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抽气,喊道,啊,啊,啊!我怎么也想不到!
关于她失去的这个“年轻”朋友,她表示谴责,我哪会想到她是这样的人!
她这话的意思,信不信由你,是她怀疑那可怜的女人嫁给那个稀里糊涂、枯柴一根的老情郎,是为了床笫之欢。
楼上的安妮可不是这样的,她有的时候颇像《福尔赛世家》里那个精于世故、热爱生活的女人,艾琳被强奸时她奏着手摇风琴,咧嘴笑着,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得意[12]。我们的安妮创造了一个羞涩胆怯、优雅精致、坚忍自制的人格样式,以配合她认为自己在我们心中的那个形象,一切不快的事实在她面前都万万不可提及。比方说,她喜欢和我们说起,她父亲、母亲、丈夫经常挡住她,不让她看到街上被撞死的狗,亲戚去世的消息都瞒着她,甚至路上的送葬队伍也不让她看到,因为她是如此多愁善感,纤弱娇柔。(长不大的女儿,长不大的妻子!)哦,是的,安妮,伦敦西区漂亮的女土匪,同时也给自己打造了一种噘着小嘴、腼腆娇羞、一脸痴笑的风格,我觉得她那些情郎们看到的也是她的这一面。十有八九,那些加拿大飞行员,澳大利亚士兵,美国水手,两次大战时的战士们,还有那些推销员们,花花公子们,这些“带她出去”、给她买礼物的人,都从没见过这个得意洋洋、肆无忌惮、会占便宜的女人。如今她有时会忘了要面带假笑或者故作优雅,这个时候她就会眨眨眼,说,哦,我那会儿知道如何照顾自己,我知道门道,我不想给人的东西从来就没脱过手。
但这个女人几乎是转眼就没了踪影,安妮记起来要保持体面,于是她就又变回腼腆羞怯的小姑娘了,就连坐的时候,用的都是三岁小孩——这个八十五岁的老太——憨态可掬的呆样,那姿势在无声地说,哦,我是多么娇柔的小东西,这么可爱……
我感觉安妮很认真地考虑琢磨过什么能告诉我们,什么不能告诉我们,而且她的故事总是被认真编辑过的。
但是有的时候事实会一闪而过:广告里的一句台词,或者流行歌里的一句歌词,然后她就容光焕发——小值夜护士,他这样唤我,那天她这样低声呢喃;然后,她记起我还在场,朝我微微一笑,半是害怕,半是得意。是的,值夜护士——哎,我喜欢坐在这里,记得我的人生的确美好。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看到人行道上有一帮老太太,都戴着帽子,围着围巾,以抵御傍晚的春寒。她们刚坐大巴从哈特菲尔德回来,是教堂组织的郊游。她们中有伊莉莎·贝茨。小老太太们,叽叽喳喳地聊着天。瞧不起莫迪的这伙人。教区牧师也在,身边是几个女助手。伊莉莎的朋友们扶着她。我意识到在她们眼里,她身体虚弱,而且越来越虚弱。我给薇拉打电话;她说:“她最后一个亲戚去世了,她最好的朋友嫁了人搬走了,她这样也不意外吧……”
我又看到了莫迪,在刺眼的春光下,拖着步子困难地走着,气喘吁吁。脸色是鲜亮的黄,那种看上去像是涂了颜料的模样。我不需要打电话给薇拉问情况了。
三周结束,我决定,简单说吧,少工作一点。他们喜欢我的《女帽工》。他们喜欢我的《时尚变化》。
我将只做兼职,他们得找个新主编。我想要享受生活,放慢节奏……
乔姬姐姐打电话来,她现在都是这个口气,小心翼翼地、态度含糊地,查验一下她不负责的妹妹。我讲话未加思索,说了我以后不做全职了,不出两分钟,吉尔就打来了电话。
“简姨,”她喘着粗气,“不是真的吧,不可能吧。”
我沉默着,沉默了太久。
她哭起来。“简姨,你答应了的。”
我答应了?我做出了承诺?
我好好考虑了一番,给她写了信,鼓励她在即将到来的考试中取得好成绩,让她知道成绩以后就来找我。我几乎可以听到乔姬姐姐从北极吹来的冷气,冰冷,责难:真是的,简娜,你除了自己,从来不为别人考虑吗?
又是乔伊丝:
她说:“我这些天一直在打扫和整理我们的新公寓,我刚把厨房擦洗干净,然后我想到了你。”
“那么,新公寓怎么样,美国怎么样,在大学的生活怎么样,当师母当得怎么样?”
“我想我要去当顾问。”
“去哪个委员会[13]当?”
“不是,是咨询顾问,我去给人出主意。”
“给谁?”
“那些需要别人帮忙出主意的人啊。”
“代表谁?”
“那些知道答案的人。”
“很显然人家不会少你薪水?”
“足够的薪水。这钱好赚。但其实真应该你来干,简娜。提供建议你比我强。”
“我从来没提供过建议。”
“长篇社会学方向的学术论文不是建议是什么?”
“你丈夫喜欢美国吗?”
“他正在适应。”
“你那两个充满活力的孩子呢?”
“他们在适应,和同龄孩子们和谐相处。”
“那你呢,乔伊丝?”
“有可能我太老或者太顽固了,适应不了。”
“哦,这是不是说你要回来?”
“我可没这么说,简娜。”
“我明白了。”
“我就知道你会明白。”
“嗯,我想你。”
“我想你。”
“再见。”
“再见。”
喏,这一年就是这样了。就像弗吉尼亚·伍尔夫说的,这是此时此刻。这是现在。
我和他们说了他们得找一个新主编,我想一周只来两三天,或者只上午来。菲丽丝有怨言。她做主编助理,和我一起工作,十分出成绩。我要因为菲丽丝,因为吉尔而坚持全职吗?她们的质问其实就是这个意思。无言的质问——菲丽丝。滔滔不绝、大呼小叫——吉尔。
但是大水会轻而易举地、彻头彻尾地将我淹没,就像当初它淹没乔伊丝一样。
杂志社里的年轻人以可爱的漫不经心待我,这是办公室里的新风格——肯定不是我的,它是从哪来的呢?做事的效率都降低了,草率马虎。他们又开始集会了,午餐时间、咖啡时间。“哦,对不起,简娜,我们在开会。”
“祝你们愉快。”我说,这个斗争我放弃了。他们无一例外全是革命者,这帮受过良好教育、收入丰厚、营养充足的年轻人,他们像我一样,花在衣服上的钱足够养活一家子。我对他们说,唔,革命之家还是包含多处宅邸的,他们嘴巴上都表示觉得这话很有意思。
迈克尔和他的伙伴们全身心“投入”,认真研究洗脑技巧,宣传、使用口号、劝人皈依,等等。当然了,研究的角度是,如果这些玩意儿用在了他们以及他们的同志们身上,该如何对抗。
我说:“但是你们似乎没有考虑过,你还有你的手下,会把这些东西用在敌人身上——很可能就是我的身上?”
“哦,简娜,别这样。”
“不,要不是你和你们一伙有很大的可能获得权力,”我说,“我倒是会觉得这挺可爱的。当然了,你们谁都熬不过十分钟。第一波就要被淘汰掉。”
“我们是现实主义者,我们真的是。”
“一个个的浪漫主义者。浪漫主义对于新统治阶级来说可不是什么好的特质。”
“啊,你自然是了解浪漫的啦,”迈克尔说,挥了挥《马里波恩的女帽工》的校样,杂志社上上下下都在兴致勃勃地读它,“但是为什么不写一本关于他们的严肃小说呢?他们受到了那样的剥削和压榨。”他提高声音。
“这就留给你做了。”我说,“在我看来,事实叫人无法忍受,我们承受不了,只好将它美化一下。”
“逃避主义者。”
可我把我那本严肃著作《时尚变化》的校样拿给他,他却没有读。这是因为,我知道,他需要把我归入这样一个类别:无法面对现实的老龄保守派。
莫迪生病了。她看起来情况很不好。她坐在我对面,大白天也把窗帘拉上,不让我看到她的脸。但她改变坐姿的时候,我能听到她喘气,看到她抬手护住肚子。她小口小口地抿着茶,好像那是毒药似的,然后突然又一杯接一杯地灌,好像可以用它冲走什么。
过去的一年,我一直在找医生给她开药,但是医生只能估摸着开,因为她不肯去看病。她不肯去。
今天我对她说:“莫迪,你应该让医生看看。”
“如果你们已经这么决定了,那我就照指示办。”愠怒。
“不,去不去由你决定。”
“那只是你说的吧。”
我意识到她其实是希望我请医生来的,但是不肯这么说。他会开新药片吗?如果某个独裁者想要征服一个民族的话,他只需要上电视荧幕说,好,都给我听好,现在你们该吃小白药片了。乖乖地给我吃小白药片,亲爱的……
如果你问安妮,你问伊莉莎,你们在吃什么药?她们从来不会想到要这样回答:我在吃硝基安定、安定、戴奥辛、速尿灵,她们都回答说,是一种黄色的大药片,白色的小药丸,粉红的药片,上面有一道蓝色……
今天医生来了。我不在场。莫迪说:“他说我得去再做个检查。”
“我陪你去。”
“随你的便。”
今天我带莫迪上医院。我帮她填了表。她声明不希望接受检查时有学生观摩。轮到我们的时候,他们先把我喊进去了。一间有许多窗户的大房间,权威之桌,大牌医生,一大帮学生。他们年轻无知的脸……
“不让学生见病人,那我还怎么教他们?”他问我。
我回答:“那样她受不了。”
他说:“为什么?我觉得这不算什么,而且我敢肯定要是你生病了,你也不会觉得那有什么的。”
这简直蠢透了,我都懒得理论。“她年纪太大,还很害怕。”我说,不再解释。
“哼!”然后,他对学生们说,“那看来我得请你们出去了。”
这是暗示我该退让了,但我才不准备让步呢。
学生们离开,房里留下那会诊医生,我,还有一个年轻的印度人。
“你得容忍我的助手。”
莫迪在护士的搀扶下慢吞吞地走进来,不抬眼看我们。她被安置在我身边的椅子上。
“你的名字?”大牌医生问。
莫迪没有抬头,但是在嘟囔。我知道她在说自己看到我在表上填了她的名字的。
“你感觉怎么样?”大牌医生问道,声音洪亮,吐字清晰。
现在莫迪抬起了头,瞪着他,满脸诧异。
“你哪里痛吗?”医生问。
“我的医生说我得上这儿来。”莫迪回答,又害怕又愤怒,浑身发抖。
“明白了。好吧,拉乌尔医生会替我给你做检查,检查完了以后你再回到这里来。”
他们带我和莫迪去了一间小房间。
“我不要,我不干。”她恶狠狠地对我说。
我自顾自地给她脱掉外套,我和医生一样恃强凌弱,然后一股气味扑鼻而来。唉,我要是能习惯它就好了。
“我为什么要接受检查?”她抱怨,“这不是我想要的,是你们大家想要的。”
“既然来了,不如就让他们检查检查嘛。”
我脱掉她的裙子,看到她的内衣又脏了,我知道这是今天才换上的。她直哆嗦。我把她的衣服全脱了,只留衬裤,然后拿医院的大号病员服把她裹上。
我们等了好长时间。莫迪直挺挺地坐在检查台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墙。
印度医生终于进屋来了。很可爱的人。我喜欢他,莫迪也喜欢他,耐心地躺了下来,容他细细检查。(福勒太太,我们躺下好不好?我们翻个身好不好?我们咳一声好不好?我们屏住呼吸好不好?这是个标准用语,侮辱人,各个医院和养老院里所有和老人打交道的人都用,把这些老人当孩子对待。)他听了她的心跳,听了好久她的肺,然后他伸出他棕色的手,十分轻柔地摸她的肚子。一丁点小的肚子,不知道她吃的东西都上哪里去了。
“那里有什么?那里有什么?”她恶狠狠地质问。
“到现在为止,在我看来,什么都没有。”他微笑,令人愉快。
突然,大牌医生大步走进来。他吼道:“你把食道X光片交到档案室去干什么?我现在要用。”
印度医生站直身子,看着老板,莫迪的身子横在他们之间,他棕色的手还在她的肚子上。
“那看来我弄错您的意思了。”他回答。
“不称职就是不称职,别找借口。”
突然,莫迪开口:“你凶他做什么?他是个好人。”
“他也许是个好人,但是个很糟糕的医生。”暴君说着离开了。
我们三个不看彼此。
印度医生帮莫迪拉起裤子,扶她坐起来。他生气了,我们看得出来。
“我看他这下心里好过了。”莫迪恨恨地说。
回到大牌医生的房间,莫迪,印度人,我,坐在三把椅子上,面对着他。
我知道事情不妙,因为那人态度和蔼,精明干练,也因为那印度医生待莫迪的态度意味着什么。但是莫迪身子向前倾,蓝眼睛炯炯地盯着大牌医师的脸:她在等着奥林匹斯山上的神下结论。结论来了:啊,说得有技巧,我很佩服,满分。
“嗯,福勒太太,我们给你做了全面检查,你身上没有什么我们控制不了的病。你一定得记得吃……”他就这样讲着,看看记录,再看看她,微笑,然后再低头看记录,好像在核实事实,多精彩的一场表演。而我则在想,目前我是没法知道真实情况了,得等报告到了莫迪的医生那儿,薇拉给他打过电话,我再给薇拉打电话,那时我才能知道:而在此之前我只能勉强忍着了,因为我不是莫迪真正的亲人,只不过是走得最近的人而已。
出租车里,莫迪裹成厚厚黑黑的一团,身子挺得笔直,紧张、痛苦、颤抖,她问:“我的胃疼呢,那个怎么说?”
她之前没和我说过她胃疼的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说她的医生会来的。
“为什么?你把我带到那儿去,又是那样的阵仗,又是那个会诊医生,随他管自己叫什么,那个狗屎大人,可是折腾了这一通,我还是回了家,都不能让我知道到底怎么了。”
得知这消息用了十天,这些天里莫迪担心极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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