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汗,周身衣物被褥都湿得塌在身上,眼窝深陷成凹,蜡黄皮肤紧绷在骨头外面,两颊燃烧着病态的红。
学徒在门外的小花厅里煎药,扇火的小蒲扇还在指尖上挂着,人已经睡着了。绣师发着高热,神智昏蒙,即使她醒来,那双蝙蝠般的灰白盲眼也看不见夺罕。
只耗了一刻工夫,夺罕便确知她并非中毒或受伤,侵蚀她生命的只是实实在在的病。宫中的医官既已束手无策,他更不会有什么良方。
绣师艰难地呼吸,每一次的动静都像是微风穿过多孔的山石,发出古怪的啸声。
夺罕低头看自己的两手。他有千种杀戮手法,却没有一技可活人命。他唯一能做的事,只是拿起床头的布巾,替她擦去额上横流的汗,而后转身离开。
六天后绣师过世了,死状并不体面,卧房里弥漫着临终失禁的恶臭。柘榴板着苍白的脸,独自提了一桶水,替绣师更衣,不让其他女孩们插手。
卧房的窗上糊着洁净白竹纸,滤出温润烛光,犹如在深重的夜里凿开一个微不足道的口子。夺罕隐身在屋檐下的阴影中,向窗缝内窥看。
柘榴将布巾浸了滚烫的水,绞干,俯身轻柔地擦拭绣师的脸与身,又牵过死人冷硬的手指,缓缓擦拭,像是要把她再焐暖回来。
天气眼看要入暑,热气熏蒸,汗珠从少女发间滚下,淌过额头,坠在鼻尖,她腾不出手,只能偏头把汗抹到自己肩上,把光洁的鬓发也揉得蓬乱了。
为绣师洗净了四肢,柘榴再要去擦洗后背,尸体却已僵硬。她咬着牙,用上了肩与手,竭尽全力想把绣师干瘪的身躯翻过来。一试再试,却总是徒劳。她愣怔地站了一会儿,终于双膝落地,在床前跪下,像个孩子似的埋头啜泣起来。
夺罕心中不忍,几乎要伸手推窗,唤她的名字。
你想对她说什么?小声音从虚空中浮现,冷冷嘲弄。说你就是那棵树?说你在树上偷看了她整整六年?她是个可以走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人,你又算是什么呢?她甚至没见过你的脸。
我又算是什么呢?夺罕自问。
他知道,在宫中侍奉方鉴明的人并不多,不过数十,宫外埋伏的暗线却不知其数。朝臣都管他们这些人叫做黑衣羽林,即便在自家静室议论起来,也需小心翼翼,又是疑惧,又是痛恨。
夺罕低下头,只是把紧握的指节抵住墙面,把全副力气都无声地使到那糙硬无知的土石上,恨不能一拳拳尽情捶打下去。除了起死回生,他本可以替她做任何事,易如反掌……但这一切必须隐藏在阴湿的角落里,绝不能为她所知。
良久,窗内的柘榴终于站起身来,用衣袖擦干红肿的眼,开门出去喊人帮忙。
望了她的背影最后一眼,夺罕离开了那扇微光朦胧的窗,返身回到静默的黑暗中。
次日,奉方鉴明的手令,夺罕与两名年轻的检肃吏一同化名远赴宛州,寻找顾大成旧部谋叛的证据。
一生中,值得悔恨的事情数不胜数,但这是他日后最不愿想起的一桩。
就在夺罕离开禁城的那一天,盲眼的绣师也被送还原籍安葬,三十一名弟子在宫门长跪叩头送别。午后,从帝旭居住的金城宫来了一位内臣,褒扬了弟子们的感孝尊师之心,并当场赐下每人一盏杏仁茶,饮下杏仁茶的年轻绣女们当夜全都失了明。皇帝一向是任性的,宫中没有了盲绣师,他便要自己造出来。
夺罕两个月后返回帝都,方鉴明遣了两名霁风馆的人时刻跟着他。夺罕深夜推门踏入那名传旨内臣的寝室时,那两人仍然紧随近旁,面无表情地看着。
内臣的鼻子被夺罕两指死死捏紧,不能进气,却又畏惧送到嘴边的剧毒粉末,不敢用嘴呼吸,只得在他两臂的钳制中可怜地抽搐挣扎,死去的时候面目早已青紫。
“你们说,他是被毒死的,还是被憋死的呢?”夺罕放开手,让尸体滑落到地上。
“大公子,请您适可而止。”两人中的一人低声说道。
“他是不是告诉你们,只要不杀皇帝,随便我要取谁的性命都可以?”夺罕挑衅地盯着他们。
与他同样身着黑衣的两人都没有回答,麻利地从内臣床上扯下被子,卷裹着尸首抬了出去。
夺罕回到霁风馆时,又是夜里。远远看见校场上燃起两列火盆,海市拉开一张六石的硬弓,眯眼瞄准百步外的草靶。她性子太急,春天落下的肩伤还未大好,为防旧创复发,方鉴明站在身后,左手替她稳住弓腰上的望把,右手握住她张弦的右手。她的箭术是方鉴明传授的,两人同挽长弓,犹如紧贴的形与影,连气息都匀和如一。
女孩身量已到方鉴明肩头,火光烈艳,在她蜜金色肌肤上更添了一重胭脂颜色,男装正适合她纤瘦的身形,像个爽秀照人的少年。
七月正是柘榴花树盛放的时节,晚风徐来,落英扬坠如雨,洒得人满头满肩。一瓣残花恰落在方鉴明鼻尖,海市是孩子心性,转头看见,禁不住就笑了。箭仍在弦上,她腾不出手来,顽皮地仰起脸,呼地从他脸上吹去了那点碎红。
箭飒然离弦,却没有中靶。
方鉴明肩背紧绷,温雅面容上仍残留着方才那一瞬的愕然与困惑。
夺罕知道那是怎样的感觉。
是身体里曲折锁闭的机关被逐层拆解,谁的指尖一触,拨动了藏匿最深的那根清越钢弦。
是心腔里满满鼓起了飞扬的风,像是可以就此脱离身体,轻盈飞去。
是自此以后,世间一切都与昨不同。
可是,纵使他敢于站在柘榴面前,她也再看不见他了。
收留海市之初,他曾问方鉴明为何独独留下这个女孩,得到的答案只是一个微笑。
这一刻,夺罕知道自己唇边也浮现了同样残忍的微笑。
义父,您后悔了吗?
北归天马 10
四月的风还是沁凉的,却含着绿意,吹到哪儿,哪儿就萌出新草。
娜斐一骑领先,跑在所有人前头,马步裙洁白醒目,张扬得像是鸽子展开的翅膀。侍女们紧随其后,衣裙缤纷,都是不满十五岁的同龄女孩儿,比清晨的鸟儿还吵闹。朔勒打马追赶她们,却把胸前布兜里的查尔达什摇醒了,婴孩放声啼哭起来,朔勒只能笨拙地分出一只手去拍打他。
正是母羊产崽的季节,每天清晨傍晚都能接下几百只羊羔子来,大队每天走不了几里路,眼看就要耽误了牛马转春场的时机。好在路途中要经过弦月海子,那儿的地势平缓背风,取水也便捷,女人们把未分娩的母羊全都赶到海子旁,扎下营来,专心接羔子,让男人和少年们带着大队继续往前赶。
即便在环山内外共度了苦寒的一冬,左菩敦和右菩敦的女人们仍不愿多来往,同在海子岸边,也要略隔开半里地,各自扎营。
娜斐放缓了速度,让她的红马在左菩敦部的羔羊营中漫步穿行。稀疏的矮草地上到处支起煮着滚水的大锅,热气腾腾,成捆的干燥蓐草散乱堆积。男人们多半跟着大队走远了,营地里奔忙的都是女人,就连五六岁的女孩也已开始学着用棉布裹着手指,轻轻擦净新生羊羔口鼻中的黏液。
娜斐害羞地向每个人张望,年长的女人回以沉默的躬身礼,少女们则抬起头来,大胆而艳羡地打量她的银亮卷发和腰间镶嵌翠榴石的银流苏腰带。她们对这个年轻的新阏氏谈不上有什么敌意,却也不甚敬畏。几个陌生女孩偷眼瞧着朔勒,窃窃私语,然后哄笑着跑散,朔勒的脸颊窘迫地热了起来。他知道战士胸前兜着个婴儿总归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哪怕那婴儿是汗王的养子。养母妲因看见他这副模样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他简直不敢想象。
营地走到尽头,就是海子岸边。娜斐忽然从鞍上弯身去看沙石地上蹲着的一个孩子。
“你怎么了?”她伸手轻触孩子的肩头,柔声问。
朔勒也勒住了马,却立刻惊慌地退了两步。
孩子守在躺卧的母羊身边,双手里赫然捧着一大团模糊的血肉。粘稠的猩红浆液和胞衣被分剥开来,露出羊羔湿漉漉的头颅,一动不动。
孩子抬起了脸。那竟是个男孩,满头荨麻似的乱发,有点长了,把那双深凝的黑眼睛遮去了大半。他看清了娜斐,骤然扭肩躲开了她的手。
“别碰我!都是你害死它的。”“我……”娜斐有些手足无措,像是那眼光能刺伤人似的。
侍女们围绕过来,有一个轻轻踢了男孩一脚:“放肆,不可对小阏氏无礼。”“什么小阏氏,她丈夫杀了我阿爸,她是个带来厄运的人。”男孩环视包围着自己的高头骏马和衣衫鲜丽的女孩们,点漆般的眼里绽出凶光,映亮了一层薄薄的泪。
朔勒跳下马鞍,一手还安抚着胸前的查尔达什。身为汗王近卫,保护小阏氏是他的职责,但他实在不知该拿这个孩子怎么办。娜斐下个月才满十五岁,这男孩比她还小个几岁,不过十一二的模样,总不能真的下重手。
“可是,你的羊羔……”娜斐嗫嚅着,不肯退后。
“不要你管!”男孩咆哮着丢开手里死去的羊羔,要推开娜斐。
朔勒闪身挡在他们之间,那瞬间他却惊恐地想起查尔达什还在胸前,眼看就要挨上男孩血污双手的猛力一推。
男孩的手在查尔达什鼻尖前停住了,有人捉住了他的后领,像抓只小乳狗一样把他轻轻拎开。
臃肿高大的女人一手提着木桶,另一手把男孩放到离朔勒稍远的地面上。朔勒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那是他的养母妲因,他此时最不愿遇见的人。
妲因先是严厉地瞥了朔勒和他胸前的婴儿一眼,才转头质问男孩:“你阿妈呢?怎么让男孩子做这种活?”“……她病了,起不了床,跟着合萨的篷车去斡尔朵治病了。”男孩不甘愿地说。
“就你一个人照管这百来头羊?”“我能行。”男孩回答得犟头犟脑。
“能行?活的都快叫你整死了。”妲因放下木桶,仔细看了看僵死的羊羔。她的手指粗壮却灵巧,飞快地把羊羔从胞衣中完全剥出,又把两只手指探进这小东西嘴里,撑开喉管,倒提着后腿使劲抖了抖。羊羔如同孩子咳嗽般咩地叫出了声,半闭的眼睛眨了眨,懵懂地张开了。
男孩惊喜地叫了一声,扑过去几乎是抢回小羊,不顾污秽,抱在怀里细细端详。
“你叫什么名字,小孩?”妲因也蹲下来,连匕首也不用,就从小羊腿间利索地拽下一截过长的脐带,重新打好了结。
男孩埋着头,用蓐草把羊羔擦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悄声说话,像是只打算让自己的鼻子听见。
“苏安诺,我阿妈叫我安诺。”妲因粗声笑了:“这是什么怪名字?”“才不是怪名字,是我阿爸给起的!”男孩不悦地拉长了脸,“我阿爸是个哑巴,写的又是东陆字,阿妈拿着纸去求大合萨替她认,大合萨都说这是个好名字。”娜斐挽起裙裾,静静捡起地上的剪刀,蹲身替母羊剪去肚子上的长毛,方便羔羊吃奶。侍女们得了她的示意,也各自忙碌起来,帮着照看临盆的母羊们。安诺看了娜斐一眼,像是要说什么,又忍住了,只装作没看见。
朔勒刚舒了口气,妲因又把目光掉向了他。他胆战心惊地等着妲因的责备,但她只是摇摇头,从宽厚胸腔里叹出一口长气,在围裙上擦着粗糙肿大的双手,提起她的木桶去汲水了。
朔勒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把朔勒养大,可不是为了让他给人看孩子、给母羊接生的。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又不是阿拉穆斯。朔勒也叹了口气。
“喂,还会打仗吗?”沉默许久,名叫安诺的男孩忽然说。
过了好一会儿,朔勒才明白过来他是在和自己说话。
“打仗?应该不打了吧。”朔勒挠了挠头,“一开春,夺罕尔萨就派人把你们原来的那个大阏氏图莲送回婆多那部了,她的爷爷是婆多那王。那个大阏氏的女儿也一起送回去了,一根毫毛都不少。护送的使者带着绸缎、盐和香药,婆多那王全都收下了,还回赠了盐和酒,让使者转达问候。”“那就好。”安诺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汗,一面望着远方,像个大人似的严肃点头,“我阿妈说海盐是和睦的礼物,互赠过海盐的两个人是不该争执的。”朔勒也跟着抬眼看,绿草一展百里,海子碧波澄澈,是舒朗明亮的平天阔水。
日头渐渐近正午,女孩儿们在草场上提着马步裙奔跑来去,像一群在风里开得喧盛的舞蝶兰。娜斐叫人找来一簸箕麸皮,合着水熬了汤,忙着喂饲分娩后的母羊,白裙被草汁与羊血擦得斑斑驳驳。
营地外围值守的斥候们该换班了,隔着海子,对岸遥遥能看见他们的人影正往回赶,前后两拨相距不过百尺。
头一群斥候已近了,沿着水边纵马疾跑,似乎急于找到一处可以涉过的浅滩。很快,他们的坐骑就踏过及膝的水,直向营地奔来。高速驰骋中,斥候们全都低身伏在鞍上,大声叫喊。逆着风,朔勒听不清他们喊些什么,却看清了他们身后追逐着的东西。
飞蝗般的乱箭。
朔勒恍然明白过来,拔腿就跑,安诺跟在他背后。朔勒在女孩群里找到了娜斐,把查尔达什塞进她的怀里,催促她快些随护卫们离开。然后他解开自己的马,把短鞭和缰绳都交到安诺手里。
“你也走,跟着小阏氏走。”“没了马,你怎么办?”安诺瞪着他。
朔勒拍拍肩头的猎弓:“我有这个,能挡他们一阵子。”“可我的羊……”“你说你阿妈是想要你还是想要羊?”朔勒推了安诺一把,“快走!”斥候们终于上了岸,像暴风一样闯进两部的营盘,高声示警,让所有人都立刻上马离开。营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