的事还多得很,他不愿虚耗精力。

  夺洛双手稳稳握紧刀柄,刃尖猛然反插下去。

  刹那间,眼前满是轻盈跃起的灿烂银光。

  锻银甲的部件四处飞散,他的弯刀砍上什么坚硬的东西,铮然鸣响,震得虎口麻木。

  他退了一步。

  甲胄零散落下,冷硬的敲击声被织毯静静吞没。像是从这些金属萼片中绽放了剧毒的花朵,少女单膝支地,刀背自下往上将他的刀横截,停在半空。那是比她臂展还长的燕翼刀,两头纤长寒锋各如柳叶般上扬,少女的双手握在正中的乌木柄上,将两刃连成一弯初出的新月。

  她歪了歪头,让遮挡了视线的过大的护盔滚落在地,剪短的银发披散至肩。

  “我就知道你会来。”她说,面孔冷肃。

  夺洛抬手阻止了近卫们进攻的动作。他当然还记得这张脸,这句话,这孩童赌气般的神情……一如此生初见。

  前年的草原夏集上,他认出了染海,那时她还不满十五岁。他知道她会来,却料不到她竟会打扮成男孩子模样,独自在马市上竞买一匹六岁的白牝马,身边没带一个近卫。与她轮番抬价的是其朵里部族有名的富户,两边相持不下,染海急得揎袖跳脚,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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