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
“趴下!”妲因一把按住朔勒的脑袋,把他的脸狠狠撞进一丛马鬃里。
朔勒挣扎着往前看,马蹄踢起的水花迷了他的眼,隐约只看见无数箭矢掠过妲因肩头,拖着尖啸扎进湖面。他知道阿拉穆斯正在设法阻挡追袭他们的婆多那人,如果他还安好,绝不会让敌人靠近到这个地步。
妲因撒开缰绳,粗糙的手依然死掐住朔勒的后颈脊背,不让他抬头,脚下马刺猛踢,催马踏水狂奔。湖底纵然平缓,片刻后湖水亦已没至大腿,波澜荡漾,推得人在鞍上坐不稳,虚浮无根。妲因哗一声从镫上立起,顺手提起朔勒,祈祷似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去吧。”朔勒尚未回神,肩头与腰后已同时受了妲因的巨大蛮力一推,整个身子被猛然抛掷出去。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轻如鳞羽,悬浮于空中。
我能飞吗?没有人回答他,世界死寂无声,风息浪止。
每一次趁着夜深无人,下河洗澡的时候,他总是藏在水里,竭力反手到自己背后,摸索那两处突出皮肤的光滑骨质。阿拉穆斯说,那就是翅膀。那怎么可能是翅膀呢?没有羽翼,吃不上气力,犹如一对小巧的獠牙从肩胛向外刺出,比一片指甲还小。
错了,全都错了。他从未谋面的生父大概只是个金发的鹄库男人,他不是羽人的孩子,也不可能飞得起来……他只是一个瘦弱的傻瓜,除了笨拙和两片畸形的骨头之外,并不比族人多些什么。
身下数尺就是起伏水面,如同一面正在碎裂的镜子。长箭飕地擦过面颊,刺穿了倒影中那张苍白的脸。
恐惧席卷而来,将朔勒紧紧缠绕,身体陡然沉重,直坠下去。眼看水波迎面扑来,他刚要回头向妲因呼救,已跌入海子中。
湖水不过一人多深,水草摇曳,像无数柔婉的纤手,将朔勒包覆。他想呼吸,湖底腾起的泥雾却灌进嘴里,满口冰冷的苦腥。水堵住了他的耳朵,宁静中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朔勒在水中蜷成一团,口中涌出成串气泡。他想他就要死了。心脏反复擂打着胸腔,仿佛铁锤一般,身体逐渐不再是自己的,被水流推送着漂浮起来。
隔着动荡的水面,他看见了妲因。
她仍立在镫上,两手空垂,水汪汪的栗色牛眼已失了神采。一支精钢镞头从她肥胖的胸前透出,闪着湿润猩红的光芒。
她是不是……死了?如果他飞不起来,妲因会死,阿拉穆斯也会死。那他该怎么去见克尔索?妻子和引以为傲的儿子都死了,克尔索的后半生就只剩下一个连羊也管不好的养子。
不,不要紧的,他不会再见到克尔索了,如果飞不起来,他也会死的。族人们和苏苏看着他的时候,只会看到一具肿胀的懦夫的尸体。
婆多那人追近了,箭发如雨,全攒在妲因身上,她奇怪地颤抖着,庞大的身躯终于直挺挺向前跌进水里,一只脚仍挂在马镫上。
妲因是世上唯一揪过他耳朵,踹过他屁股的女人,也是世上唯一在风灯的微光里替他缝过冬衣的女人,又老,又凶,又丑,又胖,总当朔勒是个废物。只有这一次,她对朔勒抱以希望,他却让她失望了。
朔勒不愿意这样。
除了阿拉穆斯,他从没有别的兄弟。除了妲因和克尔索,他也从没有别的父母。这是他能为他们所做的第一件事,也是最后一件。
我想飞。庇佑在上,群星在上……我想飞啊。
朔勒浑身的血燃烧起来,奔向心口,像是要把前胸后背烫个对穿。
他从来没有资格诵读战誓,却那样清晰地记得,不假思索从肺腑送出每字每句。
“为颂扬您的意旨与荣耀,吾将流血至命脉涸枯,战斗至永不再起……”沸腾的血在胸中凝聚成形,鼓荡,紧缩,汹涌脉动。朔勒受不了那样的灼烧,弓起身体,沉回水下,只是无声呐喊。
“……握剑至双腕成骨,驰骋至苍穹……苍穹尽极……”肺中最后一丝气息逸散在嘴边。
热力自他体内执著而缓慢地拱出,撑得背后的皮肤张紧,那团炙热的中央,像是有第二颗心在跃跃跳动,抽空了朔勒的身体。所有的力量都顶在后心那一层薄薄的皮肤上,越来越沉重,越来越猛烈,攥成了拳头,疯狂地捶打躯壳,如同被禁锢的囚徒捶打牢笼。辛辣的冷水灌进口鼻,眼前昏黑,朔勒听见自己的脊骨与胸肋在噼啪作响,身体像要炸裂了。他知道自己是要死了。
要死……也得飞起来再死。
那双炽灼的拳撞破了骨肉,穿透肩胛,猛然张开十指。
清凉空气骤然涌来,从未见过的盛大日光迎面泼下。
少年跃出水面,直冲云霄,宽阔羽翼在身后飒然绽放,如崭新的帆,一瞬间迎风张满。
没有人教过朔勒怎样飞翔,但这对翅膀仿佛十七年来一直不曾离开过他。它们像是属于他孱弱身体的一部分,却又如此有力而陌生。
那并不是飞鸟一般骨肉丰实的翅膀,却像是两道喷发自脊梁的明蓝火焰,在阳光下变幻万端。它们扑打着空气,晨风梳过羽翼,万千熠耀光点随之流去,拖出眩目的虹带。
这对翅膀究竟能支撑多久,他不知道,他只能竭尽全力朝东飞。婆多那人不能再往湖心追赶,只得沿月牙形的海子两岸徒劳地尾随。
远望海子尽头,只有蓝灰晨雾缭绕,鸥群如同洁白流云,三月油绿的绒草无际无涯,目之所及,不见一人一骑。
朔勒焦急地振翅,让风托起躯体,将他越送越高。尘嚣隔绝,人影渐小,箭矢在他脚下折返坠落,却仍找不到大队的踪迹。他在湖面上看见自己的影子,渺小如芥子。朔勒这辈子从未在这样高的地方俯瞰大地,若是跌落下去,结局不外粉身碎骨,他心中竟也毫无畏惧,如同一个在嬉闹中被父亲抛向天空的孩子。
他目力一贯锐利,但此刻才第一次知道自己能看得多远。如同有一柄快刀从右眼角划开,一直拉到脑后,又绕过来拉开了左眼角,一瞬间视野无限豁朗,直伸展到天地交界。他能看清野兔与旱獭在草丛深处奔窜,身边鸥鹭的每一根羽毛迎风翕张,每缕阳光照亮空气中流动的微细尘埃。
一阵顺风自身后急速吹送,他舒展羽翼,顺势俯冲而下,离开弦月海子,沿着蜜河向北,寻找游离于大队之外的探哨,仍然一无所获,他们已被甩得太远了。朔勒猛力拍打双翼,朝蜜河与硝河的岔口飞去,他记得岔口以北有一片好草滩,也许染海和苏苏她们还留在那儿打麂子。
吾祖炎龙,吾母天马,请你们保佑我能飞到那儿……朔勒祈祷着,却不能阻止事态恶化。一点一滴,那双翅膀从边缘开始溶解,无数光的碎片随风远去,仿如晨星在阳光中消失。
他想自己真是个蠢货。他不是炎龙和天马的子孙,他们为什么要倾听他的祈祷?也许另有一些陌生的神祗能保护他,但他一个也不认识。他只有他自己,和这双在风中逐渐消散的翅翼。
疼痛与疲累的汗已湿了满背,越过眉毛直往眼睛里淌,每一次振翅都似乎要把心脏从胸腔中拉扯出来,但他不能停下。
草滩出现在河岔对面,遥远起伏的车轴草丛中仿佛有人在策马奔驰,但转眼又消失不见,朔勒第一次疑心他的眼睛欺骗了自己。他已经偏离大队前进的方向太远,时间与体力都不允许再折返回去,只能把赌注押在眼前。
翅膀逐渐不能支持他的重量,朔勒无法自控地急速下降,他还在竭尽全力,好让自己离那个依稀的人影近些,更近些,但草海已疯狂旋转起来,迅速向他扑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是托起双翅的风忽然消失了。随后他明白过来,消失的不是风,是他的翅膀。
身体从空中跌落,狠狠拍击在冷硬地面上,压出一口空气。胸廓剧痛,朔勒知道自己爬不起来,也喊不出声了。他使劲把一只手挪到面前,攥紧一把草茎,拖动身躯,向印象中人影所在的方向爬出一步。新生的草叶锐刃划破手掌,他用完好的另一只手握了上去,拖着自己再爬一步。石砾在他肚腹上划出尖利的疼痛,但他还是一尺尺地匍匐前行。
地面震动起来,有什么东西向他急速接近,如同鼓点在敲击。
灰花马自草丛中跃出,有人跳下马背,扶起朔勒的肩,火一般烈艳的红发在眼前摇晃。
“苏苏。”朔勒认出了那张脸,梦呓般从破碎的嘴唇间吐出她的名字。
北归天马 11
“他没死。”夺罕固执地说。他是被人从校场上喊来的,豆大的汗顺着脊背热辣辣地往下淌。
“顶撞将军,胆子不小。”苏鸣漫不经心地说,“也罢,反正你是杂种,我是野种,官老爷的那一套咱们也用不上。”“他没死。”夺罕一字一顿地说。
苏鸣在雕饰华丽的红铁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他的身材比常人略略瘦小,在地位较低的人面前他总是坐着,绝不起身。“如果你光站在这儿,没完没了地说‘他没死他没死’,清海公就能活过来,那就请便吧。”夺罕听得出苏鸣语气中的嘲谑,却仍固执己见。“如果方鉴明真的病死了,死前他会召我回去。”“直呼清海公名讳,大不敬,该罚你杖责二十。”苏鸣双手十指交叉,支起下颔。半年前苏鸣从成城关调任回到帝都,接掌羽林军的帅印。鞠七七死后,苏鸣的权位越发显要,言行却依然促狭。
“他不会就这么死了。”夺罕近乎咬牙切齿地说。他花费了三年也没能杀死的男人,在赌约结束后不足一个月便死于某种闻所未闻的心疾。这算什么?简直是个粗劣的玩笑。
年轻的羽林军主帅拧起眉头,“方濯缨,你要是耳背,我可以大声点再告诉你一次。你义父前日早上急病过世,事出突然,一句遗言也没留下。”“除非是亲眼看见,否则我决不相信。”“别犯傻了,小蛮子。他死在流觞郡,离帝都数千里之遥,等你赶到,他的脸都该烂光了。”苏鸣和缓了语气,说:“他如今死了,你也就自由了。五月里有一批人役满回乡,我会把你的名字添进去。”夺罕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心里忽然起了一种深及骨髓的恐惧,怕是自己听错了苏鸣的意思。
苏鸣被他的表情逗得笑了。“清海公府邸里的下人全都被遣散了,守卫兵士换防的换防,还乡的还乡。至于皇上,我看他成日神游太虚,都快忘了自己姓什么了。眼下除了我,帝都内已经没有第二个人记得你的蛮族血统,你只管放心大胆做你的羽林郎。”夺罕如在梦中,只是茫然点头。
苏鸣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他,“回去的话,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夺罕抬眼直视苏鸣。顾大成说过,撒谎时要给五分真,说实话时要留五分假。
“我父亲死在红药原,我母亲是个东陆女人,也不在世了。只剩下我两个哥哥。”苏鸣颔首。“咱们这一对杂种和野种,往后不会再见面了。你自己保重。”夺罕无言地点头。走到门旁,他回身问道:“为什么你老管你自己叫野种?”“没有人告诉过你么?”“他们怕你。”“这可真冤枉。我是个顶好说话的人。”青年微笑了,“我父亲是名将世家的嫡子,我母亲却是个侍婢,出身于你能想象到的最贫贱的家庭。我和仆人们的孩子一起长大,随便谁都能骑在我身上,揪我的耳朵。他不缺儿子,从来没认过我,但总归还管我一口饱饭,直到我十四岁那年,他迷上一个歌姬。为了那个和我同岁的姑娘,他遣散妾室,卖掉所有与他有染的奴婢,还有私生子。这时候他倒又想起我是他的野种了。”“他卖了你?”夺罕皱眉。
苏鸣大笑,“我逃了。我偷了他一把旧刀,一匹老马,从浔州走到天启,投了京畿营。僭王围城的时候,我已是羽林千骑,奉命死守天启承稷门,在叛军阵中看见了我父亲的旗帜。那是我一辈子最快活的一天。十四年里他没正眼瞧过我,可是从那天起,我给他一刀,他就得挡我一刀,他不能再当世上没有我这个人。几年后,我带着四万兵马把他堵在销金河边。他认出了我的脸,我捅穿了他的肚子。”他拍了拍胯侧的钢口阔刃直刀。“用他自己的旧刀。”羽林军的作息简单,每月有一旬入宫轮值,余下的时间操演休息。夺罕几乎还是个孩子,毫无资历,领队的千骑分派给他一个无足轻重的哨位,在北小苑门外守夜。北小苑里住的是宫内杂用人等,约有两千之数,织绣洗染,锻钢琢玉,行当一应俱全。
夺罕值完夜,多半会去铸剑房里消磨时光。比起冰冷的营房来,他更愿意被炉火烤得汗流浃背。剑师们喜欢他手脚勤快,能顶半个学徒用,也不赶他,有时让他帮着照看冶炉。
四月以来,剑师们却再不准夺罕迈入铸剑房一步,他们正在重铸前代皇帝极为珍视的一柄断剑。夺罕看过那些精钢的碎片,断口在日光下呈现迷人的玫瑰金色,不论将它们在手中握上多久,依然如坚冰般寒冷。为了保持熔铸的火候,剑师们已连续半月轮班,往炉内添加水银、牲血与上好的柏木炭,使炉火时刻呈现纯净的青白。金红通明的钢水像活物似的在炉腔内缓缓翻滚,日渐变化,最终只剩下白金颜色,带一抹少女颊上的淡淡胭脂红晕。夺罕昨日来窥探时,钢水方才脱模,剑坯交由六十余岁的剑师头领独力锻造,据说那锤打必须一昼一夜绝不间断,只要有一锤落错、落慢,全盘皆废。
铸剑房今天异常安静,没有不绝于耳的砧锤声,连风箱亦不再鼓动。夺罕猜测剑已铸成,于是小心撩起门帘向里偷看。
剑师们睡了一地,鼾声此起彼伏。身披黑地锦袍的男人茕立屋中,将尚未上柄的剑刃举到眼前,另手托住剑脊,细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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